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薔吞吞吐吐不敢說,寶玉心頭火氣,抬腳踢了賈薔兩坡腳:「你說不說?信不信我現在打斷你腿?」
寶玉邊說邊作勢欲踢。
賈薔聞言,忙著磕頭求饒:「不要,寶二叔,我說,我告訴您,另外三分之一給,給太太。」
寶玉心下吃驚,不能置信:「那個太太?」
賈薔道:「就是寶二叔的母親二太太呀。」
寶玉一聽頓時如墜冰窟,渾身冰涼,心如死灰,呆坐不言語了。
賈薔嚇壞了,他知道寶玉自幼有個呆病,受了驚嚇就會發作,嚇得賈薔忙上上前哭嚎:「寶二叔,您醒醒啊,可別嚇唬侄兒。」
賈薔可是知道,寶玉是榮國府裡的寶貝蛋,老祖宗的心尖子,自己貪汙銀子猶可恕,橫豎有珍大叔二太太替自己擋災。倘若被自己嚇壞了寶玉,老祖宗非把自己剝皮抽筋不可。賈薔一急,嚇得哇哇大哭了。
蘇雲也嚇壞了,他可是奉命護衛寶玉安全,倘若寶玉有事,林如海第一個就不會放過他去,慌得蘇雲搶上一步,狠命一掐寶玉人種,寶玉疼得驚跳而起:「雲大哥,你瘋啦!」
滿屋之人鬆口氣。
寶玉眼色不善死死瞅著賈薔,想罵賈薔胡說,可是心裡卻知道,賈薔說的是真話。賈薔卻被寶玉眼神嚇著了,立時就地滾了一圈,真的叫做滾得離得寶玉遠遠的,生怕再吃寶玉坡腳,你道為何賈薔如此懼怕?
只因賈家有個規矩,凡是長輩就可以無條件教訓晚輩,晚輩必須畢恭畢敬,否則是謂不孝。哥哥可以教訓弟弟,也必須畢恭畢敬,反之為不敬。所以寶玉若要打賈薔,那是天經地義,打殘了也是白搭,賈家族長不說話就成了,所以賈薔方有這一滾。
不過寶玉這人,倒有些特殊,不緊不願意擺架子,也不喜歡打人罵人,他到喜歡與人稱兄弟,今日踢也是氣極而為。眼下,他已經徹底厭惡了賈薔,連帶著賴大也一併唾棄了。
寶玉回頭再也不願看賈薔一眼,只把兩張萬兩的官票揣進懷裡,臉色鐵青,言道:「那七個人牙子手裡買的女孩兒自願意跟你走,你且帶去。餘下五個,我自送她們回家去,你記住了,自此她們是好人家的女孩,不是玩物兒。」
賈薔嚇得跪下:「寶二叔,這些孩子放不得,侄兒還要趕著回去訓練她們唱戲應承呢。」
寶玉眼睛一眯,卻把餘下八千銀錢狠狠丟在賈薔臉上:「這些拿去補齊餘下的名額、請師父、置行頭,也該夠了。還有,只許你買人牙子手裡的孩子,不許你糟踐平民家的女兒,記住啊,否則,新賬老賬一併算,我管叫你走不出這揚州城。」
賈薔再不敢做聲,眼巴巴看著蘇雲、賴大,希望他們勸勸。
蘇雲焉會理他,賴大更是不敢。
因為要安置五個女孩兒,寶玉當夜沒回衙門,就在包房安歇了。也拘著賴升不許他離開,因為這幾個女孩兒都是他親手所買,也必須他帶路方能送她們回去。
翌日一早,賴大被逼領著蘇雲寶玉賈薔三人,領著五個女孩子,出去城外轉了一圈,其中兩名當地住戶女兒退回了本家。
噯喲,這一退啊,寶玉發現了貓膩,原來這兩名農戶的女兒,賴升只花了五兩銀。獲知真情,賈薔立時氣個半死,他們出來賈珍雖有吩咐,賈薔聽憑賴升周旋,卻不料賴升私下還有動作,此刻露陷,乖乖低頭不響了。
最後,寶玉做主,銀錢分文未取,當面撕毀了賣身契約,發還了人家女兒。
另外三名女孩兒卻沒尋著家人,問過施粥的官兵方知,原來她們的父母均是流民,這下有了盤費,都連夜回老家重立門戶去了。
看來這些孩子退無可退了。
寶玉問過這些女孩兒,雖然都七八歲了,卻說不清楚自己家鄉準確方位,不知家住那縣那郡,連父母姓名也不得而知,只知道「王村,李莊,張家灣。」
真個是語焉不詳,無法找尋。
蘇雲這下頭大了,反勸寶玉:「反正貴府需要女孩子唱戲,這些孩子被父母所賣,也不是拐騙,不如就讓她們學戲去,也好有碗飽飯吃,好過落入人牙子手裡。」
賈薔忙著附和:「就是這話,寶二叔,不如您鬆鬆手,您好我好大家好。」
寶玉眼睛一瞪,指著賈薔呵道:「你最好別再惹我,否則我今天就押你回去見老太太去,看你是死是活!」
賈薔至此方死心,心裡叫苦不迭,只怨自己倒霉,因何碰見寶玉這個不知時務怪胎呢?因期期艾艾問寶玉:「寶二叔,這筆賬侄兒回去如何交待呢?」
寶玉冷笑:「愛咋咋的,橫豎你有本事抹得平。」賈薔無奈,只得與賴升自去採買不提。
是夜,寶玉託人捎信給柳湘蓮,讓他代為監視賈薔主僕,倘若再有逼良為奴,決不輕饒。
至於那些女孩子,與自己懷裡兩萬銀票,只讓寶玉覺得燙手,他惶然無計,決定等林如海出場,問過再作安排。
這些女孩兒不好帶回衙門去,若讓人知道賈家人趁亂害民,那名聲可不好聽。寶玉只好求蘇雲就近包了一間客房,安置幾個女孩子暫時棲身。
是夜,寶玉一夜難眠,他萬沒想到,自己母親竟會夥同珍大哥、薔兒與奴才們同流合汙,貪汙自家錢財。
寶玉雖然厭煩王夫人成天讓寶釵盯著自己,卻也十分敬愛母親,經此一事,寶玉深受打擊。
他想不明白,這樣子左口袋挪進右口袋,有意思嗎?對得起娘娘嗎?這是些什麼親人啊!
