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楊一學:「反正我都溼透了,雨衣穿著不透氣,更捂得一身汗。」

顧耀東實在過不去心裡的坎,想下車,趙志勇一把按住他:「那就辛苦你啦,楊先生!」然後他又小聲對顧耀東說:「長官最討厭下屬不守時!今天特殊情況,別拎不清啊!」

顧耀東只能如坐針氈地坐著不動了。

雨越下越大了。楊一學拉著黃包車在雨中吃力地奔跑。趙志勇一直拉扯雨披,唯恐褲子和皮鞋淋到一丁點雨。他小聲問顧耀東:「你們弄堂裡還有拉黃包車的呀?」

「他原來是會計,今年經濟不景氣,工廠倒閉了。」

「現在車行租金可不便宜,辛辛苦苦拉一個月的工錢,交完租金就沒剩幾個了。遇到生意不好的時候還得倒貼錢。來我們家小麵攤吃麵的,大多都是他這樣的人。」

顧耀東有些不理解:「那這不是被車行白白剝削嗎?還不如把車還了,另外找事情做。」

趙志勇一副很懂其中門道的樣子:「說得容易,開車行的哪個沒點背景?豈是你一個小老百姓想走就走的。」

顧耀東望著楊一學溼透的瘦削背影,心酸得不忍再看。

傍晚的金門飯店燈火輝煌,穿著光鮮的達官貴人、名媛淑女進進出出。楊一學將黃包車停在門口。顧耀東給車費,被他擋了回來。

楊一學:「我哪能收你的錢。」

顧耀東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悶頭把錢硬塞到他手裡。

趙志勇匆匆整理著髮型和衣服:「楊先生,錢一定要收,我們警察白坐車,被人知道要受處分的。」

楊一學:「可是這太多了。」

顧耀東:「我們兩個人坐車,當然要給雙份車費。」

趙志勇:「往後有麻煩儘管來警局找我們,你是顧警官的鄰居,有什麼事大家都會照顧你。」他一邊心不在焉地說話,一邊朝飯店裡張望。從大門望進去,可以看見刑二處的警員已經都到了。

本來是趙志勇兩句無心的客套話,可楊一學是真的遇到了麻煩,也許是想著這裡警察多,說出來能解決問題,他囁喏著開了口,剛喊了句「耀東」,小喇叭從飯店裡跑出來喊著:「就等你們了!怎麼還不進來?」

楊一學的麻煩最終還是沒有開口說出來。顧耀東被趙志勇和小喇叭拽著進了飯店,他回頭喊著:「楊先生——我回福安弄就去找你——」

楊一學笑著朝他揮了揮手。他望著飯店大門裡金碧輝煌,打扮得體的紳士在談笑風生,大腹便便的官員在和摩登女郎調著情,服務生端著香檳穿梭其間,鮮花,美酒,香氣四溢,紙醉金迷。那彷彿是另外一個世界。他站在陰冷的夜色中,哆嗦了兩下,拉著車離開了。

顧耀東被拽著進了大堂。沈青禾已經到了,「都等你半天了,哪有約人家來酒會自己還遲到的。」她很自然地走了過來,主動挽住了顧耀東。

顧耀東下意識地要縮回手,被沈青禾暗中拽了一下。他反應過來這是必須要演的戲,於是只能彆扭地讓她挽著。

「怎麼也不收拾收拾就來了。褲腿上都是泥。」

「突然下雨了。」

「早知道這樣,我就從家裡給你帶身衣服來了。」沈青禾嗔怪道。

去宴會廳的路上,沈青禾一直親暱地挽著顧耀東。顧耀東悄悄瞟了一眼,她倒是落落大方。小喇叭和於胖子跟在後面擠眉弄眼,誰都不會懷疑眼前這是一對甜蜜熱戀中的男女。

華麗的宴會廳裡,西式取餐檯上已經擺好佳餚。旁邊有一個很大的露臺,從露臺可以眺望美麗的夜景。宴會廳的小包房關著門,所有人畢恭畢敬地等待著。過了一會兒,包房門開了。齊副局長和王科達先走了出來。

