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元壽皺眉,翠墨見他神色,轉身出門,想是要責罵那送菜的人。我心中一陣厭倦,只低聲說道:「都拿走,你們也出去。」

元壽一愣,我不待他再說,也不想再看這滿屋子的人,只走到塌邊背對著他們堅決道:「你們出去。」

屋裡安靜下來,靜得只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燭臺燃盡,啪地一聲,只餘一片黑暗。我再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見什麼,好像整個世界只剩我一人,站在黑暗裡,茫茫無盡頭。

曾經以為與十四的過去可以成為心底的回憶,到老了拿出來細細品味,品味年輕時的痴心任性。曾經以為與十四縱然今生無緣,卻總會把對方放在心底,我以為,他也與我一般珍視,珍視那過去的點滴情誼。

曾經真心把小凡當作自己的親人,為她操心替她打算。她就像是我的一個小妹妹,我看著她長大,希望她幸福,為了她我不在乎與胤禛一次次爭執,因為她是這個紫禁城裡我放在心裡的僅有的幾個人。我以為,她對我也是一樣的,把我當成親人般依賴。

原來不是。原來背叛可以這樣理直氣壯,這樣輕而易舉。

我站著,看天一點點地發亮,心裡空空的一片。

「主子,您該休息了。」翠墨壯著膽子走進來,小聲說。我被她扶到床上,閉上眼睛,身子疲倦不堪,腦中愈發的清醒。

小凡背叛了我,是她親手害了桑桑的孩子。這麼多年了,在我身邊,她怎麼可以裝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對小凡的恨意如針扎般刺著我的心,一點點,一下下。這恨意未消,一抹悲哀就跟著蔓延開來——她身不由己,她不過是一個棋子,一件工具,一個夾縫中的可憐人罷了。我想起小凡絕望的臉,想起她的四濺的鮮血,想起她膨起的肚子,也想起她曾經的妙語連珠、笑靨如花。那恨意與悲哀交織在一起,輪流揪著我的心,讓我避無可避。

連怨,都找不到誰。誰都有自己的苦衷,有自己的情非得以,有自己的立場,有自己的堅持。連怨,都無法理直氣壯。

這麼漫無邊際的想著,再睜開眼時,已過了晌午。照例有人進屋伺候,勸我用膳用藥,我只是厭倦,厭倦他們在我耳邊聒噪,只把所有人都攆了出去。

「額娘。」到了傍晚,元壽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低聲叫我。我坐起身來,聽他問寒問暖,卻並不想答。元壽我一言不發,愈發的急了起來,又命人擺了膳,強拉我過去,軟聲求道:「這些都是您平日裡愛吃的,您多少吃一點。」

我看著那些飯菜,是真的無絲毫胃口。只是元壽求得厲害,我端了白粥,勉強吃了幾口,就再也咽不下去。

「額娘,到底怎麼了?」元壽看著我,語氣中有一絲恐懼。

「沒事,你回去吧。」我起身,走回屋裡。

晚上,我閉目躺在床上,腦中空空的,什麼也不想。卻聽有人走進屋來,我睜開眼來,是胤禛。

「餓了沒有?」他俯下身來柔聲問。我搖搖頭。

「衡兒,這不像你。」胤禛臉上閃過一絲不快。我閉上眼睛,聽他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幾乎可以想到他會說些什麼。胤禛的話永遠是有力的,他會緩緩告訴我,這般那般,然後等著我自己想明白,自己選擇。

他有諸多妻兒,不能改變;他有責任也有野心,不能改變;他如今是皇上了,無奈的事情更多,不能改變的東西也更多。我選擇了他,我愛他,我願意與他走下去,所以不能再堅持的東西,我放棄。

好好的,好好活下去,快快樂樂的好好活下去。多年來,我與桑桑都這樣對自己說也與對方說。堅持走下去早就成了習慣。

走下去,就走到了這裡。無盡的宮牆,無盡的歲月,無盡的背叛,戴著面具生活,過我並不喜歡的日子。

或許我可以像以前那樣,找充分的理由說服自己,然後等待,等待這一切都過去。可是現在我累了也厭倦了,覺得這樣沒什麼意思。

沒有目標,沒有希望,我不知道自己什麼非要勉強自己走下去。

一天又一天,時間就像靜止了一樣。我很少思考,不再管別人在想什麼,也不想與別人說什麼。我不想吃飯,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會出現很多零碎的畫面,所以也無法入睡。有時候,我也會想到桑桑,想和她說說話,想告訴她好多事情,可卻會猛然意識到,她早就走了,不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