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點,大人比任何人都明白,對不對?」

蘇洵仰頭看她,神色清冷,瞳彩透明的黑眸漸漸幽涼起來。

煙絡笑了笑,答道:「煙絡多事了。」她施禮後緩緩行至門前,在推開大門之前又折過身來,破天荒地勸道:「大人,請恕煙絡直言。朝廷上若缺了大人,恐怕不是一件教人高興的事。煙絡仔細讀過大人門前的表閭,自古做官難,為國為民而不為一己私慾者就更是難上加難。煙絡不願見好人竟天不與壽。」

蘇洵淡淡看她一眼,道:「施姑娘竟然相信門前那些浮華詞藻?」

「大人,煙絡信的不是那些,」煙絡回視他的雙眼裡笑意不減,「我信的是這裡。」她側頭,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腦門。

蘇洵唇邊竟在此時起了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道:「蘇某原以為,施姑娘不會犯俗地道出方才那一番話。」

煙絡反手拉開門扉,笑答:「煙絡不才,見不得自己的病患總在犯傻。大人的性命縱然是自己的,而煙絡職責所至,總有責任拉一把。」

蘇洵挑眉看她,道:「蘇某不記得曾託與姑娘什麼職責。」

煙絡聞言也不惱,笑道:「大人確實不曾託付煙絡,煙絡乃是受顧大人所託。」說罷,她笑盈盈地看著他,「病患本人的意見固然重要,有時也只能僅供參考。大人有大人的立場,煙絡不才,也有自己的小小堅持。」

蘇洵平靜地看著他,眼神漸漸濃重起來,淡淡問道:「倘若換與另一人,姑娘還是如此堅持?」

「是。」煙絡想也不想地答道,見他不語,隨即笑著補了一句,「當然若論堅持的程度,也跟煙絡個人好惡有關。如此說來,煙絡也不過只能算做上工而已。」

蘇洵一手支撐桌面,略微吃力地緩緩起身,目光透過門前含笑的女子,直視庭院內那一棵高大的榕樹,話音低柔地說道:「那一刻,蘇某隻是忽然厭倦罷了。」

煙絡不太明白他的意思,認真想了想。明白了之後,她看著他深邃的眸子,忽然有了一種無力深陷的感覺,那裡面有多少的情愫——是一腔熱血、是滿懷激越、還是早已疲倦卻不忍放棄?這一瞬間,這樣一個尋常的春日早晨,對於眼前的這個人,她忽然起了亟欲瞭解的念頭。

門已開啟,屋外帶著一絲涼意的微風輕盈地穿門而入,屋簷下淡雅的香氣頓時填滿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繚繞在身側經久不去。

煙絡側身開啟藥箱,取出一個略大的白色瓷瓶拿在手中,幾步走至蘇洵身前,將手中的小瓶往桌上一擱,雙眼隨即迎上他微微詫異的目光,一字一字清楚地說道:「全在這裡了。大人若使得上,敬請自便,省得大人如此煩心。」

蘇洵靜靜地看著她一臉正經的神情,淡白的雙唇微微動了動,終是沒有說話。

煙絡挎好藥箱,施禮後,大步離去。

清歡樓前,穆青、滄海亙木三人仍在等候,見了她的身影,一道迎了上來,問道:「大人傷勢如何?」

煙絡微笑著答道:「皮肉之傷,不礙事。」

三人聞言,緊繃的臉色驀地一鬆,一揖,道:「多謝姑娘。」

煙絡笑著閃到一側,道:「煙絡不過盡醫者的本分,愧不敢當。」

三人與她寒暄數句,便迫不及待地進了清歡樓。

煙絡在樓前佇立片刻,抬頭凝視著湛藍無雲的清朗天際,深深吸了一大口氣,然後,笑著拍了拍身側的烏木箱子,起步離去。

榕樹環抱的樓閣之上,一扇小小的窗欞悄然無聲地緩緩掩上。

第4章

三日後御史府清歡樓

煙絡一身淺綠的襦裙,肩上套著雪白的半臂,雙手摟在懷裡的是一個黑色的小小烏木木箱,箱子的頂蓋上刻著幾行篆體的小字,字跡已然有些模糊,看來是有些年代的東西了。她一臉猶豫站在高聳的清歡樓前,秀氣的柳眉糾結在一起。

清歡?煙絡撇著嘴,瞪著蒙淡的暮色裡匾額上依舊醒目的兩個大字。她怎麼才注意到,這個大權在握、恣意生殺的男子竟然想要的是清歡?這樣的清歡幾乎很難以言語形容透徹。直譯過來就是清淡的歡愉。如此清淡的歡愉來自對平靜的疏淡的簡樸的生活的一種熱愛,講究的是心靈的品味。第一流人物是什麼人物?第一流人物是能在清歡裡也能體會人間有味的人物!第一流人物是在汙濁滔滔的人間,也能找到清歡的滋味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