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這三個答案,全出自我內心深處。額娘,自是現代的那位媽咪;衡兒,便是葉子那個女人;青珂湖,卻是去年和十三一起大哭大笑,「營救」十格格的地方。

他聽我說完,不禁一愣,而後躊躇了半響,張了張嘴卻又合上。我忙又倒上茶,道:「我對人家的心事不感興趣,您只管喝茶罷。」

他歉然一笑,道:「不是不想說,而是說不出。這三個問題,自從衡兒問了之後,我也問了自己很多次,卻是始終沒有頭緒。似你這樣痛快地給出答案,才是讓人羨慕。」

我也衝他一笑,點了點頭,突然明白,那日葉子提出的三個問題,十四阿哥、十三阿哥,還有四阿哥,都不是不思量,而是思量不出——

就像《天龍八部》中的慕容復,到最後也只能悵然作答:「要我覺得真正快樂,那是將來,不是過去。」

這些在機心重重中長大的男人,到底這半生中有沒有真正開心的時候?是不是隻有在將來的某一天,如願君臨天下,才能心滿意足?恐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又恐怕,他們自己也無從知道。

想到這裡,我舉起酒杯敬十四道:「那便祝你,可以早日答覆我,答覆她,也答覆你自己。」

他鄭重地點了點頭,飲盡了茶,起身道:「好久沒這麼痛快了!芷洛,你現在這樣子,很好。」我微微一笑,送他出門。

他走了幾步,又回身問:「剛那曲子,叫什麼名兒?」

我看著他的眼睛,靜靜地回道:「遙,望。」他眼神倏地一凜,遂復又轉頭大步離去。我看著他的背影,想到自己並沒有告訴他,那首歌兒的出處——《將愛情進行到底》,因為,他的愛情,從沒開始,如何到底?又或是,早已開始,自會到底……

紫禁城裡的春天,繁花似錦。這天一大早,我便採了一大捧的鮮花兒,用翠玉瓶兒裝著給德妃娘娘送去,剛拐了個彎兒,卻見十阿哥迎面而來。我不禁咧嘴,忙悄悄回過身去,準備先溜回翠雲館。正輕輕邁開了步,卻聽得十阿哥的聲音響起:「你站住!」

我萬分不情願地轉過頭去,扯嘴一笑。

十阿哥幾大步上前,粗聲道:「什麼時候要繞著道走了?」我自知理虧,只嘿嘿地笑道:「男女有別,男女有別嘛。」

十阿哥瞪了我一眼,幾乎是喊著道:「九哥你都撞了,還以為我們當你是淑女麼?男女有別,哼,怎麼十三弟和你卻仍是要好,我次次上門卻被堵在門口?我們卻到底哪裡待你不好了?」

心中我暗暗叫苦,十爺啊,就是因為你們待我太好了,我才不能再添亂啊!嘆了口氣,我微笑著撫慰他:「我和四爺的側福晉交好,託十三為我們傳個信而已。」

他半信半疑地問:「當真?」

我忙點了點頭,又鄭重地加上一句:「十爺,你放心。你、十三、八爺,都是一樣,我待你們,一如知己,一如兄長。你們都待我好,也都是我從心裡在意的人。」

看著十阿哥逐漸平靜的臉,我不禁汗顏——這只是半句實話,當然大部分,卻是發自肺腑。我索性續道:「我也不瞞你,最近我真的有難處,不便再像以前了。」

十阿哥看著我認真的樣子,神色由懷疑轉為理解:「你這丫頭,好,算是咱們錯怪你了。」

我鬆了口氣,說道:「什麼錯不錯的,不怪我就好了。」說著把那瓶花兒遞給他,笑道:「送你和八爺,算是借花獻佛了。」

他樂呵呵地接過翠玉瓶兒,指了指花兒,又指了指我:「這叫什麼來著?‘人面桃花相映紅’!是了。」我斜了他一眼,吐吐舌頭,又回了花園去。

第二天。

已是掌燈時分,我放了小丫頭們各自散去休息,獨自一個坐在院子裡看星星——記得上大學的時候,還算是青春小女孩,曾經和葉子放言:誰第一個陪我看星星,就嫁了給誰,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嗤之以鼻。而今,豪言壯語,依稀就在耳邊,人呢,卻早已老了,不一樣了。

忽地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我起身去應門,暗暗納罕這個時候會是哪位不速之客。開了門,一張略顯蒼白的臉出現在面前,我心裡莫名的一顫——是八阿哥。

他緊緊盯著我不說話,眉梢眼角盡是那濃濃的霧氣,或者說,是薄薄的怒氣。他略一用勁兒,一把把我拽出了門。我茫茫然地看著他鐵青的臉,心裡七上八下。

八阿哥冷冷地開了口:「我來要你句話。我是你的知己,還是兄長?我和十弟,對你而言,是怎麼一樣?」我霎時凍僵在原地。

他的臉離我好近好近,近得我看得見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近得我看到了他瞳孔裡我同樣蒼白的臉。他又湊近了我,我無力的閉上眼睛,一剎那覺得身子一輕,以為他竟擁住了我,可又馬上意識到——那不是他的懷抱,而是屬於他身上的某種氣息,充斥在我們身旁,緊緊地包圍住我,托住了我,一時間,我只是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怎麼思考,更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輕輕地托起我的下頜,輕輕地說:「回答。」

我被動地盯著他,腦裡亂糟糟地浮現出好多影象——八阿哥瘦削的背影、十阿哥圓乎乎的臉、十三亮晶晶的眼睛……一樣麼?一樣麼?當然不。十三他,怎會一樣?而八阿哥和十阿哥呢?我從未想過,也不需要想。我是痛惜八阿哥的悲情,感動於他的包容,也的確曾經想走近他,助他放逐自己的心,即使現在,讓他這樣靠近我,包圍我,我也沒有絲毫的不安,甚至有一點想暫時放縱自己沉溺其中的衝動。

知己麼,好像不是;兄長麼,也算不上。這種感覺,我無法分析,但我能肯定的是,即便他對我而言,是不一樣的,那也絕不是他想要的「不一樣」。既然如此……

我的心跳略微平緩,舔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發現自己的喉嚨都有些發乾,我清清嗓子,說了今晚第一句話,語氣卻比我想象更平靜:「八爺,您既是兄長,又是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