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抖抖索索,一人掏出荷包,正是那個寶玉親眼見他們順去的荷包,另一個小賊也排出一顆小銀錠子來塞進荷包裡。
黑臉漢子見贓證據實,火了,抬手一人給了兩個耳光:「混賬東西,老子尋常怎麼叮囑你們?你們家沒有老孃嗎?」
鄭老虎赫然起身,嘴角一根稻草嚼來嚼去,咬牙冷哼:「彭老二,餘麻子,你自己選吧,剁哪隻?」
兩人撲通跪地,哭得那叫一個慘人,鄭老虎毫不憐惜,手起刀落,卻聽哐啷一聲響,原來那砍刀被柳湘蓮用劍擋住了,眉峰一挑,嘆氣道:「我也知道,兄弟們若不是活不下去,誰也不會走上這條道,可是盜亦有道,你們是求財活命,卻不能殺人養命,那杜樑棟家裡貧窮,卻是個孝子,早晚奔波謀生,每每親手做羹湯孝敬母親,你們怎麼忍心偷盜他的銀錢?難道不知道他家有白髮老母奄奄一息嗎?你們偷盜他母親的湯藥錢,拿回家去養活自己妻兒老小,倘若杜老太太因此不治,你們良心能安嗎?」
彭老二餘麻子自抽嘴巴:「大俠教訓的是,我們不是人,豬狗不如,下次絕不敢了,大俠您饒了我們吧。」
寶玉心裡確恨賊子猖狂,卻不忍心看人斷手斷腳,私下拉拉柳湘蓮衣袖:「小柳!「
柳湘蓮知道寶玉爛好心又犯了,好在他原也沒有殘人的意思,便一抬劍尖:「看在這位公子求情的份上,柳爺今日再放你們一碼,哼,我有話在先,今後這位公子的安全就在你們身上,若有一星半點損傷,我只跟你們算賬,我孤身一人渾不怕,我可是知道你們根基都在這裡。」
鄭老虎拍著胸脯道:「這位公子大人大量,放過我的兄弟,就是我鄭老虎的恩人,我鄭老虎也是響噹噹的漢子,豈會忘恩負義找後賬?所謂國有國法,幫有幫規,雖然他們不剁手,但是不得不罰。」
說話間把兩人擰到寶玉面前,一人屁股踢一腳:「自己張嘴二十,於公子出氣。」
柳湘蓮行走江湖,靠的是朋友,見好就收,一拱手:「錢袋兄弟,你都自己處理吧,柳某就此別過。」
鄭老虎也一拱手:「送柳兄,後會有期。」柳湘蓮一揚手,拉起寶玉一陣風走去了。
卻說寶玉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了柳湘蓮,心裡無限歡喜,兩人相攜回到方才茶樓,包了個臨窗雅間,要了一壺新茶,兄弟舉杯,互問別後情景。
原來這柳湘蓮也是世家大族公子,只是到他這輩沒落了,他生性灑脫,與寶玉一般不喜讀書,專愛習武票戲,酷愛縱情山水,與寶玉在馮紫英酒宴上見過幾次,便一見如故了。
這柳湘蓮先時被父母拘管不能盡興,如今父母雙亡,他守孝期滿,便變賣了店鋪,出門走親訪友,遊歷山水,萍蹤浪跡,怡然自得。
幾年間遊歷了三山五嶽,如今倦了,便到了天堂蘇杭來了,在這秦淮河上已經盤桓了三五月時間了,不想今日遇見了寶玉。
柳湘蓮笑而打趣寶玉:「寶二爺怎麼捨得離開你那福天洞府了,令堂焉能捨得你拋頭露面呢?」
寶玉苦笑:「唉,柳兄休要取笑,說來話長。」忽而又問湘蓮:「柳兄有無瞧見城外的災民?我就納悶了,他們如何都到了這裡,當地父母官不管嗎?揚州城又不讓進,災民還活不活呢?」
