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林如海手指卷面與寶玉道:「一是這裡,‘時逢災荒,百姓流離失所,朝廷卻來開科舉士,粉飾太平,何苦來哉’,這些話文理不錯,卻說得頗無道理,開科舉士三年一選,乃是國家法度,並不是一個君王可以任意廢弛。就算國有大喪,也只能推遲,卻不能夠取消。

二來,這話有謗議之嫌,想朝廷開科舉士,為的是為國家招攬有用之才,有志之士,讓他們為國所用,為民謀福,正如你認為還不錯的揚州知府包拯海瑞一般,乃是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何來粉飾太平之說?」

林如海雖說的輕言細語,話裡含意,卻嚴肅凝重。其實寶玉只是一腔熱血,認為災荒年間,應當舉國救贖才對,因而便想當然,信口雌黃起來了,他並不瞭解國家的運作法度,也不知道那高坐廟堂的天子,尚不知揚州饑荒實情,正因為風聞此事,才有了林如海下江南主考之行。

如海點撥,讓寶玉深感羞慚,忙不迭作揖稱謝:「姑父言之有理,侄兒記下了。」

林如海點頭,又指一處與寶玉觀看:「還有這裡‘祿蠹’二字,堂皇訴諸筆端,十分不妥。」

寶玉再次作揖:「侄兒狷狂了,姑父諒解一二。」

如海繼續言道:「諒解這話,尚在其次,少年兒郎,書生意氣,熱血疆場,這本不錯,可是也不能望風追逐,信口嘵嘵。你既已知錯,這便罷了,自此之後,不得再隨口提及這二字,入人之耳,便是禍事,賢侄切記!」

寶玉大暑天只覺得冷汗涔涔,再次低頭作揖,誠惶誠恐:「侄兒謹記姑父教誨。」

林如海見寶玉知錯認錯,態度誠懇,這才點頭笑了:「好,賢侄以後說話做事,要三思而後行。賢侄年滿十三,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了,須知甘羅十二為丞相,有志不在年高。日後遇事,要頭腦清醒,不要只看表面,要深思究竟,入木三分才好。譬如賢侄那日施捨食物,動機很好,可是賢侄有乜有想過,你一盒飲食能活人?須知瀕臨絕境之人,已經人性衰敗狼性騰騰了。絕望之下,就會絕地反彈,群起爭奪生存的機會,這樣勢必引起大的騷亂,其後果賢侄已經看到了。

退一步說,縱有百兩千兩銀,又能支撐幾日呢?所以,要救災民,必須要從長遠計,必須群策群力,匹夫之勇,一時衝動,只會適得其反,賢侄要吸取教訓才是。」

寶玉大汗淋漓,溼透衣背,愧疚難當:「姑父金玉良言,侄兒叮噹謹記在心,謝謝姑父教誨,侄兒誠惶誠恐!」

如海見寶玉已經疲憊不堪,想著他溫室之花剛見風雨,不能太過猛烈,遂笑道:「好了,今日就到這裡,賢侄回去好好思索姑父今日所說,若有他論,儘管與姑父論證一二。還有,回去把今日該讀該背該寫該解析的文章裡理清楚補齊了,就睡下吧,明日的功課我會放在書桌上,你明日一早來交作業再領新功課,去吧!」

寶玉尋日見過的男人,不是賈赦賈珍那般哄著自己玩耍,就是賈政那樣子疾言厲色,就是與北靜王交好,也只是談論風月,吟吟詩詞,哪見過如海這般和風細雨,深入淺出,與自己講道理,論對錯之人呢?

寶玉邊走便想,忽然眼窩一熱,差點落淚,心中頓時生出無限嚮往:世上竟然還有林姑父這樣和顏悅色,通情達理長輩高親,可嘆我寶玉無福,為何竟沒緣法生做林姑父的兒子呢!

嘴裡喃喃自語,嘀嘀咕咕,可惜呀可惜,糾結不已。

回頭再說鳳姐,那一日送別了寶玉,又與賈璉商量了隱匿財產之法,後又幫著賈璉的奶奶哥哥在邢夫人面前敲了木魚,使得賈璉兩個奶哥哥謀得了一份廚房才買的差事,從此可以養活老婆兒子老孃親一家歡喜,唉,這是後話不提了。

話說那一夜,賈母因為寶玉隔日就要遠行,心中難安,擔憂不已,輾轉難眠,只熬到三更天方才睡下了,一覺醒了已經大天白亮了,忙叫鴛鴦,問詢寶玉有沒有誤卯。

鴛鴦也是過了三更天方才睡下,不過比賈母年輕,她一早就起身了,準備送一送寶玉,誰知寶玉已經走去了,她知道賈母醒來肯定要問,所以一早找到晴雯問了個清清楚楚,後又尋了茗煙,詳盡的問了經過詳情。這時見賈母問詢,忙著一一回稟,賈母聞聽,略略放心,又吩咐鴛鴦道:「你去分派大太太,讓她派人去林家接玉兒去,告訴她,多拍幾個婆子跟隨,哦,就派林之孝兩口子帶路去罷,他們去過,熟門熟路。」

鴛鴦忙著去吩咐,熟料回來卻說,鳳姐已經派人去了林家了,而且去的就是林之孝家裡。

賈母聞言十分歡喜,吩咐鴛鴦服侍起身不提。

再說鳳姐,她這裡正在跟邢夫人應酬,一時丫頭來報,林姑娘到了,鳳姐協同邢夫人忙著走到賈母房裡,就見黛玉笑嘻嘻靠在賈母身邊,三春正在陪同說笑,賈母瞅著黛玉,眼裡笑得滴出蜜來。

