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行字,像重錘一樣擊在齊昇平的神經上。他立刻重新檢視信封,警局通用的牛皮紙信封,上面什麼都沒寫,信紙上也沒有落款。
齊昇平叫來方秘書:「看見這是誰送來的嗎?」
「他們交來的時候只有報告,沒見著信封,應該是有人偷偷塞在中間的。」
他又看了一遍匿名信:「馬上叫夏處長和王處長過來。」
方秘書剛離開,電話響了。
齊昇平:「喂?局長,現在嗎?是,我馬上過來。」
局長辦公室位於北樓五層,電梯上去後,一進屋便能看見高大敞亮的拱形玻璃窗,白色紗簾半掩著,幽靜私密。紅木地板上鋪著一塊棕色羊毛地毯,深綠色厚窗簾,黑色皮質沙發,處處都比齊昇平的副局長辦公室更顯氣派。段局長穿著質地上乘的襯衣,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站在書櫃邊擦拭工藝品。
齊昇平:「局長。」
段局長:「嗯,坐吧。」
齊昇平坐在了黑色沙發上。茶几上已經擺了一套茶具,茶壺裡冒著熱氣。齊昇平很喜歡這套沙發,坐下去時的軟硬程度和靠背弧度都剛剛好,皮質也比自己辦公室裡的更加柔軟。
段局長:「夏繼成這個人,你怎麼看?」
「夏處長?能力還是有的,只不過心思經常不在警局,對爭名逐利的事也沒興趣。比較務實。」齊昇平沒想到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夏繼成的。
「務實?」
「就是……喜歡在外面做點小生意。只要不影響警局工作,這種事情我一般也不干涉。」
「他的背景,你瞭解嗎?」
「我記得是陸軍大學出身吧,吳石將軍的學生。」
段局長笑了笑。
齊昇平見狀有些忐忑:「局長,他出什麼問題了嗎?」
「桌上有封調令,你看看吧。」
齊昇平一臉疑惑地開啟,很是詫異:「調去國防部?」
「國防部監察局,有人點名要的他。」
齊昇平愣了半天。
段局長感嘆道:「都不是等閒之輩啊。」
「我對他還是比較瞭解的,從來沒聽他提過在國防部有關係啊。」
段局長走過來,倒了兩杯茶:「那隻能說,他不喜歡顯山露水罷了。」
「以為他是閒雲野鶴,沒想到在另闢蹊徑……」齊昇平還是有些回不過神。
段局長遞給他一杯茶:「嚐嚐這茶吧。」
二人品茶。
「每次來局長這兒,都能喝到最好的龍井。」
「這是龍井裡最好的獅峰。聽說夏處長也喜歡喝茶?」
齊昇平有些意外:「平時是好兩口。」
「還有兩罐,給他送去吧。祝他到南京一路順風。」
段局長說得輕描淡寫,但這讓齊昇平立刻意識到夏繼成的分量不一樣了。
「是。我替他謝謝局長的心意。」
「莫干山的事情調查得怎麼樣?」
「警員都寫了自查報告,剛剛交上來。」
「有什麼發現嗎?」
有發現,但是齊昇平遲疑了。
從副局長辦公室交完報告和那個牛皮信封回來後,趙志勇就一直心神不寧。顧耀東看他坐在位置上臉色不大好,關心道:「趙警官,你不舒服嗎?」
趙志勇失神地抬頭看他。
「你滿頭都是汗。」
趙志勇一摸,這才發覺自己頭上全是汗水。
「是不是病了?」
「沒事……沒什麼,太熱了。」
「我把窗戶開啟,你透透氣。」顧耀東給他倒了杯水,又去開窗。
趙志勇心不在焉地喝水,悄悄瞥著顧耀東。
這時,方秘書來敲門:「夏處長,副局長請您過去一趟。」
趙志勇一聽,頓時緊張起來。
