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回來嗎?」
「不知道。」
顧耀東怔怔地望著他,這算是什麼回答?
「顧耀東,明天,警局見。」夏繼成頭也不回地上了樓。那一瞬間,他看見顧耀東又變成了那隻被人遺棄在走廊裡的流浪貓,就像一年前來警局報到時一樣。他真怕再多站一秒鐘,面前的小警察就會痛哭出聲。到那個時候,還能硬著心腸一走了之嗎?
清晨,陰雨依舊綿綿地飄著。楊一學沒有出來掃地,於是福安弄就好像沒有醒過來一樣。炊煙沒有升起來,偶爾有不得已早出的人,也是行色匆匆,連聲招呼也沒有。就像這夏日裡的低氣壓一樣,一切都沉悶得讓人提不起精神。
一宿未睡,也一宿未動。顧耀東就這樣坐在地上,一夜之間消沉了許多,下巴上的胡楂也變青澀了。他的少年感,大概就是從這個夜晚開始褪去的。
刑二處門口圍著警員朝裡張望,還有些警員來去匆匆,似乎在奔走相告著什麼重大新聞。刑二處門裡沒有人說話,李隊長看著夏繼成,趙志勇看著夏繼成,除了無故曠工的顧耀東,所有人都看著夏繼成。氣氛和這鬼天氣一樣壓抑。
夏繼成已經不再穿警察制服了,他穿了一身便裝,桌上放了個箱子,正一件一件把私人物品收進箱子裡。
李隊長:「處長,您要調走,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們呢?這麼突然,大家都有點接受不了。」
夏繼成:「調令也是剛下來的。」
「您以後還回警局嗎?」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我走以後,應該會有新處長調來。我回不回來,你們都不會受影響。」
肖大頭憤憤地一腳踹翻了椅子:「他媽的肯定是因為那封匿名信!處長替顧耀東扛了這件事,搞得自己要被調走!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幹這種缺德事?」
趙志勇不自覺地縮著身子,耷著頭。這不得不讓人想起楊奎最厭惡他的一點,就是現在這樣像某種令人生厭的軟體動物,爬著,膩著。
「這和匿名信沒關係,有沒有這封信我都會走。」夏繼成說得雲淡風輕。
於胖子:「肯定是一處乾的!他們死了個楊隊長,又抓不到兇手,想拿我們顧耀東頂罪!」
肖大頭:「別讓我逮著!要逮著了,我讓他嚐嚐被人揹後捅真刀子的滋味!」
趙志勇心慌地打翻了杯子,手忙腳亂地擦著。
夏繼成看著他的一舉一動,沒有說話,只是瞪了一眼肖大頭:「肖德榮,我走以後收收你的脾氣。」
肖大頭嘀咕:「我心裡不痛快!」
小喇叭:「哎,說了半天,顧耀東呢?」
李隊長:「還沒來。」
肖大頭:「臭小子,良心壞啦?處長要走他也不來送送!」
夏繼成看了看手錶,走到窗邊,心情複雜地望向小雨中的福州路。
顧邦才在客堂間看報,耀東母親從灶披間出來:「兒子還沒起床?」
「沒動靜。」
「都快中午了,這一覺也睡太久了。」
「興許在莫干山累著了,願意睡就多睡睡吧。」
正說著話,一陣咚咚咚的下樓聲響起,二人剛朝里望去,一個身影就已經風馳電掣地衝了出去。等耀東母親追到門口,弄堂裡早不見了人影。
一名警員來刑二處敲門:「夏處長,有您的信。」
小喇叭接過信,一邊看著信封,一邊遞給夏繼成:「處長,《生活》雜誌社寄來的。」
「謝謝。」他拆開信封,裡面是幾張照片。隨手翻著,翻到其中一張時,夏繼成的嘴角肌肉抽了一下,接著又莫名地笑了。他將其他照片放到箱子裡,唯獨那一張裝回信封,揣進了衣服內兜。
李隊長:「處長,該吃午飯了。一塊兒去食堂吧,我們給您踐行。」
