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說:「你們應該找袁指導這樣的男人,既是你們的同行,又
是你們的教練,多好!」張蓉芳、楊希、周曉蘭她們幾個姑娘全都臉紅了,
張蓉芳第一個反對,「什麼呀,才不找他這種人啦,兇巴巴的,每天嚇死人。」
姑娘們你一句我一句好像都反對我說的話。可看她們的表情又分明告訴我,
她們其實和我一樣的觀點,不過是「言不由衷」罷了。
袁指導成了姑娘們最熱衷的話題,好多次,她們在議論他。
郎平說:「袁指導總是下半夜才睡,每天寫教材,早晨又第一個醒。」
姑娘們逗她:「你怎麼知道呀?」郎平不好意思地笑了,「什麼呀!」
楊希又說:「袁指導最近飯吃得很少。」姑娘們又說了:「你怎麼知道
呀?」楊希也不好意思了。
每個女排姑娘都很在意袁指導,那種聖潔的感情太感染人了。我們還好
幾次說起袁指導的愛人,說起他們的兒子,話語中無不顯示出對他們的羨慕。
我越發覺得女排的姑娘們那麼單純,那麼可愛。
為了奧運會,國家從上海選派了最好的一級廚師為中國女徘安排伙食,
頓頓飯菜都是經過嚴格的科學搭配的。從大菜到小吃,從水果到牛奶,樣樣
齊全。在郴州的日子,每次走進食堂我都儘可能少吃,心裡總覺得過意不去,
這是國家為世界冠軍補貼的伙食,我們又不去打奧運會,也幫不上忙,倒在
這兒沾光,真是覺得咽不下。
有一天,走出食堂的門,袁指導對我說:「倪萍,你抬頭看這門框,發
現什麼沒有?」我注意到門框的上端有一排排油汪汪的東西往下流。
「這是什麼?」我問。
「她們以為我不知道呢,我早發現了,這幫丫頭,她們把吃不了的黃油
都藏在這上面。你看我怎麼整治她們。」
我笑了,真聰明,放這麼高的地方,一般人可夠不著。果然晚上開隊會,
袁指導讓做過這事的姑娘們舉手,她們一個沒落,全舉了。
袁指導語重心長地說:「咱們和外國球員相比,身體素質本來就差。黃
油你們不習慣吃,可這是任務。國家給我們這麼多錢補充營養,我們這樣浪
費,對得起人民嗎?能在這裡打球的,你已經不屬於自己了,你代表的是中
國!」[奇書網]
第二天吃飯時,姑娘個個都乖乖地吃著給她們分發的黃油,可那副難以
吞嚥的樣子我至今想起來都覺得好笑。
我和姑娘們在一起,除了說排球,最多的話題就是袁指導。我有興趣,
姑娘們更有興趣。有一天我問,你們見過袁指導哭嗎,大家都說沒有。張蓉
芳在一旁說,他這人真有本事。
於是,我知道了
1983年第三屆亞洲女子錦標賽在日本發生的事情。這是
中國女排第三次去奪取錦標賽的冠軍了,出人意料的是,已蟬連兩屆冠軍的
中國隊竟然在日本的福岡以
0:3敗給了日本隊,亞洲冠軍盃被日本隊捧走
了。日本舉國歡騰、上下狂喜。與此同時,遠在中國的幾千幾萬臺電視機失
望地關閉了,每一箇中國人心裡都不是滋昧,大家心裡沒有輸的準備,但中
國隊確實是輸給日本隊了,不,應該說是中國輸給日本了。不知從什麼時候
開始,在人們的心裡已經把女排和中國用等號劃在了一條線上。
袁偉民和中國女排走出了比賽場,沒有了往日的歡迎隊伍,沒有了祝賀
的人群,一支亞軍隊默默地走在日本國道上。
體育館門口停著一輛豪華大轎車,車下站著一對白髮蒼蒼的老華僑夫
婦,老人上前握著袁偉民的手:「勝敗乃兵家常事,我們全家來接你們了,
到家裡去吧,明天是中秋節,咱們一塊兒過個團圓節..」袁偉民把淚水咽
了回去,揮手讓姑娘們上車。在老華僑那豪華的客廳裡,姑娘們像到了自己
家一樣,完全放鬆了。
幾位日本的華人富商為中國女排打輸了而開了一次「慶功會」,會上姑
娘們為老華僑的講話而動容,大家泣不成聲,為自己痛失的這三連冠,也為
這些海外的骨肉同胞的摯真情義。輪到袁偉民講話了,他站在麥克風前許久
張不開嘴,好幾次淚水湧上眼眶,又低下頭把它咽回去,一次次湧,一次次
咽,足足三分鐘的時間,他終於沒哭:「相信我們還會把冠軍從日本隊手中
奪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