夏繼成跟著方秘書離開了。顧耀東對這一切沒什麼反應,依然在專心掃他的辦公室,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趙志勇心情複雜地看他掃地,心想著天要塌了,這傻子還是隻知道抓著眼前這點芝麻大的事,還做得興高采烈,這大概就是他在警局的最後幾天了……這麼想著,趙志勇忽然鼻子發酸,他起身過去從顧耀東手裡拿過了掃把。
「我來。」
顧耀東笑著拿回去:「不用,你不舒服就多休息。」
趙志勇幾乎是把掃把搶了過來:「我坐得肩膀疼,想活動活動。處長讓你乾點有用的。翻翻書翻翻檔案,有什麼想做的,現在就趕緊去做吧。」
這話聽著像是以後就沒機會去了。顧耀東沒聽明白,不過也不在意,笑呵呵地道了聲謝,說道:「那我去把沒看完的材料看完。」
趙志勇也不知道自己在胡亂講些什麼,他的腦子比嘴巴還要亂,於是只能去悶頭掃地,不敢再看顧耀東。
方秘書帶著夏繼成進了辦公室,王科達已經等在裡面了。
夏繼成:「副局長不在嗎?」
方秘書:「他被局長叫去了,馬上就回來了。請二位再等一等。」
方秘書關門離開了。
王科達一頭霧水:「什麼事啊?」
夏繼成笑著:「不清楚。等吧。」
齊昇平離開段局長辦公室後先去了趟法醫室。楊奎的屍體從莫干山運回來後,就直接送到了這裡。
法醫從解剖室出來,摘掉口罩和手套說道:「頸椎骨折,窒息而死,沒有其他致命傷,胃裡也沒有藥物殘留。」
「確定?」
「確定沒有。對方可能是個老手,出手力道非常大。」
齊昇平若有所思,老手?顧耀東會是個老手嗎?
他拿著兩罐茶葉回了辦公室,夏繼成和王科達趕緊起身。
王科達:「副局長,是不是莫干山的調查有眉目了?」
齊昇平看了看二人:「楊奎被害當晚,最後去的地方是貨運車行?」
王科達:「是。我讓他去通知車行當晚戒嚴。」
他用鑰匙開了鎖,從抽屜裡拿出那封匿名信:「我收到這封匿名信。有人舉報,我們在莫干山的一名警員,當晚曾經尾隨楊奎前往倉庫。」
夏繼成和王科達都很意外。
王科達:「我們的人?誰?」
齊昇平遲疑了幾秒,然後看著夏繼成說:「顧耀東。」
夏繼成不動聲色。
王科達趕緊看舉報信:「這字跡,鬼畫桃符啊。」
夏繼成瞄了一眼,臉色隱隱有些陰沉:「怕被人認出來,換左手寫的吧。」
王科達忽然想起來:「不對啊!夏處長那天喝醉了,顧耀東一直在房間照顧他。我沒記錯吧?」他轉頭盯著夏繼成,想看出點什麼來。
他看出了夏繼成似有難言之隱。
夏繼成:「我是喝醉了。」
王科達:「你不可能說謊,顧耀東也不會分身術。那就是有人故意冤枉他了?」
齊昇平也眯著眼睛打量著夏繼成。
夏繼成:「信上也沒說錯。他是去了趟倉庫,不過是去替我辦事的。」
齊昇平冷冰冰地:「現在還有時間解釋。」
夏繼成:「我有一批貨要託沈青禾運到南京。那天突然戒嚴,關卡又逢車必查,我知道東西跟著她的貨車肯定運不出去了,所以讓顧耀東去把東西取回來。王處長,那天你的人在場,這種事我不方便說太細,希望你能理解。」
王科達:「那批貨不就是藥材嗎?」
夏繼成皮笑肉不笑:「那是楊隊長看見的。還有些生意,不方便給他看。」
齊昇平:「現在不用保密了。什麼生意?」
夏繼成看起來很難開這個口:「金條。」
齊昇平:「沈青禾直接送去南京不是更好?為什麼轉道湖州?」
夏繼成:「她在湖州有路子送去南京,不必親自跑一趟。」
「那為什麼又上了莫干山?」
「本來是隻打算到湖州城裡的。剛好會場跟她訂了一批酒和罐頭,反正莫干山就在湖州境內,她就順道上山做點小生意。」面對齊昇平的咄咄逼問,夏繼成倒是越發坦然,給人感覺似乎是覺得反正也瞞不住了,不如和盤托出,免得惹上麻煩。