「不了,你們去吧。晚上我請大家到小紹興吃飯,每個人都來。」他看了眼手錶,心想那傻小子也許不會來了。這樣也好。他抱上箱子,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就在他剛走到刑二處門口時,一個人影沒命地從走廊遠處衝了過來,大概是因為渾身溼透,連鞋子也泡滿了水,他每跑一步都會發出像鴨掌拍在地上的「啪嗒」聲。就這樣一路狼狽一路不管不顧地衝到夏繼成面前,他停了下來,喘著粗氣,站在那裡定定地瞪著他。
也不知身上是汗水還是雨水,顧耀東就像只剛從熱鍋裡撈出來的落湯鴨,頭上冒著蒸汽,腳下滴答淌著水。
夏繼成笑了。因為顧耀東的樣子的確好笑。
過了片刻,他大聲嚷嚷道:「怎麼這麼讓人操心呢?多大的人了,下雨出門不知道打傘嗎?」顧耀東還沒來得及說話,夏繼成已經走了過來,一手抱著箱子,一手摟住他肩膀朝警局外走去了。
雨依然在下著,而且更大了。兩個人站在警察局大樓門邊,望著外面出神。
「處長,我肚子餓了。請我吃飯吧。就我們兩個人。」
「想吃什麼?」
「想去你平時吃飯的地方,是你一個人會去的地方。」
夏繼成看了看他:「雨這麼大,今天我沒車了。」
「我沒傘。」
「那等雨停吧。」
「不用等雨停,也不用傘。」
「讓我跟你一起淋雨?」
「反正你現在也不是刑二處處長了,沒人會笑話你。」連「您」都變成了「你」,顧耀東是真的沒把他當處長了。
「雨太大了!」
「你不會是想賴賬吧?」
於是夏繼成只得把話憋了回去。
夏繼成將箱子舉在頭頂,和顧耀東一起跑著。跑到一個路口,顧耀東「嗖」地就朝左邊衝出去了。
「反了!」夏繼成大吼了一聲。
顧耀東「嗖」地掉頭往右衝,快得令人瞠目結舌。
夏繼成像個老人家在後面一邊追一邊喊:「掏錢的人是我!你跑那麼快乾什麼?」
目的地是一個冷清的三岔路口上的一間冷清的小飯館。店門口有一棵巨大的廣玉蘭,顧耀東站在樹下目瞪口呆了好一會兒,滿樹滿樹的白花朵在這人跡罕至的地方兀自開著,芬芳著,彷彿樹下的小店是另一番隱秘天地的入口。
小店裡沒有客人,安靜得像是到了什麼人家裡。蒸籠上冒著煙,鍋裡的水翻滾著,聞著倒是有淡淡的煙火香氣。老闆娘六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樸實而和善:「夏先生,今天的飯還是老樣子嗎?」
夏繼成:「對。」
她又看著顧耀東:「年輕人,你吃什麼?」
顧耀東:「我要和他一樣的。」
「下雨天,也沒別的客人,我給你們多做兩個小菜吧。」說著她便笑盈盈地離開了。
夏繼成看起來熟悉店裡的一切。他自己去角落的桌上倒了兩杯熱水,遞給顧耀東一杯。
屋裡有扇窗戶往下墜著,雨飄了進來。他看了看,是窗戶合頁的螺絲鬆了,螺絲擰在木框上,但是木框已經朽了。
他朝灶披間喊道:「老闆娘——工具拿來吧,窗戶又該修修了!」
老闆娘小跑著拿來了工具箱:「每次來吃飯都幫我修修補補。」
「小事。」
老闆娘回了灶披間。夏繼成把螺絲擰了下來,又從灶披間門口堆柴火的地方撿了一小截木頭,削成筷子那麼粗,塞進朽爛的螺絲孔裡。
顧耀東看著他修窗戶:「處長,你經常來這裡?」
「對。我做飯實在太難吃。」
「這兒離你住的地方,好像也不算近。」
「剛到警局時,我登記的第一份戶籍,就是這裡。」
顧耀東有些意外:「你也當過戶籍警?」
「你曾經問過我,每個人都有一個起點,我的起點是什麼。和你一樣,我的起點也是查戶籍。」
於是顧耀東好像暫時忘記了離別的傷感,為找到自己和夏繼成的第一個共同點而開心起來。他總是很容易因為眼前的事而開心。
「這家人的戶籍簿上只有老闆娘一個人。淞滬會戰的時候,她的丈夫和兒子都犧牲了,剩她一個人經營這家店。後來我就經常來這裡吃飯。」夏繼成突然壓低了聲音悄悄說,「其實老闆娘做飯味道也不怎麼樣。別讓她知道。她要傷心。」
