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不是氣話,你確實是。你若不願見我,我便見不到你,我不想見你,那是不成的。今日皇后要給我個教訓,因此事起,又絕不只為了此事。她想讓我明白這一點,也沒什麼不對。你與我在一起,難道就忘了自己是皇上?明明是事實,何必掩飾。」我一口氣說出下午一直在想的話。

胤禛看著我,半晌搖頭道:「看看你說出的這番話,明明鋒芒畢露,有恃無恐,哪有半點把朕當主子的樣子。」

「我對你恭敬有禮,你又當我是慪氣。」我不由得無奈而笑,「我絕不是慪氣。」

「你這樣,十三弟也如此。就如那日在萬霖亭,朕想攔你,又生生忍住,因為實在不想見你們看我那種神色。你們還是在朕身邊,好像什麼都沒變,卻是什麼都變了。」胤禛緩緩說道,神色中竟有一絲落寞。那絲落寞讓我心中一刺,垂目道:「經歷過這許多,誰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

胤禛伸臂將我擁入懷中,低聲道:「怨朕?」

「不知道。」我如實回答。

胤禛沉默半晌,嘆道:「無論如何,別離開朕就好。」我伸手環住他的腰,想這些年來的風風雨雨,十三和洛洛隔了那許多,我和胤禛呢?我不得不面對他的其他妻妾兒女,不得不學著做個宮裡的女人,不得不為了他犧牲葉梓而成為杜衡,那些微妙那些無眠的夜過後,我和他又隔了多少?腦海裡不由得又浮現出那拉氏的疾言厲色和那長長的沒有盡頭的甬道,繼續走下去嗎?沒有桑桑,獨自一人在這個冰冷的宮裡?

胤禛似是覺察到我的猶豫,一瞬不瞬地望著我,眼裡漸漸有了懇求意味。我移開目光,輕聲道:「你不說走,我定然不會離開。」

胤禛在我臉上一吻,我偏過頭去,不由得想到之前他問我的問題,如今的他,在我心的第幾層?原來我自己也不知道呢。

次日,我傍晚向那拉氏請安時,胤禛也在。行禮時他只是看我,禮畢竟親自扶我起來過去坐下,他雖沒說什麼,那拉氏臉色已經是不自在。我不禁奇怪,他又什麼時候給過那拉氏不自在?慣常的幾句寒暄後,我告退,胤禛也起身便走。

走出坤寧宮,我停下腳步來看胤禛,他微笑著靠過來,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我下意識的看看隨侍的宮女太監,想抽出手來,他卻牢牢攥緊不放。我許久沒有見他臉上有如此笑意,也就隨他握著。胤禛牽著我向永壽宮走去,我跟著他走了一會,忍不住問道:「今兒是什麼日子?」

「衡兒,」他停住腳步,輕轉身子向我說:「進宮這些日子,從未見你舒心笑過。你不喜歡這裡?」

我垂目不語,但聽胤禛嘆了口氣,我微微抬起頭來,輕聲道:「我開始也並不喜歡雍王府。」

胤禛看著我,漸漸瞭然,眼中讓我久違的溫暖瀰漫開來。他握緊我的手,低頭說道:「有朕在這裡,這次不會如上次那般長。」我向他一笑,心中暖暖的。正是他的瞭然通透、他的堅毅讓我心甘和這個男人攜手前行,雖然這份感覺,最近真是久違了。

同樣是長長的甬道,已不似昨日般冰冷,我雖仍是五味雜陳,但那百般滋味中,終是少了份苦澀。前路艱難,他至少記得回頭,看我是否跟上了腳步。想到這裡,我不禁抿嘴一笑,胤禛側頭看我,笑意也遊進了眼睛。我偏頭移開目光,卻感覺自己的笑瞬間僵在嘴角,前面娉娉婷婷走來一人,正是年氏。

「臣妾給皇上請安。」年氏目光在我們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微感詫異,嘴邊卻還是掛上了清淡的笑。

我抽開手去,胤禛這次卻沒有阻攔,我心中一刺。但見年氏柔柔地福了福身,胤禛和聲說:「不必多禮。」我站在一旁,只覺剛才心中的輕快霎時間無影無蹤。胤禛顯然不願多留,年氏見他臉色,只說要給那拉氏請安便走。我跟著胤禛繼續前行,只覺胸中發悶,不知怎的就突然回過頭去,卻見年氏也正回眸,對上我的目光,只淡淡一笑。

霎那間這些年來的所有刻意迴避的東西都湧上心頭。她與他生兒育女,她巧笑倩兮,她溫柔解語……我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上元,胤禛懷中揣著她的那塊帕子,那淡淡的清香,便如今日她這淡淡的笑容般,縈繞在我心中從不曾散去。

「你若讓我開心,就別再見她。」神思恍惚間,一句話脫口而出。胤禛一愣,停住腳步,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我在他的注視下清醒過來,只想放聲大笑,原來這麼多年來縱然我給自己一百個理由,心中卻只有這麼一句話。

「衡兒……」胤禛緩緩開口,我打斷他:「別說了,當你沒聽過,當我沒說過。」他做不到,我也早就知道,如果他把這些清楚地說出來,除了難堪還剩下什麼。既然我不能哭著喊著要他不見別的女人,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

胤禛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握住我的手。我任他握著,忽然間只剩無限疲憊。這長長的甬道,大概就是他手中的溫暖的代價,而我,此刻卻不敢問自己一聲,到底值不值得。

桑桑再進宮來,一切似已不同。她不再是八王府的侍妾,而又是佟家的格格。拋卻這些年來的酸甜苦辣,生活兜了個圈,表面上回到了原點。我看著她一身隨意的打扮,搖頭嘆道:「這皇城裡最逍遙的女人,怕是要叫做佟佳芷洛了。芷洛格格,你佟家家大勢大,如今只每日想怎麼把錢花著玩就是了。」

「娘娘,哪裡的話。」桑桑假模假樣地衝我福了福身,「我這還不是仗了你的勢。」

我自管喝茶懶得理她,桑桑順手抓了個墊子靠在榻上問:「你和皇上吵完了?」

「我哪裡敢和他吵,送你回去就和他請罪去了。」我半是調侃半是認真說道。

桑桑正色,靠過來看我:「哎,我說你是怎麼了?不順心是不是?愁眉苦臉憤世嫉俗的。」

「我……」我想起如今對胤禛那份微妙,一瞬間想和桑桑說,卻突感倦怠,只輕描淡寫道:「就那麼回事吧。」

桑桑還要再問,我岔開話題:「你何時走?想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