王科達半信半疑,試探道:「二月份,國防最高委員會可是釋出了《經濟緊急措施方案》,明令禁止買賣黃金啊。夏處長,你這麼做,可是很危險的。」
「現在物價都漲成什麼樣了?越禁,越說明黃金才是硬通貨。你看現在各地高階軍官,領到軍餉鈔票都暫不下發,全部裝運到上海來搶黃金。運送戰備的火車都成他們運鈔票的專列了。中央銀行連續十個月拋售金條,金價還不是照樣日漲夜漲。全國都擠破了頭來上海搶黃金,我們守著上海無動於衷,總有點說不過去呀。」
看夏繼成振振有詞的樣子,齊昇平的態度緩了下來。畢竟,在他的認知裡,這就是夏繼成應該有的樣子。
王科達:「但是去倉庫的這段時間,到底做了哪些事情,我覺得還是應該查一查。」
夏繼成笑得很無奈,「他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經很不錯了。」他似乎想到什麼,滿臉驚訝,「王處長,你不會懷疑他是共黨吧?」
王科達指著匿名信:「就目前來看,他確實有疑點。」
「沒關係,當然可以查。只是顧耀東是什麼水平,警局也都知道。你和楊隊長也一直認為,他這樣的人連給警局掃地都不配啊。」
王科達有些尷尬:「也不是這個意思……」
夏繼成順勢半開玩笑道:「你就不用顧忌我的面子啦!他是我招進來的,幾斤幾兩我還不清楚嗎?只不過不好意思承認自己看走眼罷了。要說他是共黨……不知道是我眼光太差,還是共黨眼光太差。」
齊昇平聽著二人說話,思忖著,這時他看見了桌上的兩罐茶葉……段局長,吳石,顧耀東,楊奎,這幾個名字在他腦子裡一一閃過。天平左邊是段局長和吳將軍,搭上一個顧耀東,天平右邊是王科達和楊奎,中間放了一個夏繼成,孰輕孰重,一看便知。
齊昇平:「匿名信只提到他也去了貨運車行,這說明不了什麼問題。剛才局長問起調查情況,我也沒有提起這封信。既然現在問清楚了,這封信就到此為止。」王科達還想說什麼,齊昇平適時打斷了他:「這麼大的行動搞砸了,最後卻揪著一個什麼都不懂的新人調查,傳出去了還以為我們在找替罪羊,姿態未免難看了些。」王科達只得把話嚥了回去。
齊昇平轉而看向夏繼成:「更何況,我們夏處長一向很照顧顧警官。臨到你要調走,多少也要看在你的面子上留個愉快局面。」
夏繼成笑了笑:「謝謝副局長。」
王科達一頭霧水:「誰要調走?夏處長要調走?」
齊昇平:「調令今天剛剛到。去國防部監察局。」
王科達和剛剛在局長辦公室的齊昇平一樣詫異:「沒聽你提過啊,這麼突然。」
齊昇平:「聽說是監察局有人點名要你過去。」
「是吳仲禧監察官。」夏繼成說得很平常。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齊昇平,睜大眼睛往前挪了半個屁股:「就是那個首席監察官?」
夏繼成:「是。二月份經濟管制以後,監察局抽調一半人手組建經濟監察團,很缺人手,他就想讓我過去。」
「哦……難怪了。你們關係很熟嗎?」齊昇平語氣裡帶著一絲隱隱的羨慕。
「他和國防部史料局的吳石將軍是莫逆之交,吳將軍又是我的恩師,所以也算有些淵源。」
夏繼成對顧耀東的維護已經擺到檯面上了,這也正常,誰都希望走時能善始善終。齊昇平暗自慶幸在收到匿名信後,及時知道了夏繼成身上的層層關係,否則一旦因為姓顧的小角色撕破臉,難堪的恐怕不是夏繼成。
王科達:「看不出來啊夏處長,搭上監察局這層關係,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夏繼成笑著:「說笑了王處長,他們都是黨國的棟樑,夏某隻是有幸跟著謀點生路罷了。」
