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天吃雞蛋,在那年月,如同登天。
可姥姥心裡拿定了主意。
趕上初五的大集,姥姥去集上提回一簍子紅皮大雞蛋,只是手上的那副
從孃家帶來的上乘銀鐲子不見了。那紅撲撲的雞蛋鋪了滿滿一炕蓆。
早晨吃雞蛋羹,中午吃雞蛋餅,晚上吃雞蛋麵,我就這麼吃了三個月。
雞蛋真是個好東西,我的小臉開始泛紅了,見了人就笑,姥姥用頭繩給
我紮起兩個朝天的小辮子,大夥逗我,「小萍,快,小辮子讓蜜蜂扛走了。」
就這樣,我在水門口住了整三年,當了三年姥姥的小尾巴,她走到哪兒我跟
到哪兒,在我的印象裡,姥姥手裡有吃不盡的好東西,姥姥的肚子裡有講不
完的好故事,我如痴如醉地追隨著姥姥,聽了許多本不該我那個年齡聽的故
事,記住了很多我那個年齡本不該記住的事。長大以後我才知道,姥姥的故
事都是出自《三國》、《水滸》、《聊齋》,真、善、美,假、惡、醜,在
姥姥的嘴裡都明明白白。
我的啟蒙老師應該是我的姥姥啊。
後來,因為要上學了,只好回到青島我媽媽身邊,可是姥姥在我童年的
記憶裡已經注入了我的生命,那時我記得大人們常問:長大了掙錢給誰花?
「給俺姥。」我永遠都這麼說。
姥姥還真花上了我掙的錢了。在濟南上學的第一年,我們是..26塊生活
費,我就先給姥姥寄了..10塊錢,再後來,隨著我掙的錢越來越多,我給姥姥
的錢就越來越多。今年過年回家,我一次給姥姥..2000塊,還特意請朋友從銀
行換了新錢,50元一張,厚厚的一沓,姥姥嘴上說:「我一個老婆子,又
不出門,要這麼多錢幹嘛?」可轉身就對鄰居誇耀說,「小萍給我這麼多新
錢..」
頭一回去香港,我打電話問她要什麼,她說買一包發麵的引子,說鄰家
張大娘的女兒就是從香港買的引子,發起的面特別香甜,你媽就愛吃這種饅
頭。八十多歲的母親還想著她的女兒。六十多歲的媽媽常說,只要有母親在,
我就覺得自己不老。我也說,只要姥姥在,我總覺得自己還是個黃毛丫頭。
做了主持人,姥姥是我最忠實的觀眾了,一到星期六,她就張羅著早吃
飯,千萬別耽誤了「綜藝大觀」。只是姥姥太偏愛我了,每回都說:「小萍
主持的這個節目比哪個都好看。」可小阿姨告訴我,姥姥也常對著電視裡的
我嘆氣:「三十好幾的人了,老這麼一個人,孩子也不要,到什麼時候才算
個頭..」可是,每回姥姥見了我,又說:「萍兒,你幹這個工作挺光榮,
連我都受到人們的格外尊重。」真怪了,姥姥從來沒問起過我個人生活,內
心是不是真正的痛苦,莫非她是最理解我的?!
月
8日是姥姥八十六歲的生日,
我因為這周有直播,不能回去,特寫此文,獻給她老人家!祝姥姥生日快樂,
健康長壽!
1995年
8月
8日
姥姥(二)
——自題
姥姥在她八十八歲的時候,終於來到了北京,來到了我的家。
臨行前她的兒女們都反對,母親多次給我打電話:「姥姥年齡太大了,
這般年紀的老人了就如同熟透了的瓜,稍稍一碰就不得了。」我真是不甘心,
盼了一輩子了,好不容易有了大房子有了家,卻熬到姥姥自己都做不了主的
年紀了。我悄悄給姥姥打了電話:「姥,你自己說,你願不願意來?你自己
感覺你身體行不行?」姥姥是個一輩子不願給別人添麻煩的人:「我身體倒
是沒事,就是去了要忙乎你了..」行了,我已經聽出了姥姥的心願,姥姥
這一輩子,太不容易了,她當然想來啊,外孫女家是個什麼樣,北京是個什
麼樣,電視臺是個什麼樣,姥姥都惦記,姥姥比孩子還要新奇,姥姥期待著
呢。舅舅姨們經不住我的死磨硬纏,只好答應了。從青島到北京的特快列車
要跑十六個小時,母親做好了各項準備,給姥姥帶了各種藥,各種吃的,一
上車就和列車員打了招呼,並特別說這是倪萍的姥姥。(我做了主持人之後,
家裡人從來不打我這個招牌,這次大概實在是怕姥姥路上會有什麼意外,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