顧耀東咧著嘴笑,看著夏繼成繼續修窗戶。看了一會兒,傷感似乎又重新籠罩了上來:「處長,剛剛在警局裡聽到別人議論,有人寫匿名信舉報我,是你替我扛下來了。突然從警局調走是因為這個嗎?」
「當然不是。」
「那為什麼?」
「為了前途。國防部監察局,多少人削尖腦袋想去的地方,為了這個美差我謀劃很久了。前途是光明的。」
顧耀東朝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那我真替你高興。」
夏繼成修好了窗戶,關上,嚴絲合縫剛剛好。
老闆娘端來兩碗熱氣騰騰的菜泡飯,一盤切成小段的油條,然後又回了灶披間。
夏繼成泡了一小截油條在飯裡,吃一口憋好半天才嚥下去,小聲嘀咕著:「老是這麼鹹,一個月得花多少錢買鹽啊……」但他還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著。
顧耀東看著他吃飯,有些惆悵地說:「原來你喜歡吃菜泡飯。」
「我喜歡一個人來這兒吃飯。每次都是一樣的菜泡飯,一樣的油條。不用講話,什麼都不用想,對我來說這是很難得的享受。」
「以前,我以為你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喜歡約人喝酒、搓麻將,喜歡在辦公室吃烤雞;以為你當警察是為了賺錢,看你走路好像都能聽見腦子裡的銅板晃得叮噹響。現在才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瞭解你。」
「這就是我的生活,現在你都看到了,也瞭解了,沒什麼特別的。」
顧耀東埋頭吃了幾口,小聲問:「你什麼時候去南京?」
夏繼成大口吃著飯,頭也不抬:「明天。就因為我要走,你今天差點打退堂鼓,不想來警局了?」
「是。」
夏繼成「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警帽,帽簷遮住了他的眼睛:「回答得這麼幹脆。你當初來當警察,是因為我夏繼成嗎?」
「不是。」
「是為什麼?」
「為了匡扶正義,保護百姓。」他忘記了去扶正警帽,處長要走了,好像這些不重要了。
「沒忘就好。這才是你留在警察局的理由。」
顧耀東坐著,警帽歪著,每個關節都鬆垮著。他很少會這樣。他想起了第一天去警局報到時,夏繼成也問他為什麼來當警察,那時候他也是這麼回答的「匡扶正義,保護百姓」。然後他就成了大家的笑話……現在好像又回到那天了。只是面前這個男人比那時候熟悉,也比那時候更陌生。
夏繼成知道他在想什麼:「顧耀東,我曾經說過你不適合當警察,現在我收回這句話。我要你留在警局,好好幹。」
「我能在警局留到現在,是因為很多事情你替我扛下來了。我怕你走了,我想留也留不下來。」
他盯著顧耀東有些黯然的眼睛,一直盯到他心裡:「你想留,就接著當一個好警察,做警察該做的事,就沒人能把你趕出去。」
「我留在警局,這對你來說重要嗎?」
「重要。只要留下來你就能發揮作用,就能幫上沈青禾。最重要的是希望,將來有一天你能接替我。」
顧耀東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也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變成了對別人來說很重要的人。「接替」這兩個字,讓他忽然生出一種叫作責任的東西。當個好警察,一定也是處長年輕時候的夢想。現在他完成了,要走了,於是把這個夢想交到了自己手中。能接過來捧得牢牢的嗎?