齊昇平把兩罐茶葉放到他面前:「這是段局長送給你的茶葉,這些年共事一場也是緣分,祝你到南京一切順利。」
夏繼成趕緊起身,敬禮:「謝謝局長和副局長栽培。卑職一定不忘出身,更不會忘了副局長這麼多年的關照。」
齊昇平意味深長地說道:「莫干山的事搞成這樣,行政院肯定大為光火。監察局會著手詳細過問的,上海警察局肯定要擔責任,希望不要影響你的前途才好啊。」
「其實您和王處長已經計劃得非常周密了。我個人認為此次行動失敗,當地保密局要負主要責任,畢竟是在他們的地盤,而且整件事就是從他們魯莽殺掉那名湖州交通員開始出錯的。這件事我一定會跟吳監察員詳細解釋。」
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辦事從來都這麼讓人放心,齊昇平滿意地看著他:「嗯……要走了,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夏繼成埋著頭,沉默了片刻:「二處的警員跟著我這些年,無功無過,都是些老實人,還望今後接替我的處長能多照顧他們。」他很誠懇,帶著一絲傷感。這是今天坐在這間辦公室裡,他說過的唯一一句真心話。
齊昇平竟也生出些許傷感,笑著最後說道:「你是個講情義的人,也不枉我這些年提攜。今後你在南京,我們在上海,大家互相關照就是了。」
夏繼成和王科達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王科達:「夏處長,晚上一起吃飯,我給你踐行。」
「客氣了。走得匆忙,還有好多事要辦,好意,我心領了。」
夏繼成客氣得有些距離感。王科達心想著他要高升了,忙著打點各路貴人,這就已經顧不上警局這個跳板了,於是只能悻悻地說道:「行吧。到了南京,可不要忘了我們這些上海的老朋友啊。」
夏繼成皮笑肉不笑:「這麼說就生疏了。我的心還是在刑二處的。今後還望王處長多多照顧二處警員,尤其是顧耀東。」
王科達猶豫了下,忍不住問道:「老夏,其實我心裡一直有個疑問。這顧耀東實在算不上什麼人才,你還一直這麼照顧他,是不是他跟你……有什麼關係啊?」
「是有關係。」夏繼成回答得毫不猶豫。
王科達反而怔住了:「真有關係。」
「不是一般的關係。」
「親戚?」
夏繼成笑而不語。
王科達識趣地:「行了行了。副局長已經發話了,匿名信的事就過去了。我不會為難他。那就……祝你在南京一帆風順,步步高昇。」
他朝夏繼成伸出手來,夏繼成笑著握住了他的手。
刑二處裡,警員們像往常一樣閒散地做著手頭的事情。趙志勇看著桌上的案件資料,但是目光根本沒有焦點。顧耀東出去了一直沒回來,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抓走了。他一邊胡思亂想著,一邊不時瞟著門口,夏繼成一進來,他立刻就緊張起來,想從處長臉上看出點什麼結果,可又不敢看。
夏繼成看了看他,沒說什麼,徑直回了座位。
李隊長:「處長,是莫干山的事有眉目了嗎?」
夏繼成很平靜:「是其他事。」
肖大頭:「他們一處不是挺厲害的嗎?抓這個抓那個,怎麼這回損失了一個楊隊長,反而抓瞎了呢?」
李隊長:「上交了那麼多自查報告,什麼線索都沒有嗎?」
「說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皮毛,沒有調查價值。」
