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昏黃的燭火輕柔地搖曳著,夜涼如水,卻有滿屋淡淡的暖意。鴛鴦香爐裡的白檀香緩緩燃放著淡雅的香氣,煙霧嫋嫋,繞粱不去。窗外傳來蟲子愉悅的鳴叫。

煙絡緩緩放下他的手,撥出一口氣,道:「還好大人平日身體不錯。」說罷,她轉身收起白白抱來一趟的木箱子,微笑著說道:「大人記得多喝水,儘量多歇息便可。」

昏黃的燭光不知人事地輕輕跳躍,晃動著一室飄忽不定的迷離光華。

煙絡眉心微蹙,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攏住被風吹動的火苗,心裡暗道,這樣的光線他怎麼能夠堅持看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一整晚?所以嘛,五年前,當她終於接受自己不是做夢,而是真真正正地落到這個詭異的時空之後,她就一直很懊惱。天知道,當她翻開自己領到工資才買到的夢寐以求的翻蓋彩屏和絃手機,直直地看見偌大的待機螢幕上顯示「限制服務」四個大字時,她是怎樣地絕望到想拿頭撞牆。後來才知道,麻煩的事情一堆接一堆。最要命的就是,枉自她是有名的貓頭鷹一族,流落至此,卻從來沒有絲毫夜生活可言,就連晚上想要挑燈夜戰溫習醫書,以討那個嚴肅的師父歡喜都不行,因為那種燭燈跟潔白的節能電燈比起來怎麼能算是在發光啦!?

煙絡一面感傷身世,一面不自覺地起身掩上窗戶。風吹成那樣,不僅光線不好,而且她的老大不正在感冒嗎?「大人請繼續,」她笑得膩人,渾然未覺蘇洵的動靜,抬手指了指桌上堆疊一重又一重的公文,「大人很忙,煙絡慚愧,雖閒著卻也幫不上什麼忙,先行告辭了。」話音一落,她便揣起烏木箱子,拔腳開溜。

後知後覺地才感覺身後灼熱的視線,盯得她渾身不自在。她不無幽怨地想,那個男人腦子秀逗了?為何突然用那樣怪異的眼神看她?她一腳剛剛抬起準備閃人,在聽見幽冷的一管男音時,卻僵在半空。

蘇洵在後面冷冷清清地開了口,「施姑娘。」

「嘎?」她僵硬地轉過身去,這男人為何總喜歡在這種時候叫住她?她訕笑著問道,「大人有事吩咐?」

蘇洵的臉隱在閃爍的燭光之後,看不太真切,但是整個人端坐在那裡的姿勢,怎麼看,怎麼叫人覺得舒服,那裡自然而然地流露出彷彿與生俱來的優雅貴氣的矜持以及清冷疏離的氣息。

唉。煙絡在心裡長嘆,為何她對這樣的男人天生沒有抵抗力?腳下情不自禁地乖乖挪了回去。

蘇洵神色平靜,眉宇間有終於不加掩飾的淡淡疲憊,他一手揉著額角,一手仍然置於公文之上,話音低柔,「施姑娘對於將來有何打算?」說罷,他微微仰頭,一雙清冷的眸子迎上她錯愕的臉。

煙絡頭皮發麻,這男人該不會要趕她吧?入夜了耶,他的心是石頭雕出來的嗎?嘴裡卻從容地回道:「煙絡聽憑大人吩咐。」

蘇洵看她的眼神愈發凝重,良久,才近乎幽幽地撥出一口氣,柔聲道:「蘇某並無遣姑娘離府之意。施姑娘自己如何打算?」

煙絡帶著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呆呆地看著他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柔和的臉,緩緩道:「我不知道。」

蘇洵牽動嘴角微微上揚,眉梢之上破天荒地有了遊絲般的笑意,他的聲音柔和得令人沉醉,「姑娘還真是隨遇而安。」

「嘎?」煙絡怔怔地盯著他此時好看之極的樣子,這個男人是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在跟她說話咧!

「施姑娘。」蘇洵察覺她的異樣,好整以暇地抱臂看著她。

煙絡驀地回過神來,竟然有些意外的臉頰發燙,喃喃道:「大人在笑我?」

蘇洵極其輕微地低眉嘆息,「御史府是否有幸為姑娘常住之地?」

雖然覺得他問話的方式怪怪的,煙絡還是老實地回答:「大人與我有如雲泥之差,煙絡怎會不知?御史府自然不會是我久住之處。大人請放心,」她笑眼如絲,「我不是很纏人的。」

蘇洵堅毅的雙唇微微動了動,沒有做聲。

「大人若沒有事的話,煙絡可以先行退下了?」她含笑問道。

蘇洵像是完全沒有聽她說話,鎖眉沉思,許久才側頭淡淡地看定她,「施姑娘可是因方之堅持,才勉強屈尊於蔽府?」

煙絡詫異於他對她剛才的問話充耳不聞,面有疑色地盯著他,答道:「大人這樣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