柳湘蓮道:「唉,據聞這都是周邊州縣的百姓,今年春上遇乾旱,麥季欠收,地方官員互相調撥餘糧,實行自救,勉強過得,不想到了這秋下,旱災不減,莊家收成只在一二成,富戶尚好,平窮百姓就揭不開鍋了,只好出來逃荒,城裡富戶施粥贈藥,只是災民太多,杯水車薪,難以濟事。唉,不說啦,這些事體,不是我們小民百姓管得了。」
寶玉沉默半晌,方道:「不看見就算了,被我看見了,就不得不做些什麼了,我手裡倒有些銀錢,雖不多,也有幾百兩罷,只是柳兄你也知道,我是手無縛雞之力,也沒經過事,百無一用,我想請柳兄幫著我一起張羅,買米買面支個粥棚,救濟那些城外的百姓吃一口熱湯熱飯,我心裡也好過些。」
柳湘蓮尋日里只見寶玉奢侈嬌寵,不想他還有這份公義之心,略一思忖,道:「我朋友倒有幾個,也幫的上忙,只是寶兄弟出門在外,銀錢都捐贈了,你自己如何生活?」
寶玉略微遲疑,言道:「我自會留下生活所需,柳兄不用費心。」說罷叫過李貴,把賈母王夫人給的幾張銀票數一數竟有六百五十兩,寶玉盡數給了柳湘蓮,自己只留下數十個金銀錁子做零用。
寶玉願意是要與柳湘蓮一起親手操辦,卻被李貴苦苦哀求:「二爺,你老就疼疼小的,老太太可說了,二爺有事,要揭我的皮呢,今晨二爺出事,差點沒嚇死小的,現在奴才說什麼也不放二爺去了。」
說罷李貴又跪求,又是抱腿。
寶玉氣得直暴跳:「李貴,你放開!」李貴只是哀求不斷。
柳湘蓮便道:「罷了,寶兄弟既然不方便出來,就別去了,我那些朋友粗糙的很,委實不是你所能見,寶兄弟還去回去坐等訊息,我自去辦理。」
寶玉也想到這番出來林姑父擔著干係,此番偷跑已經違背了林姑父之令,想來還是早些回去為好。
遂一拱手:「有勞柳兄!」
柳湘蓮因道:「好說,敢問寶兄弟,我以何人名譽施粥?」
寶玉擺手道:「這倒無關緊要,你怎麼方便怎麼辦吧,未必就要具名,能幫人就成了。」說罷起身,對柳湘蓮一拱手道:「救人如救火,柳兄速去,明日午時,我們還在這茶樓相會。」
柳湘蓮一抱拳:「珍重!」
話說芝麻掉進針眼裡,世上的事就是那麼巧。
柳湘蓮寶玉主僕相攜離開,卻不想隔壁雅座也坐著幾人,可謂無巧不成書,寶玉好眼力,這家茶樓原是揚州城裡頂頂有名的茶樓,林如海此刻正與他秘密約見之人在這裡喝茶密談。寶玉等後來,又不知道避諱,說話聲音雖不十分洪亮,卻也沒想著刻意避人。
林如海聽出寶玉聲音,嚴厲的眼光瞄了眼王統領,王統領也聽出來,頓時冷汗涔涔,他之前一再保證,寶玉會乖乖在家等候自己。
卻不料聽了下面之話,雅間幾人頓時沉默。
如海拍一拍客人手臂:「蘇年兄為官清廉,坐到今日這個位置委實不易,我知道蘇年兄做了許多努力,你想生產自救,想法固然不錯,可是幾萬黎民受災,嗷嗷待哺,想要自救,談何容易?你這樣隱瞞不報不釀成大禍還好,倘若一日出事,蘇兄,不是我嚇唬你,幾個腦袋也不夠啊,幸虧你這揚州地面素來富庶,去年秋收豐盈,拖至今日尚且平靜,現在補救為時不晚。」
