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驀地鬆開了手,目光銳利得似要刺穿我。終於,他的目光柔和了,霧氣也回到他的眉宇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洛洛,你心裡有個人,是麼?」

我乍一驚,卻也隨即釋然——想瞞過這位爺兒,我一早就沒抱什麼希望。我挑挑眉,保持沉默。他見我不置可否,深深地嘆了口氣,問道:

「那他心裡,又是否有你呢?」

我心中倏地一痛,同時也竄上一股怒氣。緊緊咬了咬牙,我輕哼著:

「八爺,你又何苦這麼狠心呢?刺中了別人,你很快意麼?你別忘了你府裡的舒惠姐,你甘心為她背上‘懼內’的惡名,我和她,對你而言,也一樣麼?」說著,狠狠地瞪著他。

他不顧我的怒目相向,照舊那樣靜靜地看著我,輕輕地眨眼,看到我在他的注視下一點一點地又敗下陣來,直至喪失了鬥志,他眼睛彎了彎,輕輕一笑,道:

「刺中了你麼?對不住了,我卻還是要開心的。」

我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不免又驚又氣。他不顧我的齜牙咧嘴,繼續道:

「你啊…有時候兒毛毛躁躁得好似還沒長大,有時候兒卻溫溫柔柔地好像要鑽到人心裡,有時候兒循規蹈矩看著像個淑女,有時候兒又毫無顧忌地出其不意,唉!」

我撇著嘴,心想我在現代的時候本就是一沒什麼個性的女人,經常被葉子說成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現在到了這清朝,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邁開一步之前總要深思熟慮,卻又不甘心一味地安分守己,所以本來模糊的性格只能更模糊了,怪不得十三……——我搖搖頭,沒精打采地說:

「是啊,我這種女人,真真是莫名其妙沒什麼好的。」

八阿哥噗哧一笑,道:「是麼?可是奇怪,無論什麼時候,我看到你,都舒心得緊。」他正了正神色:「所以,兄長也罷,知己也罷,那是今天之前的事。從今往後,你不會再覺得一樣了。」

我一愣,沒想到他竟會知難而上,索性狠下心來,冷冷地說:「你明知道,已經有人了,而且,我不會忘了他。」長痛不如短痛,讓他就此死心,好過以後不清不楚地拖下去,何況,想到那位出眾的八福晉,我恐怕還不至於讓他多痛呢。

然而他卻不為所動,好整以暇地將我垂在肩上的頭髮撥到身後,我警惕地退後一步。他聳聳肩,輕聲道:

「那就看是他的心裡先有了你,還是你的心裡先有了我了。」說著,深深看了我一眼,轉身欲行,卻又蹙眉問了一句:「是四哥,還是十四?」

「啊?」我本就已為了他的執著無計可施,現下一忽聽到他猜的這兩個男人竟是完全不靠譜,反而都是和葉子糾纏不清才對,不禁張大了嘴。

他見我的樣子,也不再追問,只拋下了四個字:「誰都一樣。」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已經不知道翻了幾百個身了,腦子裡閃現的不再光是睡前慣常回想的十三的笑、十三的氣,卻摻雜了些許八阿哥的影像。我晃晃頭,卻甩不去這兩個人的臉,甚至一個也甩不去。我又翻了個身,卻一眼看到奐兒早就點起的那盞薰香燈,紫色的煙霧繚繞著上升,可是今天卻無法再幫我靜氣寧神——八阿哥是對的,從今晚開始,是不一樣了。

一整天我都有些心神不寧,直到我站在書房裡,看著牆上十三畫的那幅長河落日圖,才略微平靜下來。對十三的心,是變不了的;而八阿哥,他對我的「感情」,好像不似十四對葉子那般炙熱,他質問我,他和別人是否一樣,可是他對我卻也未見得多麼與眾不同。如果他是一時的興趣,那麼我等,等他回到原地,等我們做回知己;如果不幸他動了真情,我也只能說聲「對不起」。

深呼吸三次,我做了個決定,感情的問題,讓它自生自滅去吧,現在,我要填飽我的胃了。剛一轉頭,我卻一眼看到迴廊處一個人影一閃——又是那個小丫鬟菊喜!上一次十阿哥送來薰香燈,就是她在偷偷監視——我倒吸了口涼氣,幾乎脫口想叫人把那丫鬟叫來給她點警告,對別的小丫頭們也算是敲山震虎,可話沒出口就被我硬生生嚥了回去:關丫頭什麼事呢?頂多是讓她們更難做罷了。

偏頭看看身邊的奐兒,她顯然也發現了那人影,現下正緊張地看著我,剛想說什麼,卻又低下頭去。我無奈地坐下,吩咐她傳膳。

我一邊慢慢地呷著茶,一邊拼命回想那些大偵探們是如何跟那些老嫗少女們套磁的,卻發現自己白白看了那麼多偵探小說,此時竟然一招半式都學不來。罷了罷了……

我轉頭叫奐兒把針線房的菊喜叫來,要叫她繡條帕子送給德妃娘娘。奐兒微微一怔,出了門去,不一會兒帶進來那丫鬟。

那菊喜身穿普通的宮裝,乍看去不若奐兒秀麗,可卻站得筆直筆直——這個女孩子很不一樣,若是在現代與她擦身而過,我也會忍不住回過頭去再看她一眼,怪不得記性奇差如我,當天也能一眼認出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