「不需要現在就呼風喚雨無所不能,但只要留下來,你就是一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別讓我看錯人,也別讓我這麼多努力白費。能做到嗎,顧耀東?」
沉默了很久。
「能……」這個沒什麼氣勢的回答像是顧耀東在自己試探自己,能嗎?他慢慢醒了過來,坐直了身子用力地喊:「報告!能!一定做到!」
「不光好好幹,還要好好保護自己!捱了打要懂得還手!」
「是!」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像個戰士一樣為夢想一路戰鬥下去!」
「是!」
口號喊完了,夏繼成笑了:「這才是我認識的顧耀東,吃飯。」
老闆娘又端來了一鍋菜泡飯:「飯還有一大鍋,吃完了又加。」
顧耀東學夏繼成的樣子,吃了一口油條一口菜泡飯,然後就不動了。
老闆娘:「怎麼了?味道不對嗎?」
他看了看夏繼成:「沒有!味道剛剛好!」
老闆娘欣慰地笑著走了。
他狼吞虎嚥,拼命往嘴裡塞著鹹得發慌的油條和飯,想把眼睛裡溼溼的東西塞回去。要像戰士了,戰士就不應該再像小孩子一樣開心就笑傷心就哭了。於是他竭力地笑著,燦爛得像一朵向日葵,可是笑得越燦爛,心底就越是滿滿的悲傷。
從小飯館離開時,夏繼成朝灶披間喊著:「老闆娘——明天開始我就不來了——」
老闆娘慌忙跑出來,手裡拎著個小紙袋:「不來了?為什麼呀?」
「要離開上海了。飯錢在桌上。多餘的錢是留給你換扇新窗戶的。」
「以後還回來嗎?」
夏繼成笑著:「如果有一天我回上海了,第一頓一定是到你這裡吃菜泡飯。」
老闆娘把紙袋子遞給他:「給你準備好了,你每次都要的小魚乾。夏先生,這些年多虧你一直照顧。那就祝你……一路順風了。」
雨已經停了。顧耀東跟著夏繼成去了附近的一處街角,那裡放了一隻破爛的舊碗。夏繼成把紙袋裡的小魚乾倒在碗裡,很快,一隻野貓便跑過來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夏繼成摸了摸它的腦袋,起身離開了。顧耀東想,原來處長在上海還是有很多牽掛的。
這天夜裡,刑二處在小紹興的酒樓包間吃了最後一頓飯。除了夏繼成,所有人都喝得顛三倒四忘了形。
李隊長摟著夏繼成的肩膀,朝他噴著酒氣說:「處長,我比你還早當警察,你是晚輩。我已經在警局幹大半輩子了。可是現在我不想幹了!明天你一走,我立馬就去辭職!一把年紀,幹不動了!」
肖大頭嘴裡叼著煙,吐著煙霧:「這還算二處嗎?老子也不幹了!」
小喇叭:「我也走!於胖子,你怎麼說?」
於胖子:「走啊!你們都走了我留下來有什麼意思?要走一起走!」
趙志勇蔫蔫地坐在一旁,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肖大頭命令道:「趙志勇!說話!走不走?」
趙志勇不吭聲。
肖大頭又問:「顧耀東!你表態!你走不走?」
顧耀東眼神發直:「我不走……我的夢想就是當警察。為什麼要走?」
一群人總算找到發洩的機會,有人拉扯他,有人拿筷子敲他的頭,肖大頭歪歪倒倒地掙扎著要過來揍他:「狗日的沒良心的,處長走了你就不傷心嗎?」
顧耀東敢頂嘴了:「我不傷心!沒用的人才傷心!」
夏繼成看著一幫孬兵,板著臉說:「都別廢話。要是有更好的去處,我不攔著。否則就踏實留在二處好好幹,誰也不許走。」
趙志勇一直埋著頭不說話,忽然起身出去了。