這姓蘇的正是揚州知府蘇兆賢,今年是他三年滿期之年,誰知流年不利,一難又一難,上半年一半州縣上報減產,他勒令地方官員自給自足,多方調劑募捐賑濟,總算度過去了,不想老天與他過不去,秋下又欠收,他如法炮製,無奈杯水車薪,稅收不能籌集,災民又蜂擁而至,眼見難以收拾。
今日被如海點破心思,猶如醍醐灌頂,羞慚起身一抱拳:「蘇某有幸,得遇林兄點撥,唉,來福愚昧啊,這就回去寫奏章上奏朝廷,請求聖上免徵稅收,開倉放糧。」
如海道:「嗯,早當如此,不過最緊要之事有三點,一是是迅速向揚州富戶募捐或者挪借也可,最遲明日,一定要在城外施粥贈藥,二是,搭建茅房,或是說動富戶借用房舍安置難民,避免百姓死亡引起譁變,儘量支撐到朝廷開倉賑災之日,三是通令各州縣地方官員,做好百姓返鄉的應急準備。」
蘇兆賢直擦冷汗:「多謝大人提點,使得下官可以有的放矢。」
林如海點頭道:「蘇兄放心,你之前所做種種努力,地方百姓有目共睹,我也會如實奏報聖上,替你分辨一二,聖上英明睿智,必能體察。」
蘇兆賢低頭抱拳:「蘇某一時糊塗,懷抱僥倖,差點釀下大禍,今時今日只要能夠一家平安歸隱,也就心滿意足了,實不敢奢望其他。」
話分兩頭,卻說柳湘蓮與寶玉分別,便去夫子廟找到了鄭老虎一夥,鄭老虎一聽這是好事,就是兄弟們也能顧個口食,很樂意幫忙,一群人吵吵嚷嚷就忙上了,當晚就在城外支起了粥棚,開始還好,雖然混亂,鄭老虎的人也夠兇惡,總算能夠順利施粥。
誰知,附近災民風聞,竟然摸黑奔逃而至,差點沒把粥棚掀翻了,幸虧鄭老虎的人夠厲害,上躥下跳,手裡有都幾把刷子,柳湘蓮又提議隊頭隊尾兩邊同時施粥,方才勉強維持。後來人越來越多,竟至幾百人,柳湘蓮只好又增加兩口大鍋,三口大鍋輪換煮粥,方才穩住了局勢。
哎喲。場面真是熱火朝天,柴禾火沒了,災民們自己去尋,更有婦女幫著燒火洗刷,好傢伙,煮粥只煮到無更天,把個柳湘蓮忙的暈頭糊腦,臨了回不來城,一群人只好賠災民就地野營,好在柳湘蓮本是江湖兒女,風餐露宿尋常事兒,只是以往他是一身英雄豪情,沒今日之狼狽。
捱到天亮時分,柳湘蓮交代鄭老虎兄弟繼續施粥,他自己回家換過衣衫,不過迷瞪一刻就匆匆來赴寶玉之約。
卻說這天中午,柳湘蓮與偷溜出門的寶玉在茶樓碰頭,柳湘蓮一番述說,寶玉聽得一愣一愣的,心中無限嚮往,不以分說,拉起柳湘蓮瘋跑至城門口,說知到了地界一看,寶玉愣了柳湘蓮都呆了,只見城外一條龍支起了十幾個粥棚,外帶十幾個攤位發放預防湯藥,另有官兵在依山搭建簡易茅房,以便安置難民。更讓寶玉掉眼珠子的事情是,官兵在主持施粥維持持續。
寶玉看看柳湘蓮,躬身一禮:「小柳子,你橫,你這朋友夠厲害,竟然能夠調動官府,兄弟佩服。」
柳湘蓮也愣了:「不是?這個……」噯喲,柳大俠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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