王夫人如今忙得人仰馬翻,加上她樹敵過多,無人與她透露訊息。二來,賈母攆了房中一個灑掃的小丫頭到廚房打雜去了。王夫人襲人之後又失了一隻好耳朵,根本不聞黛玉將要進府之事,或許聞聽,不願意來湊這個熱鬧也未可知,反正是人影不見。

邢夫人如今很會來事,得了鳳姐知會,不僅吩咐廚房給老太太房裡弄了一桌豐盛的午餐,還順勢派林之孝家裡去接黛玉。

她是公私兼顧,私下已經與林之孝家裡談妥,隔日他們兩口子就陪邢夫人兄長秦動身去江南採買。

賈母這裡方開席,平兒豐兒提了幾個食盒過來,一為鳳姐送來了飲食,二為來給賈母黛玉添菜。

一時飯畢,鳳姐陪著姐妹們閒磕牙,一邊就著平兒手裡的磁罐兒吃青梅蜜餞。

這日李紈尤氏聽聞黛玉來了,也來湊趣兒,陪著說話,見鳳姐笑語不斷,時不時丟顆蜜餞含著,吃的有滋有味,悠閒愜意,十分眼熱,尤氏招手叫過平兒,拈了一顆鳳姐的蜜餞放在嘴裡,剛粘舌頭,頓時吸口冷氣,那牙根上,牙尖上,是酸水肆意,牙齒立時倒盡了。

卻說尤氏,面上強忍著一口氣,面上生生擠出一抹笑意兒,忙不迭把手剩下一顆青梅蜜餞,親熱的塞進李紈嘴裡。

李紈張口接著,笑道:「好嫂子今天倒疼我一回。」話沒說完,張口就吐,手帕捂住嘴巴,半天方回過氣來,指著尤氏恨道:「你個促狹鬼兒,哎喲,可憐我的牙,都倒了呀!」

尤氏這才也吐了口裡蜜餞,忙喚小丫頭倒茶,忙著漱了幾口,立時笑彎了腰:「你我妯娌,當然要有福同享了,這還是鳳丫頭教我的呢。」

李紈這裡也漱口不迭,埋怨不止,只說近墨者必黑,尤氏跟鳳姐攪合都學壞了。

鳳姐嘻嘻笑個不住:「你們奪我的口食,我倒沒說話,你們到埋怨上了,噯喲,這是哪門子道理,老祖宗,您要替我評個道理,她們兩個聯合欺負我一個。」

賈母只是笑著樂呵,也不參合,看他們鬥嘴取樂。

三春黛玉尤不信,以為三位嫂子玩笑呢,一人拈了一顆放進嘴裡,立時眉頭皺成一團,幾人忙著跑去漱口不迭,姐妹們笑成一團。

唯有賈母笑得開心:「酸兒辣女,鳳丫頭這一胎是小子無疑了。」又招手叫鳳姐:「過來挨著老祖宗!」

鳳姐黛玉一左一右依偎賈母說笑,鳳姐臉上,白裡透粉,粉裡透光,笑得神采飛揚,溢彩流光。

三春姐妹尤不覺得,只是開心不已。

尤氏李紈兩人面上笑著,一個孀居,一個尤似鐵樹不開花,心裡只是苦哈哈的,羨慕又嫉妒。

卻說這一番黛玉入賈府與之前心境大不相同,完全是做的心情,跟湘雲一般,抱著住得好就多住一天,住的不好立馬走人的心態,相比湘雲,黛玉更為閒適,來去都無需看人臉色,回家就是主人,不過略顯寂寞罷了。

這也不好責備黛玉,說他瘋張愛熱鬧,人是群居動物,黛玉縱然自己不會滔滔不絕,卻喜愛有人做伴,吟詩作畫,或是一起研究香囊荷包的式樣花色。是為優秀需要人欣賞,幸福需要人分享。

黛玉這番來賈府做客,依然還是跟著賈母住她原來的院子,這次與上次不同的是,黛玉除帶了一位奶孃,還帶來了兩位教養嬤嬤。

這兩位教養嬤嬤十分盡職盡責,對黛玉何時睡覺何時起床,何時針鑿,一日三餐都有定規。黛玉每日必須完成固定的針鑿練習,其餘時間只要不耽擱睡覺,全憑黛玉喜愛,隨便去跟鳳姐說笑,或是跟賈母消磨,或與姐妹說笑談詩都可。

只有一點,兩位教養嬤嬤十分堅持,就是黛玉每每出門,身邊務必有一位教養嬤嬤隨行伺候,雖然她們大多時候沉默不語,也不干涉黛玉行動自由,卻要求黛玉的一切行為舉止,都必須在嬤嬤視力企及範圍之內。

兩位嬤嬤對黛玉行為舉止,一言一行,都有嚴格規範,倘若黛玉笑聲略大了,或是跟賈母撒嬌過了,坐姿不端,她們的目光就會掃射過來,或是咳嗽提示。

好在黛玉聲音比一般人要柔弱,除非是鳳姐說的特別好笑,否則她被嬤嬤們掃視的機率很小。

黛玉倒不不覺得有什麼,一旦被暗示便自覺改過,照樣與姐妹們說笑玩耍。

賈母與三春姐妹、鳳姐等人,就覺得嬤嬤們有些打眼睛,對她們多有異議。

且這兩位嬤嬤,年不過三十,脾性十分古板,據聞除了每年供奉銀錢,其他外快一概不收,除非是他主子林如海所贈,別人一概回絕。

賈母鳳姐因為不瞭解嬤嬤們脾性,等閒一般賞賜打發,卻被她們屢屢婉言謝絕,堅辭不受,言稱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拿人錢財□,他們受聘林大人,一切依林家規矩辦事,等閒之人不在話下。冷僻孤傲,傲視錢財,好幾次讓賈母鳳姐下不來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