齊副局長:「各位都到了。來見一見你們的新處長吧。」

新處長最後一個從包房裡走了出來。

顧耀東愣住了。這位穿著警察制服的新處長,就是他在夏繼成辦公室裡遇到的那個陌生男人。

齊副局長:「這位是從綏靖公署調來的鐘百鳴鐘處長。以後就由他接替刑二處處長的位置。」

鍾百鳴一臉和善笑容:「初來乍到,希望今後和各位相處愉快。」

宴會廳的留聲機放著音樂。警員們吃過飯,拿著酒杯去了露臺。齊副局長和王科達、鍾百鳴坐在沙發上聊天。

齊副局長:「夏處長在的時候,二處主管民事案件,比較閒散。處裡的氣氛倒是很愉快,就是警員大多平庸。」

鍾百鳴一邊笑容滿面地和二人說話,一邊有意無意地瞟著露臺上的二處警員:「沒關係,我這個人正好也喜歡簡單的人和環境。」

「這次你帶著任務來,他們恐怕幫不上忙。如果需要,我可以給你調兩個有能力的警員。」

「謝謝副局長體恤。我還是希望儘量保持二處的愉快氣氛,畢竟我才剛來,和大家搞好關係,將來也好開展工作。」

「那好吧。警局裡有不清楚的地方,王處長會協助你。」

鍾百鳴立刻很謙恭地對王科達說:「我剛到上海,兩眼一抹黑,恐怕以後還真要經常麻煩王處長。」

王科達不痛不癢地客套了兩句。

齊昇平打量著鍾百鳴,意味深長地問道:「不知道鍾處長這次調來上海,還有其他特別的任務需要局裡協助嗎?」

「沒有了。」

「之前警局在莫干山栽了跟頭,雖然我和王處長內心坦蕩,但畢竟難辭其咎。田副署長派你來,如果是需要調查什麼,我很樂意配合。」

鍾百鳴故作茫然:「調查?我沒有接到任何命令啊!再說我也不認為這件事的問題出在警局。田副署長交代了,除了協助太平計劃,我的任務就是當好刑二處處長,在警局一切聽從副局長安排。」

齊昇平終於露出滿意的表情。

露臺上,二處警員一邊喝香檳,一邊小聲議論著他們的新處長。顧耀東手裡拿了個裝滿水果的盤子,一直吃著。

趙志勇:「我覺得他看起來蠻和善的,一直笑呵呵,應該不難相處。」

肖大頭:「臉上朝你笑,心裡就在朝你笑嗎?」

趙志勇有些尷尬:「起碼……他看上去應該比夏處長有正形吧?」

一直埋頭吃水果的顧耀東抬起了頭:「夏處長……他做事其實挺認真的。」

趙志勇:「那我們二處怎麼被人家在背後喊後勤處呢?你來的時間短,你不懂。我們二處也該有個新氣象了。」他一邊教育顧耀東,一邊討好地拿起香檳瓶子給肖大頭倒酒。

肖大頭把酒杯放下了,然後很不見外地從顧耀東盤子裡拿了一塊橘子:「別一口一個‘我們’。我覺得以前挺好的。二處就是二處,我不想改變什麼。」

「我也不是說二處以前就不好……」

肖大頭瞥了眼他的新發型:「別一來個外人就油頭粉面貼上去。」

趙志勇更尷尬了。

李隊長看了眼趙志勇,說不清是不忍心,還是失望:「行了,別在背後議論長官。犯大忌。」

警員們的家眷聚在露臺另一邊,聊著女人們的話題。

李隊長太太:「沈小姐,你和顧警官是大學同學吧?」

沈青禾:「不是。我們是因為租房子認識的。」

「那就是緣分了。你們兩個站在一起,一看就很登對的。」

「顧警官是東吳大學的高才生,比我強多了。」

「不會的不會的,看你談吐也不是小家小戶出身,你們郎才女貌正合適呀!」

正說著話,李隊長走了過來:「我們顧警官是個老實人,就是太木訥。沈小姐以後要多包涵啊。」

沈青禾故作靦腆地看了顧耀東一眼:「李隊長,顧警官特別照顧我,他人很好。」

一旁的警員開始起鬨,小喇叭和於胖子把顧耀東拽過來,往沈青禾身邊一湊。

小喇叭:「正好說說,你們在莫干山的時候到底發生什麼了?明明去之前還沒什麼,回來就好上了,跟演戲似的!」

警員們都跟著起鬨打鬧,沈青禾和顧耀東很是拘謹。就在沈青禾被推到顧耀東懷裡時,她無意中看見鍾百鳴一直在屋裡注視著他們。那目光看得沈青禾心裡不由一緊,她「害羞」地挽住了顧耀東:「其實也不是因為莫干山。在那之前,我就租了顧警官家的房子,裡裡外外的事情他都經常幫我,還有顧先生顧太太、耀東姐姐,他們都特別照顧我。所以……其實我們……」