樓梯拐角的地方,沒什麼人經過,趙志勇一個人坐在那裡抹眼淚。他的傷心和別人不一樣。他知道處長偏愛顧耀東,失落過,有過怨氣,甚至偷偷想過如果有一天自己在警局出人頭地了,他一定要在手底下招很多很多新人,然後對他們每個人都一樣好。但是夏繼成突然要走了,他能想起的只有兩年前抗戰勝利時,偽上海市政府第三警察局要被合併成上海警察局,他的留用資格被另一個賄賂人事室的人頂掉了。那時候家裡的小麵攤生意不好做,連房租都不夠交,他以為自己和母親只能回淮安老家了,是夏繼成把他留了下來,帶進了刑二處。
「趙警官。」夏繼成走到了他身後。
趙志勇趕緊一把抹掉眼淚站起來,「處長。」他一抬頭,看到夏繼成的目光,又心虛地把頭埋了下去,「您被調走,真的不是因為那封匿名信嗎?」
「和那封信沒關係。」
趙志勇依然很難過。
「趙志勇,其實你有時候和顧耀東很像,單純,善良。你第一天來警局報到的時候,也和他一樣懵懵懂懂,漏洞百出。但你們始終還是兩類人。知道區別是什麼嗎?」
「他比我更坦蕩,更磊落。」
「而你比他更懂得審時度勢,屈伸有度。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弱點。」夏繼成拍了拍他的肩膀,「話說錯了可以收回,但人生不能這樣。別走錯路。」
趙志勇望著他離開的背影,五味雜陳。
夜裡的最後一班電車已經開走了。刑二處的人肩並肩吵吵嚷嚷地走在夜晚的馬路中央。肖大頭扛著幾乎不省人事的李隊長,顧耀東扶著走路像踩棉花的肖大頭。夏繼成默默跟在後面。
李隊長住在靜安寺附近的小弄堂裡。一群人剛把他送到家門口,李太太就趕緊出來扶著他:「哎喲,一把年紀的人了還這麼灌自己!還能幹幾年警察呀?不要命啦!」她一邊心疼地抱怨,一邊朝屋裡喊:「囡囡,快給你爸爸煮醒酒湯!」
李隊長是地道的上海人,和顧家一樣,住的是還算體面的石庫門房子,三層小樓,家裡兒孫滿堂,生活安穩。天井曬滿了孫子孫女的小衣服,衣櫃裡塞滿了他們的小毛衣小圍巾。這才盛夏,李隊長就已經把冬天的行頭織好了,不僅今年冬天,他把未來兩年的都織夠了。他還有兩年退休,害怕這兩年裡哪一天出去執行任務就回不來了。從靜安寺捕房的小巡捕走到今天,他迎了很多新人,也送了很多老人,看淡了許多事。他知道刑二處在自己就不會走,不過那天夜裡,他夢見一大家人去了鄉下的院落,餵雞,看書,玩鬧,而他坐在樹下織了很多很多的毛衣。
肖大頭住在蘇州河北岸的廠房區。顧耀東扶著肖大頭,替他敲了門。門一開,兩個大約四五歲的孩子就歡天喜地跑了出來,一兒一女,各抱著肖大頭一隻腿搖著,喊著「爸爸」。肖大頭一個激靈醒過來,笑著摟住兩個孩子:「爸爸回來了,快親親!」兩個孩子一左一右在他臉上雞啄米似的親著,肖大頭臉上是難得的溫柔。顧耀東在一旁看著,也跟他一起笑著。
肖大頭一家四口蝸居在棉紗廠給工人安排的平房裡,旁邊就是大片的棚戶區,永遠都髒亂糟臭,充斥著煙毒和搶劫盜竊。肖大頭最大的心願就是帶著一家人搬到好一點的地方,乾淨一點文明一點,將來兩個孩子要上學了,學校也能安全一點正規一點。所以他沒日沒夜地算金價,軋金子。
這天夜裡,肖大頭夢見了十九歲的自己,那天他第一次戴上警帽,格外美好。
於胖子住在菜場裡的一間兩層小木樓。顧耀東和小喇叭扛著他剛到家門口,於太太就衝了出來,揪著他耳朵就往家裡拽。
「還知道回來呀!一天天的薪水不見漲,就知道在外面胡吃海喝!人家看你這一身肥肉還以為我跟著你日子多好過呢!再不拿薪水回來米缸都要空了!」其實她早就用最後一點大米給丈夫熬了暖胃的白粥,粥很清,但已經是家裡的全部。
於胖子從小就是孩子群裡捱打最多的那個,塊頭最大,可是比誰都心腸軟。他從來沒有英雄夢,只想老婆孩子熱炕頭過好小日子。他想當廚子,父母不同意,硬要他去吃官糧。抗戰勝利那年,警察局大量招人,他也不知怎的稀裡糊塗就成了一名警察。每天出門怕得要死,辭呈都寫了幾十份,最後還是不知怎的,稀裡糊塗一份也沒有遞出去。
