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第 49 章

他鄉落難遇故知,富貴閒人忙閒事

寶玉卻起了好奇心,起身下樓,不顧李貴勸阻,一路跟蹤那書生而去。

卻說那書生一路疾行,直往前趕,不一刻走進了一家叫‘濟人堂’藥鋪,抓了藥,待要付賬,摸遍全身卻找不見銀錢,被夥計們好一通埋怨:「我說杜公子,你要賒賬呢就明說好了,我們又不是沒給你賒過,何必裝成有錢的摸樣騙我空歡喜呢!」

杜公子臉紅耳赤分辨道:「小二哥一向好情誼,杜某知道,今日確是有銀錢來著,是我剛去族裡領的米糧零用二兩銀,卻不知怎的無端不見了,小哥等候片刻,我去尋尋。」

說罷返身要走,寶玉適時進門,對著那書生一抱拳,道:「這位兄臺不尋也罷,賊人早走得遠了,就是方才碰撞兄臺的那兩人,乘著吵鬧拉扯之間,抹去了兄臺荷包。」

杜公子頓時沮喪之極:「這些賊人兀自可惱,我家老孃臥病在床,我才去族裡求了族長叔公,借支了下月我與孃親米糧銀錢,不想卻被賊人盜取,這該如何是好呢!唉,真正屋漏偏遇連陰雨呀!」

忽然又對小二哥作揖求告:「小二哥行行好,先把藥與我家去,待我與東家結了束脩再來關帳可好?」

小二哥有些為難道:「杜公子,不是我不通商量,我的許可權只能作保賒我一月的工錢帳,我月例一兩銀,已經作保賒給公子你一兩三錢銀子藥金了,東家還不知道如何責罰我呢,上個月東家扣了我一半的工錢,我這個月看來要白乾活了,我家裡也有老孃弟妹呀!」

那杜公子一拱手,道:「慚愧,慚愧,小二哥好情誼,杜謀若有出頭日,定不忘記小二哥。」隨後一聲嘆息,動手脫下自己身上衣衫遞與小二哥道:「我這衣衫東家剛做與我,尚未下水,你看能不能抵上之前的欠銀於今日的藥費呢?」

小二哥臉也紅了,接也不是,不接,他又要受東家責備:「這,杜夫子……」

寶玉一時熱血沸騰,覺得這杜公子好孝順,小二哥好仗義,忙著上前,摸出兩個金錁子遞與小二哥,道:「小二哥莫為難,你看看這兩個金錁子能不能抵得這位仁兄的藥費呢?」

小二哥瞧了瞧,收下一個金錁子道:「這是二錢金子正抵上二兩銀子,除了還賬,還餘下六錢銀子五十個銅板,我這就找與公子。」

寶玉一擺手:「不用找了,五十銅錢賞與你,下餘銀子留著慢慢幫這位仁兄付藥費罷。」

那姓杜的公子忙把衣衫遞與寶玉,寶玉擺手道:「公子快些回去照顧令堂煎藥去,救人如救火,耽擱不得。」

寶玉一個眼神,李貴忙著替杜公子穿上衣衫,那杜公子抱拳唸叨:「恩公雖說高義,可是我杜某怎好無功受祿!」

寶玉賞給奴才一吊銅錢還沒人稀罕,一個金錁子實在沒放在眼裡,見這人這磨嘰不去,很怕耽擱他母親病情,便一伸手接過那書生手中摺扇展開,品評道:「這湘妃竹柄不稀罕,扇上蘭草畫得好,字兒也不錯,仁兄若捨得,我就用金錁子買下你這扇子罷。」

這下杜公子如意了,拱手道:「在下杜樑棟,謝謝仁兄救急,摺扇權當抵押,日後手頭寬裕定來贖當,未知仁兄高姓大名,家住哪裡,還望告知小生,容日後相報。」

寶玉一拱手道:「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在下姓賈,名寶玉,家住京城榮寧街。」

那姓杜的聞言一拱手:「小可記下了,後會有期。」

那小二哥見寶玉生得相貌英俊,出手闊綽,又解了自己與杜公子困境,早就讓人上了一盞茶來,殷勤招待寶玉飲茶。

寶玉到不喝茶,因問道:「我觀這位公子相貌堂堂,舉止文雅,出口不凡,不知他是哪裡人氏呢?」

小二哥言道:「說起來,他也是世家大族出身,只是到他這一輩成了旁支,沒落了,他家原本有房有地,只因他父親上京趕考,病死京中,他母親只好賣了大半土地求族人上京扶靈回家,母子兩個又沒個進項,只剩下幾畝薄田,苦熬到今年已經八載。」