聽到夏繼成這句話,一直裝作看資料的趙志勇鬆了口氣。這訊息竟讓他下意識地有些高興。他這才突然意識到,從匿名信交出去的那一刻開始,自己就已經在後悔了。
這一切夏繼成都默默看在眼裡。其實當他看到那一行鬼畫桃符的匿名信時,就已經明白怎麼回事了。刑一處的人要舉報顧耀東用不著這種方式,也不必等到現在。
小喇叭叫嚷著從外面跑進來:「新聞新聞!特大新聞……處長,您回來啦。」
於胖子:「什麼新聞?」
小喇叭:「我剛聽見一處的人在說,有人匿名舉報我們顧耀東有嫌疑!」
原本也抬起頭以為是什麼小道訊息的趙志勇,趕緊把頭埋了下去,彷彿只要埋著頭就能把自己藏起來。
「據說楊隊長死之前最後去的地方是貨運車行,信上說有人看見顧耀東跟著他去了!」
肖大頭:「趙志勇,你不是跟顧耀東住一個房間嗎?他那晚真去了?」
趙志勇支支吾吾:「他是跟我說過要出去,不過……我不清楚他去哪兒,我又沒跟出去。好像……好像是去處長那兒了吧。」他求救似的看向夏繼成。
夏繼成:「我剛剛已經在副局長辦公室解釋過了。顧耀東被我派去倉庫取東西,之後一直留在我房間裡。我不清楚寫信的人到底看見了什麼,但他和楊奎的死沒有任何關係。這件事到此為止,不要再議論。」
趙志勇心情複雜地埋頭繼續假裝看資料。
夏繼成:「顧耀東呢?」
李隊長:「去樓下幫您擦車了。」
夏繼成走到視窗邊,望向樓下院子裡。從這裡望下去,顧耀東的身影只是小小一團,正圍著自己的黑色轎車忙前忙後。
「誰讓他去的?」
李隊長:「他自己。說是要給您擦得比鏡子還亮堂。莫干山回來之後,這小子幹什麼都特別賣力。」
車邊放著水桶,顧耀東洗抹布,擦車,換一桶乾淨水,又接著洗抹布,擦車。擦完了車身,再用刷子蘸水刷輪胎。他彷彿是一個上山拜師學藝的小徒弟,虔誠而幸福。
夏繼成望著他,聽著身後警員們嘰嘰喳喳,心裡說不出的難過。
最後要去的地方是人事室。夏繼成把所有警局證件和幾把鑰匙放到了桌上。
在顧耀東賣力擦車的同時,夏繼成已經遠遠地朝警局大門走去了。這段路並不算長,可是他走了很久。
站在門口,他最後望了一眼這四棟灰色的高樓。明天將會是他最後一次走進這裡,留戀嗎?也許已經由不得他選擇記住或是忘卻。這是他的青春,曾經也像顧耀東一樣喊著「匡扶正義,保護百姓」,在這四棟樓裡他學會了將這句話放進心底,永不泯滅;這是他的戰場,在這裡他從邵屹變成夏繼成,又從夏繼成變成「白樺」。
走到今天,這場戰鬥結束了。
踏出這裡,便是一個未曾見過的世界。
顧耀東興沖沖地跑進家門:「我回來了!」
一家人圍在飯桌前,桌上放著大包小包,顧悅西正在分發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耀東母親笑逐顏開:「快來看看,你姐夫出海回來,帶了好多東西。」
顧耀東:「姐夫這趟去哪兒了?」
顧悅西:「廣州。這男人花起錢來真要命,買這麼一大堆,這趟出海算是白跑了。」
顧耀東:「都有什麼呀?」
「砂糖橘、陳皮、紅茶、南糖。這是給爸爸的樹腳眼藥散,說是對眼疾有好處。這是給媽的白馬菜刀。你見過大老遠背菜刀回來送人的嗎?」顧悅西抱怨道。
顧邦才:「不是還有兩桶海魚嗎?」
「魚是不錯,就是這個人太沒有情趣了……」顧悅西總是這樣,嘴上數落著,心裡又想著他的好,最後抱怨就變成了嗔怪。再不解風情的男人,念家愛家也會讓人心生溫暖。
顧耀東跑過去蹲在水桶前,饒有興趣地看魚在桶裡游來游去。過了片刻,他忽然抬頭問她:「姐,能給我一桶嗎?」
