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後,再也沒流過淚。」
「你夢見什麼了?很悲傷嗎?」
他頷首,湊在我耳邊說:「天機,我本不能對你說。可還是想告訴你,前面有一場浩劫……」
強光閃過,一道驚雷將他的話語阻斷,青燈湮滅。我渾身一抖,幾欲彈了起來,猝然被羅淨緊緊按倒在榻上,接著又是震耳欲聾的雷鳴,震得人頭痛欲裂。
「天雷……」他伏在我身上,表情神秘莫測,忽然按住我的太陽穴,「天雷我們都受不住,更何況地火。不能再說了……」
他漸漸坐直身子,我仍然躺著,遠遠望著黑暗中他的臉孔,究竟是什麼浩劫,令他拋棄所有,遁入空門。我爬起來,湊近他的臉,「你想哭嗎?」
「不。」
「我以前想哭,但是不會哭,現在我會了,其實哭出來,心裡好受。」
羅淨微微一笑,「我心裡澄明清澈,沒有煩雜之物。」
我得意笑起來,「是你曾經告訴我的,人一輩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你還是人,等你不自欺欺人的時候,你才能成佛。」
「你也一樣,當你不自欺欺人時,才有望飛仙。自己好好參詳,當你看透之後,會覺得豁然開朗。」
我一愣,方才那片刻的得意煙消雲散。
第八章92、玉簟涼-5
夜漸深,我風塵僕僕趕回來,持燈去看秦夫人,見秦朗坤趴在床邊睡著了,隨手給他披了條毯子。
下午送羅淨走之前只跟秀秀說羅淨大師開的藥每日一劑便可,其實喝不喝藥已經沒有區別,她的命是靠法術維持的。醫者難醫命終之人,生死由天。我真的耽誤她的輪迴了嗎?可是明明可以相救,怎麼能見死不救?我還是達不到羅淨的境界……
望著秦夫人略略蒼白的臉色,心頭莫名憂愁起來,許多選擇,就在一念之間。若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救她的。一轉身,前面冷不丁冒出個人影,定睛一看,竟是藺水藍!我吃了一驚,藺水藍也愣住了,看了我一會,低聲說:「我送他回來的。」
他手裡端著熱茶,我上前接過,客氣說:「多謝藺大人,交給我吧,不必麻煩您了。」
「哎……」藺水藍欲言又止,最終垂下頭,懊惱道,「我是自討沒趣了,你們夫妻和順,哪裡用得著我幫忙?」
我略微側頭,瞥見他有些孤寂的神情,想到藺家如今的際遇,不知怎麼對他生出些許同情來,低低說:「藺大人,你要多保重。」
他苦笑一聲,邊搖頭邊出去了。我站在屋中央,身影寂寥,手中的燈始終靜靜散發著微弱的光芒。不論我如何環顧,都覺得自己是個戲外人,從來都不屬於秦朗坤的牡丹亭。
五月初六,立夏,同為太子拜師宴。
秦朗坤由翰林院幾位閣老聯名舉薦,被封為太子少傅,正二品,賜良田、府邸。
次日,皇上對濟民堂以示嘉獎,封我為二品夫人,享二品官員俸祿。
宣旨時,我正在濟民堂帶著剛收留的幾個孤兒玩耍,宮中內侍長喊一聲,所有的人們都走出房門,跟我一同跪謝聖恩,高呼萬歲。當內侍們起駕而去,整個濟民堂像炸開了鍋,歡笑不已。
當時羅淨就站在櫃檯後面,含笑睨著我。我揣著聖旨給他看,笑得合不攏嘴:「大師,你看,皇上都誇我了!」
「你看,他們更加替你高興。」順著羅淨指的方向看去,濟民堂外已經一片熙熙攘攘,周圍的街坊、店家、行人,不論面生還是面熟的臉孔紛紛朝我道賀。忽然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我咋舌,緊張抓住羅淨的衣袖,「大師,為何大家都對我這麼好?」
「把自己放得越低,在他人心中反而越尊貴。」羅淨的神情欣慰極了,終於誇了我一句,「你善良得很純粹。」
旁邊一個小孩拉扯我的衣角,脆生生喚:「秦夫人,你和大師都是我們的活菩薩!」
我和羅淨相視一笑,心裡是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充實、再也不寂寞。
家裡的僕人都在收拾細軟,大概挑了個最近的好日子準備搬家了。看來屋裡這些老傢俱秦夫人是捨不得扔掉,要一起搬走。只是院裡的花兒移栽起來要麻煩了【奇書網﹕】,因養了一年,捨不得扔下。
我躡手躡腳走進屋子,湊到秦夫人耳邊問:「娘,在看什麼?」
「呃……」她朝手中的畫卷吹了口氣,「好久以前的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