處長走了。那天夜裡,兩百來斤的胖子躺在熱炕頭上抱著老婆哭得嗷嗷直叫,彷彿又變成了小時候那個被孩子群痛打後扔在路上的可憐蟲。
小喇叭沒有自己的房子,他常常搬家,哪裡有便宜房子,他就在哪裡租一間。反正單身的日子是很好混的。顧耀東扛著小喇叭進了亭子間,屋裡只有一張床,床上亂七八糟堆著洗過的和沒洗過的衣服。一放到床上,小喇叭就已經鼾聲四起了。
小喇叭叫包一民。寧波人,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是個一無所有的單身漢。他和於胖子同一年進的警察局,很快就和所有人打得火熱。「小喇叭」是肖大頭給他取的綽號,因為自從他進了刑二處,辦公室裡就像多了一個喇叭,上至南京政府的會議決策,下至女明星的桃色新聞,他隨時隨地都在廣播著。其實小喇叭每天下班以後就不愛說話了,除了警局,他在這個城市始終找不到歸屬感。
處長走了,小喇叭特別惶恐,他害怕還會有人走,害怕刑二處就這樣一點一點散了。這天夜裡他被噩夢驚醒了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刑二處真的沒有了,大概他也就會離開這個城市了。
顧耀東和夏繼成最後送趙志勇回了小麵攤。麵攤已經打了烊,趙母正在一個人辛苦地收拾殘羹碗筷。趙志勇本來想再對夏繼成說點什麼,看見一旁的顧耀東,最後只說了句「處長一路順風」,然後就默默地回了麵攤。
趙母:「這麼晚了怎麼還來?快回去睡覺,明天還要去警局呢。」
趙志勇:「我幫你一起收拾。」
聽著身後趙母和趙志勇說話,顧耀東轉身離開了,沒走幾步,他終於腳一軟坐了下去。
末班電車早就沒有了,黃包車也回家了,街上到處都已經靜悄悄了。於是最後這段路,是夏繼成扶著顧耀東走完的。顧耀東像只軟塌塌的貓,把全身力氣都放在了他身上,沒有半點要客氣的意思。
到了福安弄,夏繼成把顧耀東放到家門口。顧耀東笑著說:「處長,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見面,給我留個禮物吧。」
夏繼成:「要走的人是我,不應該是你給我這個前輩送禮物嗎?」
於是顧耀東仍然笑眯眯地說:「那就告訴你一個秘密吧。其實我一點都不希望你走。在莫干山的時候我都想好了,我要跟著你好好幹,我知道跟著你一定會有不一樣的人生。這幾天我想了很多很多種結果,特別開心,但沒想到結果是你要走。來警局這麼久了,還總是像個傻子一樣。」
一陣沉默,夏繼成扶正他的警帽:「你是我見過最不傻的傻子。回去吧。」說完,夏繼成轉身離開了。
顧耀東望著他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大喊:「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做到——後會有期——!」
夏繼成沒有回頭,只朝他揮了揮手。
顧耀東朝他的背影敬了個禮,直到連背影也消失在弄堂口,他終於花光了所有力氣,坐了下去。這時候,他才察覺到褲兜裡有東西,一摸,是一個信封。開啟信封,裡面的照片就掉了出來。顧耀東木然地看著照片,也許是喝太多酒的緣故,照片越來越模糊了。
顧邦才坐在床上看報,耀東母親在一旁補衣服。房間外面傳來開門聲和關門聲。等了好一會兒,卻沒有聽見上樓的聲音。
顧邦才覺得奇怪:「剛才是有人進來了吧?」
耀東母親:「像是耀東回來了。」
二人去顧耀東房間一看,房間裡並沒有人。於是又去問顧悅西,顧悅西正坐在梳妝鏡前擦雪花膏,也說不知道。
顧悅西:「會不會聽錯了?」
耀東母親:「不會的,他開門的聲音我能聽出來。」
顧悅西想起什麼,去敲了亭子間門,沈青禾開了門,她朝裡張望著:「沈小姐,顧耀東他是不是……」
