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作點兒解釋,剛張口便被她揮手打斷。顯然她積壓了許多話要說,且似乎早在腹中預演過多次,一經開講,如同在播放錄音,鏗鏘道來,不絕於耳,前言後語有呼有應,根本不容我插嘴。我驚訝於她超常清楚的口齒和思維,這麼高齡的人啦,但說話的聲音、底氣和遣詞造句的用心、講究,一點也不比我差。起碼要給她減掉三十歲!我想。她一口氣對我這樣說道:
「你雖然說寫的是小說,可誰都看得出來,你說的就是這件事,這些人,就是我和李寧玉。是我但又不是真實的我!你去問問九泉之下的李寧玉,我是不是那樣的?事實完全不是你說的那個樣,那個情報根本不是李寧玉傳出去的,而是我!你知道嗎?」
是她?
你相信嗎?
我不相信。
我的不信雖沒有說出口,但躍然寫在臉上。
「你不相信是不?」老人家看出我的疑議,「你認為我想搶功勞?我要想搶功勞會來臺灣嗎?應該留在大陸當英雄才是。我不要功勞,我只要事實,情報就是我傳出去的,這是事實,我不允許你們顛倒黑白!」老人家又是朝我一頓連珠炮,「告訴我,年輕人,你為什麼要這麼誣衊我?是誰讓你這麼說的?是不是姓潘的那個老不死!」
她指的是潘老,我不敢否認。
看我點頭,顧老哼一聲,狠狠地說:「這個老不死的,我猜就是他!他就想把什麼好事都往李寧玉臉上貼,有金子都往自己人臉上貼!把他一家人都畫成個大英雄,其他人都是漢奸、走狗。卑鄙!無恥!姓潘的,我還沒死呢,你就敢這麼胡說八道,我叫天劈你!你這個老騙子!老滑頭!」
老人家的情緒越來越激烈,話語中不時夾雜著罵人的髒話和發燙的感嘆號。好在她女兒在場,及時勸阻,總算把她的憤怒平息下來。平靜下來後,老人家把我的書稿找出來,丟在我面前,依然氣咻咻地責問我:
「你覺得你寫的東西經得起推敲嗎?你想過沒有,當時那種情況下,肥原可能把李寧玉的屍體送出去嗎?他為了抓老鬼能把我們幾個大活人都關起來,憑什麼對一具屍體大發慈悲?就算李寧玉通過以死作證,讓肥原相信她不是老鬼,那種情況下也不可能把屍體送出去。為什麼?沒時間!晚上就要去抓人,誰有心思來管這事?不就是一具屍體嘛,放一天有什麼要緊的?何況你自己也寫了,肥原還搜查了她的屍體,幹嗎要搜查?就是不相信,起碼是不完全相信。既然不相信,為什麼要送屍體出去?難道不送出去肥原要吃官司不成?」
「這……」我小心翼翼地說,「通過檢查,發現李寧玉身上沒藏情報……」
「然後就信任了?」老人家一陣冷笑,「什麼檢查?就你寫的那種檢查嗎?那種檢查能證明李寧玉身上沒有藏情報?笑話!她身上可以藏情報的地方多著呢,肚子裡,子宮裡,哪裡不能藏?如果要徹底檢查就必須開膛破肚,沒一天時間根本檢查不完!既然沒有徹底檢查就不會有徹底的相信,然後你再想想,你是作家,應該有這種判斷力,既然無法徹底信任她,怎麼可能把她的屍體送出去?萬一她就是老鬼呢?那種情況下,一個重要的會議馬上要開,大家都是很謹慎的,稍有風吹草動都可能改變計劃。如果按你這麼寫,要那幅畫幹什麼?不需要,只要能把屍體送出去,什麼都不需要。我敢說,李寧玉的同志只要一見她的屍體,不管她在遺言中怎麼說,病死也好,車禍也好,那個會議絕對要取消。你不想想,一個好好的人,在這種敏感的時候突然死了,你難道會一點警覺都沒有?只要有一點警覺,會議就開不成,就要取消,必須取消!哪怕是搞錯了也要取消,這就是地下工作。」
老人的這一番話震動了我。
震動是接二連三的。隨後幾天,老人家約我去了她建在鄉下的別墅(離臺北市區八十公里,有些證據珍藏在此)作全面訪談。畢竟年齡不饒人,每次她只能跟我談一個半小時,其間她時而躺在杏仁色的貴妃榻上,時而坐在硃砂紅的藤條椅上,時而慷慨激昂,時而娓娓道來,帶我走進了六十六年前那個我自以為熟悉和了解的世界。但正如老人家所言:我所瞭解的其實還沒有被矇蔽的多……現在,我決定重新寫這個故事,只是不知道會不會又有人來指責我不尊重歷史。有時候,我真不知道,到底什麼樣的歷史才是真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