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沒錯,他是主子。我多年來的衣食無憂,都是受他庇護,所以當然有討他歡心的義務。走出坤寧宮,我揉了揉發麻的膝蓋,打發了步輦,信步朝永壽宮走去。前方有人開道,後面有人屏息小步隨後,長長的甬道,高高的紅牆,冰冷的琉璃瓦,不見來路,沒有盡頭。這座莊嚴肅穆的皇宮,永不會有溫度,而我將會穿著這華美的宮裝,在眾人的擁簇下,獨自面對自己的寂寞。

「兒子給額娘請安。」神思恍惚,竟沒看見迎面而來的元壽。我勉強笑道:「好孩子,去給皇后請安?」

「額娘?」元壽沒答,皺眉看我問道:「您這是怎麼了?」

「沒什麼,昨夜睡得不好罷了。你且去吧,別誤了時辰。」我不想再說,轉身欲走。

「兒子送您回宮。」元壽立在一旁,一臉不容置疑。我也不再堅持,將手搭在他伸出來的手臂上。元壽沒有多言,只陪我默默前行。看著他稚氣漸脫的臉,我更有恍惚之感,只覺這些年來就像一場夢一般,昨日我還在和桑桑恣意揮霍青春,今日我的兒子也已經這麼大了。

「寶貝兒,」我小聲說,元壽轉頭看我,我不知怎麼就脫口而出,「額娘曾經有個名字,叫做葉梓。」

「我知道。」沒想到元壽竟然說道,「我小的時候,您和洛姨總是趁著我睡覺時說話,那時我迷迷糊糊就聽見她這麼叫您。」

「你洛姨,就要走了。」我說出來,竟然渾身一凜。沒錯,桑桑就要走了,去看大漠孤煙,長河落日。自此以後,這皇城裡就只剩我一人。這些年來,縱然不是日日相見,知道她在離我很近地方,就足夠讓我安心。以後卻不會了,不會再有桑桑會心的笑,剩下的只有這無邊的宮牆,我的心突然被一種莫名的恐懼佔據,惶然不知所措。

「額娘?」元壽停下腳步,我吸了一口氣,向他笑笑。即使如此,我也希望桑桑離開這裡,擺脫紛雜的回憶。

「洛姨這些年……真是苦,」元壽用我沒聽過的語氣說道,「您放心,她走了後,還有我陪您。」

我的兒子真是長大了。我看著他稜角漸明的臉,知道過不多時日,他就自會有自己的一番天地,再不需要我日夜掛心。我努力拉回自己的思緒,捏捏他手臂問:「崔嬤嬤昨兒回我的話,是真是假?」

以為他會扭捏,誰想元壽哼聲道:「那老東西,再老的資歷,也別忘了自己是奴才,哪有嚼主子舌根的道理。」眉宇間儘自一股驕橫之氣。

「看來是真喜歡那芸丫頭給你端茶?」我笑笑,只是看著他。元壽臉色不由得微微發紅,兀自擺正臉色說:「額娘,我是惱那老東西僭越。」架不住我看他,終於小聲說:「嗯,她泡茶的功夫特別好。」

我忍不住笑著拍拍他的肩膀,元壽臉上愈發發紅,再不復剛才一派冷靜之色。我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嘆,今後這孩子不知要摔碎多少芳心。

「芸丫頭泡茶好,就賞。你以後喜歡哪個姑娘,額娘也不多問。只是有一點,給不起的東西,就別許給人家,也別讓人家有希望。」我收了玩笑之色,正色說。

「額娘,什麼是我給不起的?我又有什麼給不起?」元壽蹙眉問。

「你以後自然明白,你不明白,額娘會提醒你。」我抬頭看,永壽宮就在眼前了。

當晚,我在坤寧宮等著給胤禛請罪。那拉氏著人扶我跪下,我並未有異議。他進來時,我拜了一拜說:「臣妾請皇上恕罪。」

胤禛表情僵住,眼中竟是一絲怒意:「你誠心氣朕是不是?」

「御前失儀是不對,按規矩請罪,別人可以,我做就是錯,皇上,您說我該怎麼辦,您才不生氣?」我抬頭看他。

胤禛甩袖便走,復又折了回來,低頭看我,猛地把我拉起來,看著我不說話,我見他眼圈深陷,心裡不禁一軟,又想好歹他還是答應桑桑遠遊,當下軟語道:「你如今不想見我,我哪裡見得到你。」

胤禛臉色稍緩,卻還是冷著聲音問:「跪多久了?」

「你剛才若轉身便走,今晚八成我就要跪在這裡了。」我自嘲一笑,「你是主子,再寵再愛,也是主子。」

「你幾時把朕當過主子?」胤禛哼道。

「以後我會學著做,記著不忘。」我半真半假說。

胤禛走近我,蹙眉說:「何必說這種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