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是什麼?我理解中的文化至少包括兩方面涵義,一是文化知識,一
是文化品格。文化知識有點像識字量和知識面。文化品格是一種人格,關係
到能否作為一個獨立的人有自己獨特的情感、思想、愛心、真誠、判斷力、
正義感等等。
主持人需要天賦的敏銳,也需要知識的積累,最起碼,對採訪物件問題
的基本情況應該瞭解,哪怕是一知半解。主持人誠然應該不斷學習,但在不
斷紛沓而至的各類節目面前,他的文化知識永遠是不足的,他也不可能是萬
事皆知的上帝。我無法使「倪萍」成為一套百科全書,事實上即便是一套百
科全書也依然不夠用,別說「文化視點」,即使在「綜藝大觀」的位置上工
作,我每天都有在文化上力不從心的感覺。
文化視點這個新欄目,確有許多問題,但絕不單是文化的問題。電視是
一種大眾通俗文化,即使做文化類的節目,開始設計欄目時,也不應起點太
高,鋪得太大,應該在高深和通俗之間尋找一條相適應的通路。
其實從開始做主持人,我就有意識地從情感從語言上去尋求與老百姓的
銜接點。這些年,無論什麼晚會,臺本只要到了我的手裡,我一定要再寫一
遍,使其語言更口語化、更個性化、更親切,有的近似大白話。
例如有一年,我們做了一臺以春為主題的節目,臺本上寫著這樣一段話:
「在這春光明媚的四月,在這萬物復甦的季節,春向我們走來了,讓我們踏
著春天的這昂然腳步,走向新生活。」這樣的詞沒什麼錯,但人人都能說,
沒有我的特點,於是我把它改成:「冬天一過,你就覺得這身上的棉襖穿不
住了,一翻日曆,呵,立春了,你這才發現,馬路兩邊的樹都發芽了,於是
你就想抖抖精神,走向新生活。」你不能說,改成這樣就把文化改沒有了吧。
電視和理論書不一樣,這一個主持人和那一個主持人也不一樣。我曾經三次
採訪王軍霞。因為和她太熟悉了,所以,當她從亞特蘭大奧運會回來採訪她
時,我扔掉了原臺本中的臺詞:「神州大地為你喝彩,你是華夏兒女的驕
傲..」我一開始就情不自禁地誇她:你真漂亮!真的,當你身披國旗在賽
場上向觀眾揮手示意的時候,我的眼睛始終追著你走,那時我的腰桿跟著你
一起挺直了,你真是咱們中國女人的驕傲。
有一段時間我真想停下來,但這是一個國家電視臺,欄目不是你的個人
行為。我停下一段時間,是為了檢討自己,重新出發。一個人如果懼怕停下
匆匆的腳步,拿出時間對自己的工作進行思考,只能說明對自己的不自信。
我堅持要思索自己的問題,以達到對自己的明確認識,只有這樣,才有可能
在節目中取得進步。
中國人的善良是隻有在你最困難的時候感受才能是最深的。
我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幸運者,由於職業的關係,始終感受著觀眾對我
無私無求的關愛。這段日子,多少素不相識的觀眾通過各種各樣的途徑轉達
對我的安慰,臺裡總編室老幹部處,臺長辦公室,還有邵大姐那張辦公桌上,
每天都堆積著上百封來自祖國各地的信件。人們對你即使是批評也總是先撫
慰你的心靈,尋找最恰當的語言,如同好心腸的大夫給病人扎針,既要給你
治病,又儘可能地減輕你的痛苦,於是在打針的同時,他著力給你按摩肌膚。
我的靈魂徹底投降了,還有什麼是比這些更有力量的幫助呢!無論你節目做
得多麼不好,人們對你總是那麼寬容,總相信有一天你會好起來,無論是少
者還是老者,他們都在用一顆滾燙的心溫暖著我。
多少次我去辦公室拿信,邵大姐都鼓勵我說:「倪萍同志,你看看這封
信,倪萍同志你再看看那封信,大家都希望你好起來,都擔心你挺不住。」
邵大姐把信分成各種各類的,每封信的開頭都用一兩句話為我寫出信的大概
內容,希望我有選擇地看一看。邵大姐也在暗中為我鼓勁。每次從辦公室出
來,一書包沉甸甸的信,我肩上的書包更沉重了,我背不動的是這些觀眾的
期待和厚愛。善良的邵大姐總是把那些言語過激的報紙文章悄悄收起來,侍
我心情稍好些,工作稍閒時再給我,生怕會過多地傷害了我,生怕會影響了
我的工作。我置身在這些善良的人們中,內心更有了說不出的苦了。恰恰在
這一年中,我又獲得了金話簡的雙十佳和星光獎的最佳主持人,站在領獎臺
上,往日的喜悅與興奮全然沒有了,留下的是更沉重的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