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我指著畫中的樹,「那不是院子裡那棵白梅?」
「是啊,這棵樹也二十歲了。」秦夫人側頭看著我,美目含情,「上次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原以為就要去找他了,沒想到被你哭呀喊呀,我就捨不得走了。」
「娘怎麼能走,娘走了,我和公子怎麼辦呢?」
她捏住我的手,笑容可掬,「于歸,你看,自從你進門,阿坤的仕途一帆風順,你真是我們家的福星。」
「那還要多虧玉臨王!不如等我們搬家之後,宴請玉臨王?」
「是要請的,改日讓阿坤正式請玉臨王過府,從前都太隨意了。」
我磨蹭了半天,趴在她腿上央求:「娘,我還想請逍遙王……我的二品夫人,一定是他的主意,況且,從前那些嫁妝,都是他給我的。」
「呵呵……你是女主人,你要請誰,跟阿坤說就好。」放好一卷畫,她又抽了一卷,意猶未盡地回憶從前那些風華正茂。我輕輕退了出來,想著自己到她那個年齡,會回憶些什麼。
從偏僻之地遷往繁華之地,還真有些不習慣。不過令我竊喜的是,家門前的匾額不再寫著浮雲居,而是金燦燦的燙金大字:秦府。比從前的小院堂皇氣派多了,房屋錯落有致,佈局工整。
我挑了一座樓閣獨自居住,樓下種著各種花,孤芳自賞。如今秦家氣派了,前院裡都是名貴的花草樹木,用不著我的小可憐們來點綴了。
憑欄遠眺,處處都是燈火璀璨,河面上那些畫舫中咿咿呀呀的唱腔清晰無比傳入我耳中。牡丹亭、驚夢,曖昧極了的唱詞,聽得我面紅耳赤。原來從前都不曾聽懂,這其中的繾綣纏綿能令多少女子在幽閨自憐、春心萌動。
因這喬遷之喜,秦朗坤的同僚紛紛來道賀,前院裡一時熱鬧起來。我猶豫著是否要出去,忽然有人來稟,「絮華宮沈昭儀請秦夫人進宮用膳。」
心裡忽然就忐忑起來,沈雲珞,她大概早已聽聞我和秦朗坤的婚事,難道此番要找我算賬?再難過的事,還是要面對的,現在我是秦夫人,應當理直氣壯。稍稍妝點,我便在夜色中乘轎子入宮了。
沒想到沈雲珞受寵若此,皇上竟將絮華宮連同夏青一併賜予她,一般采女住的宮殿已搬遷至別處。這座楊柳依依的宮殿並無出色之處,沈雲珞真的這麼喜歡?還是僅僅因為它離翰林院比較近而已。
夏青一面領我進去,一面輕聲說:「近來娘娘的情緒不穩定,想法也奇怪得很,不知為何突然召你入宮,當心回話。」
「是,多謝夏大人了。」
夏青恭敬頷首道:「現在你可是在我之上,秦夫人。」
我笑了,俏皮道:「夏大人,你總喜歡做這樣的姿態,其實無論地位如何,我都是將你當朋友的。你比沈雲珞關心我、比吳千雁待我真。雖然我心裡還惦著罰跪之仇,不過於歸朋友不多,惦記就惦記了,也捨不得將你怎麼樣。」
夏青微微一笑,仍然是很含蓄,「歲月是良師,你終於在雙十年華成熟了。可我不知該高興還是難過。」
「我也是閒來無事才想通的……有些人,不是看上去那麼簡單,她對你好,是想從你身上得到更大的好處;而有些人,天生長了副冷心腸,無論你對她再好,她也是冷的。」我深吸一口氣,在殿門前停住腳步,那幽暗的火光終是令我膽怯了。沈雲珞仍然沉溺於陰暗的角落,為此拋棄所有光明。她才是最執迷的人罷。
「娘娘,秦夫人到了。」夏青通報完之後便退下了。
隔著一道蟬翼般的簾子,沈雲珞直勾勾盯住我,那雙眼睛不似從前那般迷濛,銳利多了。
我跪地請安,身子伏在冰涼的大理石面。
她撥開紗簾,踏著木屐走到我面前,聲音如蜻蜓點水一般:「平身。」
我站起來,垂頭望著她纖纖玉足上晶亮的趾甲,「謝娘娘。」
「秦夫人……」她貼在我耳邊徐徐說道,「你……可真能耐……」
我往後退了一步,抬頭看著她。沈雲珞羸弱的身子還似從前,風吹就倒。只是臉頰飽滿了許多,氣血俱佳。我微微笑道:「娘娘近來過得可好?」
「你覺得呢?」沈雲珞目光淡淡打量我,嘴角一抽,似笑非笑說,「你瘦了。看來秦夫人也不是那麼風光。」
「風光固然是有的,只是侍奉翁姑、相公,還有秦家上下、濟民堂的裡裡外外都歸我管,操勞了。」我儘量使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謙遜,可惜,她還是變了臉色,扭身衝侍婢柔聲吩咐:「你們全都下去,我要和秦夫人單獨用膳。」
最外面一道珠簾放下,琉璃相擊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沈雲珞猛地朝我臉上一掌摑來,我反應及時,生生掐住了她的手腕,柔弱如她,怎能如此暴怒?斜斜睨著她問:「娘娘何意?」
「你大膽!」沈雲珞漲得滿臉通紅,惡狠狠瞪著我,「放開我,你膽敢冒犯我!」
我一鬆手,她往後退了兩步,扶住了桌案。我則逼近兩步,正色道:「若有冒犯之處,娘娘大可責罰,只是二話不說就給我一耳光,有些莫名其妙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