屋裡並沒有顧耀東。
「哦,沒事。」顧悅西不好意思地笑著走開了。沈青禾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顧悅西和父母下了樓,客堂間裡黑漆漆一片。
「顧耀東?是你回來了嗎?」顧悅西一邊問一邊開了燈,屋裡空無一人。「顧耀東?」她又喊了一聲,還是無人回應。
「媽,你肯定聽錯了。」
耀東母親一臉納悶:「奇怪了,明明聽見有人開門。」
顧邦才:「都這麼晚了,他也該回來了啊。」
耀東母親實在不放心,又去天井裡看,顧邦才也去門口找了。
顧悅西忽然想到什麼,於是下樓又去了灶披間。
灶披間裡沒有人。角落裡,依然安安靜靜放著那個顧耀東和多多捉迷藏的櫃子。顧悅西一步一步走到櫃子前,猛地拉開門一看,只見顧耀東縮成一團,躲在小得幾乎要裝不下他的櫃子裡,手上攥著一張照片無聲地痛哭流涕著。
顧悅西愣住了。
耀東母親在外面喊了聲:「悅西?」
她趕緊「啪」地關上了門,逃也似地跑出灶披間。
耀東母親:「找到了嗎?」
「沒有!」
耀東母親朝灶披間裡張望著,想進去看看:「灶披間也沒有?」
顧悅西有些緊張地拉住門,把她往客堂間裡推:「沒有!我找過了,沒人!」
「難道真是我聽錯了?這麼晚了,不回家去哪兒了呢……」
「你和爸先睡吧,我在樓下等他回來。」
「他回來了記得說說他,以後別這麼晚回家。」耀東母親嘀咕著回了房間。
顧悅西憂心忡忡地望向灶披間。而沈青禾也站在樓梯上望著灶披間,她知道,這個夜晚對自己和顧耀東來說同樣難熬。
顧耀東縮在櫃子裡,手裡拿著的那張照片,是他和夏繼成在莫干山時那名美國記者拍下的,照片上的夏繼成摟著顧耀東的肩膀,夏繼成一臉笑容,顧耀東黑著臉繃著身子,像尊正義凜然的兵馬俑。這便是他和夏繼成唯一一張合影。
他能猜到處長去南京是為了什麼。那是一個自己未曾見過,也許永遠都不會有交集的世界,而他們也從此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後會有期」這話是自己說的,可真的會有那一天嗎?
成長總是伴隨著撕裂的疼痛,就像剝洋蔥一般,原本緊緊在一起的人和事被一層層扒開,撕去,最後只剩下一個自己。
夏繼成離開上海那天,沈青禾沒有去送他,顧耀東也沒有去送他。
沈青禾去了鴻豐米店,又有新任務了。老董安排她給三名剛到上海的新同志送去身份證、戶籍本。然後她又從保密局的眼皮子底下送了一名瀕臨暴露的同志去中轉點,安全撤往瞭解放區。那一整天,沈青禾都奔波在上海的大街小巷。戰鬥在繼續,而她的戰場依然在這座城市。
顧耀東按時去了警局。夏繼成的處長辦公室裡已經空了,門敞開著,傷感的情緒不斷從裡面湧進刑二處。他照例打了開水,澆了花,掃了地,出了兩次警,一次是把迷路的老太太送回家;一次是制止丈夫當街毆打老婆,那個男人叫囂著打自己老婆不算犯法,給了顧耀東一拳頭。顧耀東給他普及了幾條民事法,然後把他逮捕回了警局。那天他在警局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夏繼成的辦公室從裡到外徹底打掃了一遍,地上一塵不染,桌上光可鑑人,然後就關上了辦公室門。二處的人都默默看著他。那扇門關上時,刑二處的一個時代彷彿也終結了。
火車站的汽笛聲長長地劃破天際。夏繼成最後望了一眼上海,拎著行李登上了前往南京的火車。車廂里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從行李箱裡拿出一本《茨維塔耶娃詩集》。書裡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大約二十三歲,淺淺笑著,平凡普通。照片背後寫著民國二十九年。夾著照片的那頁是一首題為《我想和你一起生活》的詩。
