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我愣在原地,只聽得風聲鳥鳴,看到他那雙黑幽幽的眼睛,竟不知如何是好。[奇書網]

一個月前。

我告訴阿瑪,要隨他出遊。他並沒多問什麼,當即請辭都尉之職——阿瑪回來之後,胤縝便封了這官位給他,他謝恩、領職甚至管事,做的似模似樣,可我知道他連半分心思都未在此。

於是,阿瑪帶著我,再次遠行。要去哪裡,去做什麼,我沒有問,他也沒有說,憑的是心照不宣——走到哪裡,就是哪裡。

離開北京城那日,朝陽似火,我回望這座住了十多年的城市,心中除了輕鬆,竟有一絲莫名的悵然,

「芷兒,你在等誰?在期待著什麼?」阿瑪也停下腳步,沉聲問道。

「我以為他們兩個,至少會來送我一程的。」我垂目一笑,在阿瑪面前,並沒有什麼好隱瞞。

阿瑪瞭然,搖了搖頭,我打斷他的話頭笑道:「在老神仙眼裡,送與不送,無甚分別,我們快走吧!」

阿瑪卻沒有動,一雙漆黑的眸子靜靜的看著我,好像要洞穿我所有的心事。「真的要走?」他緩緩問道,鄭重其事。

我重重點了點頭。阿瑪也不再問,揹著包袱大步向前,我急忙小跑著跟上去,但見阿瑪頭也不回地朗聲說道:

「從此再無僕婢成群,再無錦衣玉食,再無高床暖衾,風餐露宿,一切都靠自己動手,芷兒,你要儘快習慣。」

我不禁微笑,從此也再無人事紛雜、糾纏傾軋,再無輾轉難眠、愁腸百轉。

我與阿瑪一路上走走停停,隨性而至。也曾露宿山中,也曾流連鬧市,看日出似火,觀夕陽如霞,聽落雨打秋葉,聞稻香飄百里。我迅速學會了野外生存必備的知識,生火做飯,甚至打鳥捉魚。雖然開始有些狼狽不堪,但漸漸摸到了竅門,總算不至生火燙了自己,捉魚滑到溪裡。

邁入秋季,鄉間一片豐收景象。阿瑪性之所至,與我講解農家之事,竟比鄉間老農還在門道。步出京城,再無人議論朝上是非,這農家之人並不關心誰做皇上,我受其感染,只覺那紛紛擾擾,已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這日,我與阿瑪走到京郊一小鎮,找了個茶水小攤子稍事休息,我喝飽了茶水,正欲掏出荷包結賬走人,忽見阿瑪衝我直笑,那笑里居然有一絲不懷好意。

「阿瑪,您……」我邊找荷包邊疑惑問,但見他擼著鬍子笑而不語,我卻翻遍了全身也沒見到荷包的影子,不禁拍腿急道:「哎呀,我的荷包不見了!」

阿瑪終於哈哈大笑,我氣急,這老神仙還當真是看透了世事,丟了錢竟然如揀了錢般高興。

「偷的人還未走遠,」阿瑪邊笑邊指人群中一位身著粗布衣服的老頭,剛才就坐在我身旁,結賬時撞翻了我們桌上的茶壺,還一個勁道歉來著。原來阿瑪早就看得一清二楚,我也顧不上埋怨他,起身便追,那老頭回頭看見我,撒腿就跑。

「抓小偷啦!」我見如此,索性大喊出聲,那老頭腳下一刻不停,只向人多得地方跑去,撥開人群奮力而追,忽見後面一人超過我向那老頭奔去,幾步就跑到他身後,一腳絆倒他,按住他回身粗聲道:「哪個丟了荷包?」

「是我的!」我忙跑過去,見那人高高的身材,帶著一頂皮帽,大概是剛才跑得用力,如今落下來幾乎遮住了大半張臉。

那人從那老頭懷裡摸出了我的錢包,將帽子扶正,皺眉問:「這是你的?」

我張口剛要回答,突然看清那人面孔,不禁驚得什麼都忘了,愣在當地。誰想那人竟比我還要吃驚,張大著嘴伸手指著我道:「你……是佟佳芷洛?洛洛?」

我疑惑地輕道:「多爾濟!」差點忘了去接錢袋。

他把那老頭小偷往旁邊一拋,哈哈一笑,道:「還能有誰?你不要錢袋子了?」

我接過錢袋,由衷地感到了他鄉遇故知的欣喜,笑道:「走吧,你找錢,我請客。」他欣然點頭,陪我回了小攤子。我將多爾濟帶到阿瑪旁邊,道:「阿瑪,您竟真看著錢丟了也不管!」

阿瑪笑呵呵地道:「不還是追回來了麼?」他看了看多爾濟,顯然也想起了他是誰。多爾濟施了個蒙古禮,道:「佟老爺子!」

阿瑪搖頭道:「我可不是那個佟老爺子了。」多爾濟一傻,我不禁一樂,道:「你可聽不懂咱們老神仙說話。快坐下,想要什麼就吆喝吧。」

多爾濟四處一掃,揚眉道:「太小氣。」我不禁無奈道:「你還想吃山珍海味?那麼您就找錯人啦。阿瑪和我現在是最普通不過的大清子民,四海為家的窮人父女。」多爾濟收斂了神色,仔細打量著我,又看了看阿瑪,良久方道:「敢情都是沒銀子的同道中人,看來我混不到飯吃了。」

我正好奇他孤身一人是為何故。他只要了杯麥茶,一口喝下去,道:「我辭了官,現在也是最普通不過的蒙古大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