寶玉心中對那老婦人生就一份佩服來,因問道:「難道他們沒有得力親戚族人嗎?」

小二哥撫手道:「著啊,公子這就問到點子上了,幸虧杜家祖上出了個巡撫老祖,陸續置了些祭田,年年翻滾,現已經多達千畝,族長做主,每月從祭田裡幫助他們母子二兩銀,不然他們孤兒寡母也熬不到今天,還這般光鮮。也是杜公子爭氣,於家塾讀書,倒博了個秀才功名,因為家道艱難,不好意思再進府學,帶累母親,想要立業養家,現在富戶人家坐館,教幾個蒙童,每月二兩束脩,早去晚歸,孝敬母親,卻也過得。不想她母親自去年起,纏綿病榻,請醫吃藥不斷,又要營養補身,每月四兩銀錢就不夠了。」

寶玉這一番話聽下來,對這位杜公子大為感佩,想自己一月胡亂花費何止四兩銀,連說幾聲‘慚愧呀,慚愧’,又摸出一個銀錁子丟在案上走去了。

卻說這寶玉愣頭一個,渾不覺財不露白的道理,走了一路,後面遠遠就被兩個鬼祟之徒盯上了。寶玉兀自想著心思,李貴卻嚇得夠嗆,一拉寶玉,兩人一陣瘋跑,結果主僕不認得路徑,跑進了一個僻靜的死衚衕,哎喲,主僕嚇得渾身哆嗦,寶玉虎死不倒威,哆哆嗦嗦喝道:「嘟,光天化日之下,你們竟敢行搶劫之事,還有王法沒有?」

不料那幾個漢子晃晃拳頭道:「王法?啊呸,老子拳頭硬就是王法。」

寶玉見他們越逼越近,虛張聲勢:「你們別來啊,我會打人得啦!」

李貴心裡直叫菩薩祖宗,心裡道,這回算是玩完了,唉,老太太真是神算啦,隨手摸了跟棍子在手裡,悄聲對寶玉道:「二爺,我與他們纏夾一番,二爺趁機走脫去尋林大人去罷。」

寶玉顫抖道:「你呢?」

李貴道:「顧不得了,能逃一個是一個罷,二爺若逃了出去,可要回來救奴才啊。」

寶玉卻十分仗義:「這不行,我們一起逃罷!」

這主僕兩還在商量,強人棍子已經上身了,李貴肩上早捱了一下,銳利的疼痛讓李貴發了惡,揮舞著棍棒就撲上去糾纏,嘴裡喊著:「狗強盜,我與你們拼了。」

寶玉也胡亂抓塊磚頭在手裡,指著強盜威脅:「你別動啊,動了,我就砸死你了。」其實他那手哆嗦的風中樹葉一般。

幾個強盜混不把他們主僕放在眼裡,逗雀兒一般,踢一腳,打一拳,(*^__^*)嘻嘻……直樂。圈子越圍越小,就在賊人快要得手的當口,忽然煞神自天將,一個白衣金冠的公子飄然而至,抱拳擋在寶玉主僕面前。

寶玉一瞧,喜極而泣:「小柳子!」

不錯,來的正是柳湘蓮,他對寶玉一笑:「無事!」隨即一聲恥笑:「麻老五,鄭老虎,哼哼,屢教不改呀,今天又撞在小爺手裡了,怎麼說呢!」

那為首的漢子倒是毫不懼怕,反倒滿臉不耐:「柳爺,我們說好了,您老行俠仗義,我們不禍害老百姓,井水不犯河水,柳爺怎麼又反口呢?」

柳湘蓮一聲啐:「哼哼,我是說過,你們劫惡人劫貪官與我無干,請問閣下,這位公子是惡人還是貪官?能告訴我,你們是如何盯上他的?」

匪首一楞:「這個…..」

柳湘蓮笑道:「怎麼?不好說吧?見他給乞丐施捨銅錢了,還是就見他給那窮酸付藥帳呢?」

嘵嘵賊子頓時語塞。

柳湘蓮劃個劍花:「沒話了?那好,你自己選吧,砍右手好呢,還是砍左手好些?」

賊人遇到狠人,臉色大變,想要發惡,卻自知不是柳湘蓮對手,另一個黑臉的開了口:「哼,這個小子出手闊綽,肯定是貪得無厭的贓官之子無疑,我們劫他,算不得無義。」

李貴罵道:「呸,胡說,我們老爺可是正直的清官,我們家的田地是祖宗遺產,何來的貪官。」

柳湘蓮晃著手裡的長劍:「聽見了?」

幾人賊人立時矮了半截,磕頭抱拳:「柳爺,有事好商量嘛,何必動氣呢,都怪小的們瞎了眼,話說回來,我們也沒怎麼這位公子,油皮也擦破一點呢,柳爺就繞我們這一遭吧,下次絕不敢了!」

寶玉這回仗了勢,站在柳湘蓮身邊,他倒眼睛忒亮,忽然認出先前兩個小偷來,指著那兩人道:「小柳子,這個,還有這個,就是偷杜公子錢財之人,差點令人老母無銀錢拿藥,真真可惱。不信,你去搜搜,看有沒有一個藍色荷包。」

柳湘蓮眉峰一挑,劍指麻老五:「偷人救命錢,你怎麼說?」

黑臉漢子起身走到被寶玉指認兩人跟前,一伸手:「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