我想和你一起生活
在某個小鎮,
共享無盡的黃昏
和綿綿不絕的鐘聲。
在這個小鎮的旅店裡——
古老時鐘敲出的
微弱響聲
像時間輕輕滴落。
有時候,在黃昏,自頂樓某個房間傳來
笛聲,
吹笛者倚著窗牖,
而視窗大朵鬱金香。
…………
窗外的上海漸漸消逝,變成了綿延不絕的綠野。未來的路,依然無畏而遼闊。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陽光燦爛。國泰大戲院門口依然熙熙攘攘,人頭攢動。年輕的男孩女孩們三三兩兩交談著,臉上洋溢著甜蜜的笑容。
顧耀東穿了一身很正式的衣服,一隻手背在身後,鄭重其事地朝劇院大門走去。遠遠望去,沈青禾的身影出現在人群最後。她一看便也是精心打扮過的,頭髮清爽地披著,在陽光下泛著深棕色的光澤,映得略施粉黛的臉也有一層柔柔的光。她穿著淡黃色的碎花小洋裙,米色高跟鞋,站在陽光裡顧盼生輝。
顧耀東穿過人流,最終停步在她面前。
沈青禾:「我要的東西,帶來了嗎?」
顧耀東拿出了身後的玫瑰花。
「謝謝。」沈青禾淡然地接過玫瑰,又從坤包裡拿出兩張電影票,朝他笑著說:「有時間一起看場電影嗎?《卡薩布蘭卡》。」
顧耀東怔怔地看著她,她在電話裡並沒有提到這個。
「約你來這兒,是為了還這筆債,這是我欠你和夏處長的。看完這一場,從今以後就是你約我了,看電影,送花,逛街,就像這周圍每一對談戀愛的男女一樣。」
顧耀東沉默了片刻問:「這是處長留給你的任務嗎?」
沈青禾:「這不是我一個人能完成的任務,是留給我們兩個人的。」
顧耀東看著她,想起了從莫干山回上海的那天夜裡,他問了沈青禾兩個問題,她曾經失約過一場《卡薩布蘭卡》的電影,如果他再約她去看,她願意嗎?沈青禾無所謂地說願意啊,只要不忙就願意。他又問,如果他約別的女孩子去看電影,她介意嗎?
那時候沈青禾還是一臉無所謂地說,當然不介意,不僅不介意還替他開心得很!就在顧耀東失落失望的時候,沈青禾又嘀咕說,現在電影票很貴的,她要是顧耀東,才捨不得花那個閒錢去請人看電影!不如倒賣幾箱洋酒,一箱變兩箱,兩箱變四箱,錢滾錢利滾利豈不是更實惠?更何況不是每個女孩子都喜歡看電影!黑咕隆咚坐幾十分鐘有什麼意思?俗氣!搞不好他花了錢請人家,最後人家還不一定領情!說話時她一臉財迷心竅,但顧耀東覺得那是他看過最可愛的財迷臉。
而現在,沈青禾就抱著鮮花,俗氣地和顧耀東坐在黑咕隆咚的電影院裡,看那部她看了很多遍的《卡薩布蘭卡》。
故事裡,正在上演男女主角在機場最後的告別。
裡克:「我說的是真話。我們兩個人心裡都明白,你是屬於維克多的。你是他的工作的一部分,是他不斷前進的力量。如果飛機起飛了,而你不跟他在一起,你會後悔的。」
伊莉莎:「不會的。」
裡克:「也許不是今天,也許不是明天,但是不久以後,你會後悔的,你會一輩子後悔的。」
伊莉莎:「我們怎麼辦呢?」
裡克:「你永遠不會離開我的。但是現在我也有事情做了。我要去的地方,你是不能跟我去的。我要做的事情,你是不能參加的。我並沒有什麼值得人尊敬的地方。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三個小人物之間的問題,算不了什麼大事。有一天你會了解的。」
顧耀東轉頭望著坐在身邊默不作聲的沈青禾,看見她眼裡有淚光。那一年夏天,刑二處的一個時代終結了。
而這座城市的最後一點平靜時光,也徹底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