寶玉十分挫敗,自此再無心思出去遊玩,每日除了悶頭完成如海佈置的學業,就是矇頭大睡,或是唉聲嘆息,只是巴望林如海早日出場,替自己排憂解難。
卻說寶玉心急如焚,終於等到林如海出場,寶玉忙著求見,林如海本來這些日子十分勞累疲倦,還是細心嚀聽了寶玉絮絮叨叨講述自己的不滿,迷茫,痛楚。
如海明白寶玉的內心感受,恰如當年林如海面對那些貪婪的族人,也瞭解他的痛苦失望,但是這些是寶玉成長必須經受的磨鍊。
是破繭而出,還是自此萎靡,但看寶玉自己造化,因問道:「先不論你如何面對家中親人,我且問你,你想沒想過這些錢財如何處理?」
寶玉略一沉吟,道:「想過,都是這些錢財害人,弄得父不父,子不子,好吃好喝一家人,還要互相算計,我想把這些錢財捐出去,救濟災民,幫助普天下需要幫助之人。」
林如海一聽這話笑了:「你心情我可以理解,那些孤兒寡母,老弱病殘的確可憐,你能想到幫助她們,善心可嘉。你方才所說,這些女孩兒可憐,你要幫助他們,這很好。可是你為什麼動輒交給別人去辦,為什麼不自己做些實事呢?」
寶玉一愣:「我?可是我什麼都不懂,文不成武不就,手無縛雞之力,百無一用,我能做什麼呢?」
如海笑道:「賢侄也不必妄自菲薄。你至少有善心,願意做善事,這是作為一個有擔待之人最基本的品質,實屬難能可貴。至少老夫這樣以為。」
寶玉紅臉作揖:「姑父誇獎了!」
如海伸手一抬:「賢侄不必多禮,坐下說話,嗯,不過,話說回來,光有善念還不夠,你必須付諸行動,這很重要。一個青年人,最忌諱張口閉口普天下,要務實方好,要善於從身邊點滴小事做起。」
寶玉一愣,嘴裡重複著‘點滴做起,務實’?忽然對著林如海躬身大禮:「請姑父教我。」對於寶玉的誠懇,如海心中十分嘉許,點頭言道:「嗯,比如,你想過沒有,你自家裡除了那些貪得無厭之人,不值得諒解之人,還有沒有值得你同情,需要你幫助照顧之人呢?一個人有責任有擔待,不需要滿世界去招搖宣告,幫助你身邊之人,讓她們過得更好,照顧好自己的小家,是一個人做大事的根本,聖人云,‘修身齊家,治國安天下’,‘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其實都是說的這個道理。」
林如海一番話,意味深長,寶玉之前從未聽過,深深觸動了寶玉的靈魂,讓他陷入了深思。
隔日,林如海又去封閉式閱卷,寶玉便在家裡冥思苦想,如何安置這些孩子,如何幫助身邊需要幫助之人,他是神神叨叨,宜喜宜嗔,唉聲嘆氣,幾乎達到了不眠不休的狀態。
這令蘇雲李貴擔憂不已。
三天後,林如海回家,寶玉呈上自己對二萬銀子的分配方案。
銀子分為四等分,分別為迎春、探春、惜春與自己,買上四座莊子,迎春三姐妹莊子作為陪嫁,他自己的莊子出息,用來救濟那些流離失所的孩子老人,也給那些需要幫之人提供幫助。至於那三個孩子,寶玉準備讓她們養在自己莊子上,託林如海與周邊縣衙接洽,儘量尋找他們的家人,送他們回去團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