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顫了一下,眼神焦慮。我暗示她放心,戲才唱了一小半,她不能這麼早離去。我握住她的手,纖弱的手指似乎沒有骨頭,這樣似水的女子,怎麼能嫁給梁潑皮?可是人命由天定,我也無法改變什麼。
我暗暗輸了些靈力給沈雲珞,她的精神強了幾分,鎮定自若接著看戲。大約戌時五刻,戲演了一半,她便起身向梁老爺和沈員外告退,推說自己身子疲乏。她身子不好大概是公認的,因此沈員外囑咐了我們幾句,便讓我們退下了。
翹兒正看得興致盎然,依依不捨。
沈雲珞見了說:「翹兒,你便留下看,于歸陪我回去。」
「真的麼?小姐,員外不會罰我吧?」
「有于歸在,別擔心。」沈雲珞看著我,意味深長。我卻不懂,她怎麼會留下翹兒,多一個人在那把風不是更好麼?
第三章20、雲鬢亂-2
進了自己的院子,沈雲珞的氣息頓時急促起來,腳步飛快。樓閣門前的簷下掛了兩個燈籠,樓道里漆黑,我攙著她上樓,聽著她的喘息在黑暗中掙扎,如同失去雙翼的蛾子渴盼光明卻力不從心。
她情緒激動衝進了屋子,我隨進去喚了聲:「公子,出來罷!」
秦朗坤從角落裡走出來,身影在抖動。
戲臺上的樂曲和唱詞愈漸清晰,我想,他們大概也想唱上一齣牡丹亭罷。
沈雲珞從我身邊飛一般撲了出去,嚶嚶念著情郎的名字。
我為他們點燃一盞燈,便離去了。
廊裡昏暗,屋內微弱的燭光透過花窗瀉出一點點。就著那一點點光,我倚在欄邊,看著自己才擁有了幾天的手指,一面仔細聆聽。或許他們不知道,我的聽力是極為靈敏的。我的恩人用他慣有的嗓音說:「珞兒,對不起……你要嫁人,我卻無能為力!」
「君當作磐石,妾當作蒲葦。蒲葦紉如絲,磐石無轉移!」
「珞兒!你想做什麼?」
「待放榜之後,若你沒有高中,我也絕不會嫁入梁家,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別做傻事,珞兒!」
「阿坤,我知道你是孝子……我只求你每年的七夕能記得我們的約定。」
我驚呆了,沈雲珞想要殉情?可羅淨說過她是富貴命啊!
情急之下轉身,卻見鏤空花窗裡、朦朦燭光下,四片唇瓣如嬌嫩的薔薇,輾轉纏綿。他們在互相品嚐彼此的香甜,我的舌尖卻泛著苦澀,一股滾熱之氣從胸前騰起,燒得腦子暈沉。
沈雲珞輕解羅裳,喘著氣說:「生米煮成熟飯,可好?」
秦朗坤認真捧起她的面頰,眼中依稀有淚光閃爍,「珞兒,何苦?」
「你成全我吧……」
她的雲鬢凌亂、櫻唇微啟,她的冰肌潔膚、皓腕玉臂……我不堪忍受,扭頭伏在欄上。我是真的在為他人做嫁衣,看他們的朗朗乾坤、風起雲湧,就像那一齣牡丹亭,我只是個看戲的人。
遠處戲臺上的唱腔珠圓玉潤,字字就如吐在耳畔清晰無比:「這一霎天留人便,草藉花眠,則把雲鬟點,紅松翠偏。見了你緊相偎,慢廝連,恨不得肉兒般和你團成片也。逗的個日下胭脂雨上鮮。我欲去還留戀,相看儼然,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行來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雲……」
沿著欄杆無力滑倒在地,一邊是那般纏綿曖昧的唱詞,一邊是這樣激烈動人的嚶嚀。
我緊緊捂住耳朵,哭了。這是我做人以來第一次哭,那種叫做眼淚的東西泉湧而出,我不知道自己體內原來有這麼多水,怎麼流也流不完。他們不可以這樣對我,輕易擊碎了我所有的未來,飛仙的期盼此刻就好像瓦礫渣子,粉碎粉碎的。
「小桃花,何必傷心。」羅淨不知何時來的,立在牆頭。
我淚眼朦朧望著他,啜泣道:「你當然不懂,你是和尚。」
「我早說過,萬事皆有定數。你根本不用為任何事情傷心難過,總是會過去的。」
我搖搖頭,總是會過去,可現在卻是真真切切地難過。
「劫難,不過是一個一個的坎兒,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
我漸漸止住了淚,認真聽他的話。
「為何要應劫在人間?因為人有七情六慾,當你嚐遍了一切,擺脫了痴、嗔、貪,才會懂得看破,看破之後,心中便再無執念。你現在的執念,便是飛仙。一心飛仙,卻不知究竟飛仙為何,實在太枉然。」
我用衣袖擦了擦臉頰,帶著濃濃的鼻音告訴他:「飛仙,是為了離開山谷,是為了不寂寞。」
「可是神仙和佛祖更加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