肖大頭朝顧耀東嚷嚷:「這種事應該你來講,怎麼讓人家女孩子開口呢?」

「嗯?啊……我們,是,是在那之前就在一起了。」顧耀東面紅耳赤,偷偷瞟著依偎在自己身邊的沈青禾。

一聲哀嘆,於胖子滿臉喪氣地掏出鈔票:「行了行了,我認輸。」

小喇叭笑開了花:「我們打了賭,我賭你們早就好上了。快點,拿錢。」

眾人去了一旁,圍觀於胖子數錢。

「可以放開了。」顧耀東小聲說。

「門裡有人。」沈青禾也小聲說。

顧耀東裝作隨意地瞟了一眼,果然看見鍾百鳴一邊喝酒,一邊望著他們。他這才明白沈青禾的用意,猶豫了一下,主動摟住了沈青禾的肩膀。這次換沈青禾面紅耳赤了。

顧耀東低頭瞟了她一眼,看見她嘴唇粉裡透著橘黃:「你是不是出門之前喝橘子水,忘擦嘴了?」

沈青禾很茫然:「我沒喝橘子水啊。」

「那你嘴怎麼那麼黃?」

一個白眼扔到他臉上:「我專門為今晚酒會買的新口紅。花掉我大半個月飯錢,不好看?」

顧耀東不會撒謊,於是只能憋著不敢說話。

「嫌不好看,那你送我一支口紅啊。」沈青禾語氣裡帶著挑釁。但在旁人聽來,這兩人完全就是在打情罵俏。

於胖子越發喪氣了:「真是……輸了錢還要看他們打情罵俏。」

這時,鍾百鳴端著酒杯推門進來了,臉上依然是那副和藹可親的笑容。

眾人趕緊立正,敬禮:「鍾處長。」

鍾百鳴:「看你們氣氛不錯,我沒有打擾各位聊天吧?」

李隊長:「怎麼會?本來應該我們向您報到的,看您跟副局長和王處長在談事情,我們就沒敢打擾。」

鍾百鳴:「看得出來,夏處長在的時候刑二處是個輕鬆愉快的地方。能來這裡是我的福氣。我這個人正好也比較隨意,不講究規矩。你們不用太在意我的頭銜,呵呵,當我是普通警員就好。」

小喇叭:「鍾處長,您這麼講,感覺我們大家的距離一下子就拉近了。」

李隊長瞪了他一眼:「這是處長,注意分寸。」

鍾百鳴:「沒關係,沒關係。隨便聊聊,不用拘謹。我還想大家帶我去上海到處看看,吃吃路邊小店呢。」

趙志勇:「您是頭一回來上海?」

鍾百鳴:「來過,但都是辦公事,來去匆匆。」

小喇叭:「鍾處長老家是哪裡的呀?」

鍾百鳴笑了笑:「浙江。」

王科達也過來了:「在聊什麼呢?」

小喇叭:「王處長,我們正打聽鍾處長老家呢。」

王科達:「哦……鍾處長好像是浙江人吧?浙江湖州。」

聽到「湖州」二字,顧耀東和沈青禾一個激靈,一年前在莫干山發生的事猛然閃過。顧耀東想起鍾百鳴說過,他對莫干山很熟悉。這巧合讓他和沈青禾心底隱隱不安起來。

鍾百鳴讚歎道:「警察出身就是不一樣啊。我的籍貫沒幾個人知道。」

王科達假惺惺笑著:「對身份資訊敏感是警察的本能,別介意。」

「怎麼會呢?」鍾百鳴看著顧耀東說,「我確實是湖州人,所以那天看到你桌上的照片,我一眼認出是莫干山了。」

王科達喪氣道:「別提莫干山了,我在那兒損失了一個隊長,保密局派去一起執行任務的也損失了好幾個,最後屁也沒查出來,不了了之。楊奎是我一手領出來的,這件事想起來就憋火。」

鍾百鳴淡淡笑著:「保密局湖州分站不光損失了人,還背了私通共黨的黑鍋。站長被撤職,很多人都被牽連受了處分,整個分站一蹶不振,代價沉重啊。」

王科達:「鍾處長訊息比我們還靈通,該不會真是總署派來調查這件事的吧?」

驚愕之中,顧耀東不小心碰翻了肖大頭放在桌上的酒杯。在酒杯掉下的一瞬間,沈青禾下意識地迅速伸手接住了。她立刻意識到自己不應該這樣,但還是將酒杯放回了原位。

「身手了得呀!」鍾百鳴驚歎道。

李隊長:「這位是顧警官的女友,沈青禾沈小姐。」

鍾百鳴:「沈小姐,一個女孩子有你這樣的身手,可不簡單。」

沈青禾:「讓您見笑了。在外面跑單幫,多少還是得學點防身的招數。不過我手快可不是因為這個,那是數錢練出來的。您信不信,您在空中不管拋多少個銅板,我都能一個不落地抓住?」

