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淺出如海將身說法,舊地重遊黛玉再入賈府
卻說林如海回到居所,坐立難安,十分擔心蘇兆賢不能成事,明日倘不能正式放賑災民,他個人受罰事小,引起民變就茲事體大。思慮再三,如海憑著自己多年對揚州城人事洞察,列舉了一張揚州城懷有善念且容易說服富戶鹽商詳盡名單,讓王統領快馬送給蘇兆賢,讓他照單出擊,務必一鑄而就。
這一夜,林如海輾轉反側,一夜難眠,五更天起身,派王統領蘇雲分別去四處城門打探,一時,王統領回報,揚州城全體衙役正在東南城門之間搭棚埋灶。再過一刻,蘇雲回報,河防營鎮守官兵全體出動,正在北城門外依山搭建簡易茅房。
林如海聞言大喜,到底耳聞不能安心,又親自騎馬到了城外實地勘察一圈,眼見粥廠冒煙,茅舍林立,一顆懸著的心方才落了實。
事已至此,災民之事總算初見成效,林如海才有閒心替蘇兆賢這個難得清官感嘆惋惜:「政績?」
唉!幸虧尚未釀成大禍,否則就是掉腦袋的事了,心裡只把那‘迂腐’‘糊塗’唸叨了許多遍。
林如海沉浮宦海幾十年,搬到貪官無數,撰寫奏章成千,那一次都是義憤填膺,秉筆直書,無一不暢快凌厲,唯這一次,奏報蘇兆賢之事,林如海覺得手中一根小小筆管千鈞重,任是他飽讀詩書,難以下筆。
回頭再說寶玉,這一日他眼見饑民得食,又有茅舍安身,滿心歡喜無以言表,與柳湘蓮把酒言歡,免不得互相恭維一番,寶玉得知鄭老虎一夥也有援手,不免感嘆:「人生無常難定論,仗義多是屠狗輩。」
柳湘蓮點頭:「他們做這種無本營生實在是為生活所逼,可惱且是可惱,倒也沒失掉良心,這也是我放他們一碼的緣故。」
兩人喝酒聊天,好不暢快,黃昏十分尚未盡興,不是李貴一旁囉嗦提醒,只怕還要鬧到月上中天不可了。
林如海這日正在房中看邸報寫奏摺,王統領叩門稟報:「大人,蘇雲回來了。」
如海道:「叫他進來。」
蘇雲進門,躬身稟報:「回大人,公子今天中午去了龍泉茶樓與柳公子回合,然後一起去了北城門外逛了一圈,後又相攜見了幾名街頭混混,稍後回到茶樓喝茶,最後去了香滿樓飲酒直至晚歸。」
林如海道:「哦,他涉世不深,那些街頭混混儘量暗中打發了,柳公子是他京中舊事,隨他去吧,好,下去吧,明日照舊暗中護衛,萬不得已,切勿驚動於他。」
蘇雲答應一聲退下,自去暗中辦差不提。
一時王統領再次叩門而進。
林如抬頭:「何事?」
王統領道:「欽差儀仗到了城外五里處了。」
如海道:「讓他們再退後五里兜圈子,無令不許進城,若敢違令,走漏訊息,當心腦袋。」
王統領又道:「下官今日在各大酒肆轉悠,除了看見學政道臺以及十幾名大小官員在酒樓聚合飲酒,這是官員名單,另外,下官還得見賈家另一位公子。」
林如海皺眉:「哦,是誰?」
蘇雲道:「寧府賈薔。」
林如海眉頭深鎖,暗思賈薔到揚州的用意,沉默半晌道:「你去再調兩名精幹侍衛進城,一名去弄清楚賈薔因何而到揚州,另一名有你指揮。」
王統領道:「大人,還是多調幾人吧,大人也要隨身護衛才好。」
如海一擺手:「不用,人多容易暴露行藏。」
「是。」
不一刻,寶玉回到客棧,書房來見如海,寶玉此刻對這位林姑父,那可是滿懷崇敬,只見他恭恭敬敬大禮參拜:「侄兒見過林姑父,給林姑父請安。」
寶玉從柳湘蓮探聽的情報分析揣測,他已經斷定,肯定是林姑父起了作用了,不然不會林姑父前腳到,官府後腳就支起了粥棚了。
如海看著寶玉一笑點頭:「坐,昨日佈置的習字解析都完成了?」
寶玉臉紅:「侄兒,侄兒……」
林如海一笑:「很難嗎?沒時間還是不會做?」
寶玉慌忙起身作揖:「侄兒慚愧,這就回去補上。」
林如海一擺手:「不忙,坐下。」
寶玉誠惶誠恐,為自己先前誤會了林姑父慚愧,也為自己偷懶不安,只不知道林姑父要如何責罵他。
不料,林如海根本不問這章:「賢侄你是不是覺得林姑父冷有些酷無情?」
寶玉忙著起身一拱手:「沒有,侄兒不敢。」
林如海再招手:「不必如此拘謹,坐下說話,賢侄須知,事有輕重緩急,姑父一時沉浸國事,便無暇顧及其他,賢侄縱認為姑父冷酷也無足為怪。」
寶玉忙忙搖手,違心的話語卻無法出唇,低頭半晌,心下糾結良久方鼓起勇氣言道:「侄兒慚愧,確是這樣想過,還以為姑父於他們一樣是,是……」
林如海一笑:「嗯?以為做官的都是祿蠹,是也不是?」
寶玉彈跳而起:「侄兒惶恐,侄兒不敢,姑父諒解。」
「哦?」
寶玉急得汗也下來:「侄兒只道天下烏鴉一般黑,沒想到還有姑父、這揚州知府,這般效仿包拯海瑞的好官,與侄兒尋常所見的官兒大不相同,可見這為官也有為民做主謀福祉的,侄兒萬死,侄兒惶恐,侄兒之後再不會了,姑父切勿動怒。」
林如海一笑:「嗯,月餘時間,你竟然有如此領會,難能可貴,你且下去把這些日子所見所想,寫成一篇文章,不拘什麼內容,或是,你對姑父有什麼條呈建議也可以,半個時辰夠不夠?」
寶玉心下大喜,這還不容易,心裡正有好多話呢,口裡卻忙不迭答應道:「半個時辰儘夠了,侄兒立時寫來,可否暫借姑父筆墨一用?」
林如海一笑點頭,推過來自己的筆墨紙硯。
寶玉弓著身子,飽潤狼毫,略作思忖,一揮而就。就著火燭烘乾遞給如海,如海一看,通篇蠅頭小楷,很有氣候,行文也很流暢,心中添了幾分歡喜。
少時看完,如海點頭:「字寫得不錯,文章有感而發,有理有據,讀起來頗能動人。」
寶玉見如海誇獎,心頭大喜,忙著稱謝:「謝姑父誇獎。」卻聽如海話語一轉:「不過,這文中有幾句以後斷乎不能再流露筆埠裡。」
寶玉忙作揖:「侄兒洗耳恭聽,望姑父不吝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