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睡夢中姥姥開始說胡話了。真是破天荒,第一次我自報家門給
醫院打去電話,他們很快派了兩位專家到家裡來給姥姥看病。不知為什麼,
兩次姥姥病危我都是找的部隊醫院,事後姥姥自己說,她兒子曾在部隊當過
兵,她是烈屬,總覺得是兒子把她救活的。
感謝上蒼垂憐,姥姥度過了年關,我也直播完了春節晚會。年初一,我
病倒了,望著躺在床上的我,姥姥格外心疼:「都是我把你累的。」我說:
「姥姥,都是你把我嚇的。」
姥姥病癒後精神比從前更好了,穿上我給她訂做的深灰白線格背心,表
妹說姥姥像冰心老人,姥姥說我要是能像人家那樣識文認字的就好了,只可
惜像個睜眼瞎子,守著這麼多書都看不了一本。我姥姥不認字卻最愛惜書,
每天起來都忘不了兩件事:一是澆花,二就是給書撣灰塵。有時我看見姥姥
一個人在書架前立半天,很是好奇,姥姥常常說:「錢花在這上面最值了,
有多少書就有多大出息。」沒有文化的姥姥常說出一些人生的哲理。我猜想
姥姥她一定為自己不曾讀過書而懊悔,要不,她在那麼窮的年代怎麼會讓她
的兒女們去城裡讀書呢。姥姥愛護書,也愛護讀書的人,我們家那間書房,
不管誰在裡邊讀書,寫字,姥姥總是放輕了腳步走,而且還安排小阿姨燉一
鍋好湯,在她的眼裡,凡是讀書就一定費腦子。姥姥年紀大了,沒事坐在椅
子上,就常常睡著了。但是倘若給她念上一段書,多長時間也不瞌睡,我們
說姥姥是「唯有讀書高」哇。姥姥說:聽旁人唸書,腦袋清醒。
也許是離開家太久了,一個人闖蕩的心太累了,所以和姥姥一塊兒過的
日子就覺得特別有意思,也是因為姥姥的到來,我那本來只能算是一個住的
地方成了真正意義上的家,多年不吃的飯菜又都撿回來了。一日三餐,頓頓
都有新花樣,朋友,同事來吃飯都誇姥姥,八十八歲的姥姥又催著我把日子
過起來了。星期天得空了,還常常開車帶著姥姥去那些大商場逛逛,逛累了,
再帶姥姥去嚐嚐那些京城小吃。在姥姥面前,我擁有得那麼多,卻總覺得什
麼也沒有,什麼都是虛的。我認得那麼多字卻趕不上姥姥的知書達禮,我總
在想,到底什麼是文化?誰又能說姥姥沒有文化?
電影《離開雷鋒的日子》上演了,我和友人去看了,覺得很不錯,回到
家裡吃飯時還覺得眼睛澀澀的,我勸表妹抽空去看看。我們的對話被姥姥聽
見了,姥姥放下飯碗,自言自語地說:「雷鋒這孩子要是活到現在也是快六
十的人了,也準是有兒有女有孫子的人了。」姥姥說得那麼傷感,那麼動情
的原因只有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和雷鋒先後差不多犧牲的小兒子。是啊,小
舅舅如果活著也是快六十的人「姥姥,你是不是又想小舅了?」我看著愣神
兒的姥姥。
「雷鋒有福啊,他是到那邊找他爹媽去了,人家孩子不孤單啊,哪像你
小舅,孤零零地一個人,他這個不疼孩子的媽還不快去找他,我活這麼大歲
數有什麼用..」
我寬慰姥姥,「人一旦升入天堂他就轉世成為一個新的生命了,小舅早
就活了。」「好哇,願他再轉世生在一個好人家,享享福,上上學,你小舅
舅可聰明了,家裡幾個孩子就數他念書好..」
那一晚,姥姥一直在說小舅,說雷鋒。都說時間是醫治傷痛最好的良藥,
可對於母親來說,兒子離去的傷痛只有生命才能醫治,母親不存在了,傷痛
才會隨著生命而消失。
姥姥真是讓我讀懂了人生的一本連環畫,雖然線條那麼簡單,字義那麼
直白,我卻從中領悟出了許多做人的道理,我知道終有一天,姥姥要離我而
去的,生老病死我怎麼能夠抗拒?我只是祈盼姥姥能活得再長一些,和她一
生所受的窮苦相比,她的好日子過的實在太少了。我和表妹努力地使姥姥過
得快活,多忙的日子,我們也會定期陪她打會兒牌,多晚回家也要上姥姥屋
坐一會兒,凡是姥姥沒有見過的東西,我們都儘量買給她,貴的東西我們都
說成很便宜,為的是姥姥吃起來不心疼。
生活在姥姥身邊,越來越感到姥姥是一座橋。這座橋飛架於溪水之上,
輕盈而剛勁。它把我的過去和今天的兩岸連線起來了,姥姥這座橋千姿百態,
她一直以不同的方式與我的或快樂或苦悶的行程相伴,她保佑我從此岸走向
彼岸,她拉著我的手相互勉勵,相互信賴地超越自己身上所有的平庸和齷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