「幹什麼?」
「送給我們處長。」
「連你都學會討好長官了?」
「你不懂。我想跟著他正正經經當警察。」
顧邦才很欣慰:「嗯,開竅了。」顧耀東笑嘻嘻地拎起一桶就朝外走。
耀東母親:「哎——明天早上再拿去警局也不遲啊!」
顧耀東一邊說話一邊已經出了門:「萬一死一條呢?現在送去最新鮮!我走了!」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夏繼成在鴻豐米店最後一次向老董彙報完情況出來時,便遠遠看見沈青禾等在街角。這一刻終於還是到了。
盛夏的傍晚,天邊常常被霞光映得極其絢爛,但並不使人覺得溫暖。也許是因為白天太過盛大輝煌,這最後的絢爛反倒有種曲終人散的孤寂感。
起風了,沈青禾覺得有些涼,這種感覺原本只應屬於離別之秋。她和夏繼成沿著大路朝江邊走去,遠遠地便能聞見黃浦江熟悉的氣息了。
「什麼時候動身?」
「後天的火車票。」
「國防部監察局?」
「對。我正打算去找你。出了點問題。」
「怎麼了?」沈青禾一下子緊張起來。
「不是我,是顧耀東。莫干山的事情沒有結束。有人給齊昇平寫了匿名舉報信,說看見那天晚上顧耀東跟著楊奎去倉庫了。」
「他被逮捕了?」
「沒有。我暫時應付過去了。但是這封信會留在齊昇平和王科達的神經上,時不時跳出來作亂。我希望你能配合他渡過這一關。」
沈青禾的心情像在美國辛辛那提坐過山車。
「怎麼配合?」她茫然地問。
「莫干山這一趟,刑一處、刑二處幾乎所有人都知道你們在談戀愛了。」
「我們只是演戲!是因為……」
「因為需要互相掩護,我當然知道。但是現在需要你們繼續演下去。我走以後,警局裡會有不止一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他,觀察他。不管顧耀東還是你,都不能讓人起疑心,更不能露出任何破綻。」
長長的沉默。沉默地想心事,沉默地從南京西路走到了南京東路。
「這是任務嗎?」
「算是吧。」
「時限多久的任務?一個月,半年一年,還是無限期?」
「這取決於你們的安全狀況。」他理性得近乎冷淡。
沈青禾停下了腳步:「除了顧耀東,還有其他話想對我說嗎?」她期待地望向夏繼成的背影,夏繼成回過頭來了,絲毫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今後我不在上海,繼續培養他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有你在身邊,他會很快成長起來的。」
「就這些?」
「就這些。」
前面已經能聽見江水的聲音。夏繼成轉回身,朝前走去。
站在黃浦江邊,望著江水翻騰著向前,目光便也隨著它一路往前,看得久了,便容易讓人想起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等你到了南京,就是你看秦淮河,我看黃浦江了。」
「不都是同樣的長江水嗎?」
「你知道在你之前,那個位子上曾經犧牲過兩名同志嗎?」
夏繼成笑了笑:「‘欲得虎兒須入穴,如今虎穴是南京!’這是南京地下市委的陳書記上任前,她先生寫的臨別詩。在她之前,南京曾經犧牲過八位市委書記。壯士一去不復還,她是真正的勇士。我不算什麼。」
其實沈青禾知道自己不應該問這個問題。他是戰士,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如果一切順利,你還會回上海嗎?」
