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每一刻對我來說,都是煎熬,日子綿綿無盡頭,好像要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人躺在床上一個月,飯吃不下去,藥喝不下去,你們這差是怎麼當的?」

「皇上,娘娘這是鬱結於心,臣也只能開幾副安神的方子,其他的,恕臣直言,與這醫藥之道,就無甚關係了。」太醫的聲音遙遙傳來,微微發抖。

我閉上眼睛,幾乎可以感受到胤禛的怒火。果然外面傳來東西摔碎的聲音,接著是一片寂靜。

「衡兒,」胤禛不知何時走進屋來,我微微睜開眼睛,他坐在床沿上,伸手輕輕摸了摸我的頭髮,低頭說道,「別慪氣。」

我搖頭,張了張嘴,「不是慪氣。」

胤禛緊盯著我,突然深深一嘆,無限疲憊。「你要什麼,杜衡,你想要朕怎樣?」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出宮。我要出宮。」我輕輕說道。

「你說什麼?」胤禛驚怒交加,滿臉的不可置信。

「皇上,求你準我出宮。」說完這句話,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胤禛霍地站起身來,臉色鐵青。我靜靜地看著他,靜靜地等。

「朕不準。」他移開目光,冷冷說道。我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娘娘,四阿哥已經在皇上那裡跪了三個時辰了。」翠墨在我耳邊輕聲泣道。

「何苦,叫他回來。」我微微一嘆。翠墨哭著走了,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只覺有人緩緩撫摸我的臉頰,我睜開眼睛,是胤禛。我向一旁望去,元壽守在一旁,雙眼通紅,也正看著我。我再望向胤禛,他卻避開了目光,背轉身子對著我,良久才道:「元壽,明天一早,送你額娘去香山。」——

第三部進退

芷洛篇

面前的人真是葉子。她獨自一個坐在鞦韆上——就是曾經我倆一起在雍王府蕩過的那隻——風鼓起了她的衣衫髮尾,背影那麼單薄落寞。

我的心就好似揪成了一團,快步走過去,呼道:

「葉子,葉子!」

誰知她好像根本聽不見我的話,自顧自地蕩著鞦韆。終於,她慢慢地轉過身來,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怪異,並沒有看向我,只是笑著,笑著。而後,我清楚地看到一大顆淚珠從她眼角滑落,我伸出手去,那淚水直直跌進我的掌心中,竟是滾燙滾燙。

我心慌意亂地上前一步,可那鞦韆載著葉子,卻向後退去。我越向她走近,就離她越遠,彷彿有什麼力量在向後拖拽住我。我狠狠地掙扎,仍是無濟於事。她越變越小,終於再也看不見了。我大聲地叫,可卻自己都聽不見自己,忽然一陣黑暗撲面而來,隨後是刺目的亮,亮得人頭暈目眩。

我漸漸熟悉了眼前的亮,辨出了那鍍著金邊的層層葉影,看清了樹葉後透過的淺藍色的天空,聞到了讓人心醉的泥土味道——還好,這是夢,還好。我舒了口氣,坐起身來。

「喝點水吧!」一隻水袋穩穩地落在我懷裡。多爾濟正蹲在我身前,好像在研究標本,眼睛閃亮,神色凝重。我一陣恍惚,以為時間空間一起錯亂,十多年前的十三出現在面前。多爾濟不住地在我眼前搖手,道:「傻了不成?」

我回過神來,舉起水袋灌下一大口,又遞給身旁閒坐的阿瑪,阿瑪接過水袋,看著我笑。多爾濟也一樂,伸手拉起我的衣袖,讓我自己把嘴角漏出的水抹掉。

「這一路下去,等到了漠北,你就真變成個蒙古女人了。」我拍掉他的手,道:「誰告訴你我們去漠北了?」多爾濟訝異道:「你們不是隨著我走?」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道:「是阿瑪和我帶著你走。阿瑪,您說是不是這人賴皮?」阿瑪竟煞有介事地點頭,我不禁笑出聲來。

多爾濟跟著笑了一會兒,道:「老爺子,那你們是要上哪兒去?」阿瑪想了想,道:「我沒想好,也不用想。走到哪裡就是哪裡了。」

多爾濟瞭然地點點頭,裝得很是虔誠。他對阿瑪倒是尊敬。我撇開頭去,起身遠眺,只見滿目曠野,青黃交錯,微風襲來,似波瀾盪漾。深吸口氣,那種氣息卻是從指尖滲入,沁過全身,直達心間。我不禁閉上雙眼,任心思馳騁,卻忽然一顫。剛才的噩夢倏地重返腦海,葉子的眼神,葉子的神情,統統鮮活地再現。

一願生活隨性而至,二願心靈超脫自由,三願……在這樣一個田間的午後,多麼希望我們在彼此身邊。

有人輕輕地拍拍我的肩。多爾濟不知何時跟到我身旁,他不再嘻笑,只是靜靜地看著我,道:「芷洛,你該不會忘記,還欠我一個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