那個她早已習慣他常常自動退出服務區的男子像是終於發覺氣氛不對,側頭看她時,仍舊擺出一張鎮定自若、漠然疏離的臉,冷幽幽地問道:「還有何事?」

「沒有,」她笑得像貓,微微聳肩,道,「等著收罐子回去。」說罷,衝手邊的參盅一努嘴。

蘇洵看她一眼,沉默片刻,拿過那個白瓷參盅,掀開蓋子,仰頭一飲而盡,然後放下,看定她,道:「可以了?」

煙絡笑得有幾分貓膩,微微頷首,道:「與顧大人今日午時之約,大人沒有忘記吧?」

蘇洵一雙深邃幽黑的瞳孔迎上她得意的笑臉,淡淡道:「此時?」

「嗯哼。」她得意地點頭,眼睛眯得像貓。

蘇洵面無表情地放下公文,緩緩站起,「施姑娘也要前往?」

煙絡歪著頭笑,「沒人請我啊。」

然後她的笑眼裡,那個寶藍色的清湛身影在前邊走了出去,帶過一股微甜的淡雅香氣。她含笑跟了上去,一直別有深意地笑啊笑。

次日御史府

暮色將至,斜風細雨。

迷濛的煙雨將青色的街衢洗得一塵不染,泛著淺淺的青光。兩旁聳立的槐樹也愈發翠綠欲滴。雨水的味道和著青石與綠樹的清香溢滿了煙雨悽迷的天地之間。

煙絡穿著一身白衣,懷抱著烏木藥箱,在紅漆朱扉烏頭門的御史府前快要站成一尊石像。

她很急!?廢話!要不然,她冒雨站到這裡難道是為了感受薰風微雨的浪漫啊!?她焦躁地望著門前筆直的街衢的盡頭,一面怨毒地想,要不是昨天那個該死的顧方之拉蘇洵出去一趟,蘑菇到半夜才回來,那個原就有點咳嗽的呆子怎麼會在夜裡發起高燒來?她又怎麼會這麼命苦地在悽風冷雨中望穿秋水,由一朵多刺的玫瑰望成一尊無稜的化石,只為了等他平平安安地從御史臺回來?

唉。她好像最近變得愛嘆氣了。只能怪她愛上的是那樣叫人放心不下的男子啊。否則,一向灑脫如她,怎麼會天天雞婆地跟他後面絮絮叨叨:天涼加衣啊,熱了不要捂著了,要好好吃飯,早點睡覺,生了病不要到處亂跑,即使身不由己非奔波不可,也要早點回來啊,等等等等……

她愛他?施煙絡心頭一亮,下意識地揪住胸前的衣裳。她剛剛唸了什麼?她愛他?她什麼時候開始的啊,她自己怎麼都不知道?她側頭沉思,柳眉糾結,這樣強烈的堅持,除了愛,還會是為了什麼?她自嘲地笑了,饒是她自詡一世聰明,怎會如此駑鈍?

原來她是喜歡上了這個人呀。是喜歡,所以才會有這樣強烈的擔心,正是因此,那時也才會生出那樣濃烈的不忍。然而究竟有沒有到認真愛上的地步呢?她一時想不明白,依舊非常忠心地守在門口。

終於不負她站成望夫石般的苦心,遠處悽迷的煙雨中,現出小小的紅色影子,依稀傳來馬蹄鐵叩擊青石路面的清脆聲響,該是他的馬車回來了吧?她踮起腳尖,一跳再一跳,想要看得清楚一些。

偌大的馬車裡非常寬敞,已經入春,卻還擱著兩個精緻的暖爐。

蘇洵一襲紫衣盤膝而坐,時不時低聲咳嗽,唇色淡白,雙頰卻有微微的紅。

同樣盤坐於他身側的是兩名緋衣著身的官員,御史中丞易芾以及寇幀。兩人皆是一臉憂色地看著一路壓抑著不住低咳的蘇洵,不敢作聲。

馬車漸漸行至御史府前,冷風吹起車簾,一襲白衣的女子佇立於硃紅的門前,分外醒目。

易芾奇道:「蘇大人有客到嗎?門前好像有一名女子。」

蘇洵聞言,推開身側的暖爐,迎著冷風挪到窗前,一臉極其嚴肅的神情緊緊盯著不遠處的白色身影。

那女子一跳一跳地在幹什麼?易芾於蘇洵身後看見那個奇怪的女子。

蘇洵禁不起窗前的冷風,一陣壓抑不住地劇咳。

易芾上前看著他,也不知如何才好,只有替他放下簾子,說道:「大人此時若不便見客,下官打發她先行離去。」

卻見一向不喜於人接近的蘇洵一手拉住他,隨即又放開,一面咳,一面斷斷續續地說道:「不,咳咳,不用……」

易芾和寇幀二人交換一下眼神,卻都不解向來冷冰冰的蘇洵為何突然反常至此。

馬車終於停靠在門前。

易芾和寇幀二人等在蘇洵身後,不敢上前扶他,亦沒有膽子先行下去,只好很有耐心地等他吃力地慢慢起身。

此時,簾子卻突然被一雙白淨的小手掀開,那隻手上還帶著細細的水珠,然後一張微笑著的女子的臉探了進來,她的聲音相當清脆,始終透著難以掩飾的愉悅,「大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