「也許會吧。如果一切順利,不久的將來我們就會迎來勝利。到那個時候,只需要一張火車票,不管上海南京,還是延安重慶,中國之大,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們就是普通人,生活裡沒有政治,只有山川湖海、柴米油鹽。」
沈青禾沉默了一會兒,這個傍晚她沉默了很多次,但也許所有的沉默都是為了說出最後這些話。
「不知道今天該說後會有期,還是後會無期。就當這輩子都不會見了,有些話我今天一定要講。我喜歡你,這句話我從來沒有說出口,今天不怕講出來。」
夏繼成沒有意外,但是也沒有回應。沈青禾也並不期待他有什麼回應,只是望著江水慢慢地說著自己的話。
「在蘇聯,你抄在床頭的詩,我還記得。‘我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個小鎮/共享無盡的黃昏/和綿綿不絕的鐘聲……’/其實我也知道,在你心裡一直有一個故事。」
「我的故事,已經結束了。很久以前就已經結束了。對不起。」
沈青禾悵然若失,卻也釋懷了。這些年喜歡他,他只是假裝不知道。原來他心裡真的有愛人。那就好。她寧肯是這樣。
「你應該祝賀我終於可以翻過這一頁。也許我現在還不明白,究竟什麼是愛情,但總有一天我會找到答案。我是沈青禾,不是一般人,不管接替你的人是誰,他都應該為有我這樣的搭檔感到幸運。」沈青禾竭力朝他擠出一個灑脫的笑容,足夠驕傲,足夠倔強。
夏繼成笑了:「這也是我的幸運。」
他當然知道她的心事。曾經還是邵屹時,他擁有過一段愛情,那段愛情很普通,那個女孩也很平凡,平凡到再也無人能相提並論,以至於那個女孩死後,邵屹也不存在了。在那之後沈青禾是唯一走進過他心裡的人,因為珍視,所以更認為她應該有屬於她這個年齡和時代的愛情,屬於她的青春回憶和轟轟烈烈。
她也當然沒有翻過這一頁,帶著驕傲和灑脫地說出這些,不過是在告訴自己,她應該,也必須放下了。
「但願今後還會再見。」她朝他伸出右手。
夏繼成沒有回應她的握手,而是給了她一個深深的擁抱。
「後會有期。」
她愣了片刻,忽然意識到這個她等了很久很久的擁抱,是他們之間第一次,也許也是最後一次。於是她的眼淚靜靜地流了下來。
電車靠站了。顧耀東拎著一大桶海魚下了電車,鹹腥味惹得司機直皺眉頭,他一邊老實地笑著道歉,一邊小心翼翼地護著水桶,生怕水灑沒了,傷著他心愛的魚。
好不容易到了夏繼成的公寓樓,顧耀東拎著水桶在門口敲了半天門,沒有人回應。不知道是處長出門了,還是自己找錯地方了。他只得又拎著桶下了樓,打算去找門房問問。
快到一樓時,他聽見樓下有兩個人說話,聲音很熟悉。
「夏處長,我們的合作關係到此為止了。到南京以後,多保重。」
「你在上海也保重。」
「祝你大展宏圖,一切順利。」
水桶跌落地上,周圍一片死寂,只聽見水桶沿著臺階哐哐噹噹滾下去,彷彿是希望破碎的聲音。
水桶一直歪歪扭扭滾到了夏繼成面前。他循著水跡朝樓道望去,只見樓道里幾條海魚七零八落地蹦來蹦去,顧耀東埋著頭,一個人站在那裡,看起來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抽空了。
他抬頭望向夏繼成:「處長,你要離開上海?」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