幾位夫人被她逗得咯咯笑,鍾百鳴也笑著看了她片刻,轉回了剛才的話題。

「莫干山的事我也是道聽途說。不過要是真查起來,王處長,你覺得……問題會是出在警局內部嗎?」

王科達:「你的意思,私通共黨的鬼也可能在這裡?」

鍾百鳴半開玩笑:「那我就是來抓鬼的。」

趙志勇不合時宜地跟著開玩笑:「馬上端午節了,我們乾脆就在警局掛一掛鍾馗像,捉一捉鬼!」

李隊長訓道:「別口無遮攔。這種玩笑是隨便開的嗎?」

趙志勇不吭聲了。這個晚上他已經好幾次說錯話,也被人訓了好幾次。那一頭為了迎接新處長而特意做的髮型顯得格外愚蠢,他恨不得立刻找個水池子把頭泡進去洗個乾淨。

「自己人開開玩笑,無妨。不過言歸正傳,這次來警局,我的職責是接任刑二處處長。其他事情,那就不是我該管,也不是我有權管的了。」氣氛有些陰沉,但是鍾百鳴依然一副笑臉,「說沉重了。過兩天就是端午節,提前祝大家多吃粽子,端午安康。」

一名警員從裡面出來:「王處長,鍾處長,副局長請大家進去跳舞。」

王科達:「走吧。」

眾人跟著朝裡走去。

趙志勇一個人懨懨地朝裡走時,鍾百鳴走到他身邊問道:「你是趙警官吧?」

趙志勇受寵若驚地敬了個禮:「是!」

「我看過你的檔案,老警員了。淮安人?」

「是,老家淮安。」

「呵呵,我父親老家也是淮安。我們算半個老鄉。」

趙志勇更激動了:「我媽媽開了一家賣陽春麵的小鋪子,是淮安的做法,歡迎處長來嘗一嘗。」

「那一定要來的。」鍾百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進去跳舞了。

趙志勇一掃剛剛被孤立的陰鬱,心裡竟有些感動,臉上也不自覺地笑了,笑得帶著一絲春風。

接風宴直到夜裡九點才結束。刑二處警員各自散去了。鍾百鳴趴在露臺上,喝著酒,靜靜地望著沈青禾挽著顧耀東從樓下離開,似乎總想從這對甜蜜戀人身上看出點什麼不一樣來。

沈青禾挽著顧耀東拐進了一條小路,脫離了鍾百鳴的視線。她立刻鬆了手,兩人都不自覺地往兩邊分開了一些。

顧耀東:「莫干山的事,你覺得鍾百鳴是在開玩笑嗎?」

「你怎麼看?」

「我覺得他在撒謊。我撞見他翻處長的東西了,明顯是想調查什麼。」

「有人曾經匿名舉報過你。如果真的調查,你會是第一個被懷疑的物件。」

「那他儘管查好了。反正我什麼組織都沒有。只要別去調查處長就好,還有你。」

「現在情況不明,只能隨時提防。今後你跟他在警局每天都要打照面,千萬別再像今天一樣慌張了。」

「那個酒杯謝謝你了,幸虧你反應快。」

沈青禾有些憂慮地喃喃自語:「這是我的失誤,其實我不應該反應那麼快……不過今天你配合我演戲演得不錯。夏處長走之前交代過,既然在莫干山開了頭,那就必須把這個戀人關係演下去。這樣大家都安全。」

顧耀東看她心事重重,有些慘淡地問:「這是處長給你佈置過的……最強人所難的任務了吧?」

沈青禾原本還在擔心酒杯會引起鍾百鳴懷疑的事,聽到顧耀東的問題,這才回過神來。但是這問題讓她啞然了。

於是顧耀東以為她預設了。

「其實找個機會,我們大吵一架,這個任務就可以結束了。反正我在警局把每一個人都惹生氣過,現在把你惹生氣,也沒人會懷疑。」

「不行。匿名信說明警局有人在盯著你,再加上這個摸不清底細的鐘百鳴,至少現在還不能結束。」

「如果有一天這場戲可以結束了,請你告訴我。」

沈青禾轉頭看著他:「你希望結束嗎?」

「我?」顧耀東苦笑,「我只是不希望強人所難。」

當天夜裡,鍾百鳴回到自己陰暗冷清的公寓後,打了一通電話。接電話的,正是莫干山行動後被撤職的保密局湖州站的崔站長。

電話裡,崔站長給顧耀東和沈青禾冠了一個新名號——雌雄大盜。但鍾百鳴顯然有更深的考慮:「那封匿名信雖然舉報的是顧耀東,我也懷疑過他和姓沈的女人從莫干山開始就在演戲,但就算他們有問題,也頂多是跑腿的。如果內鬼出在警局,那至少是處長級別,夏,或者王……崔站長,你我是有過命交情的兄弟,湖州分站背的黑鍋,我一定查到底。這不光是為你,也是為了我自己在警局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