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顧耀東燃起鬥志的同時,楊奎也從窗戶看到了跳上卡車的夏繼成。那才是他要等的大魚,終於出現了。
楊奎無心戀戰,拎起顧耀東的頭狠狠砸在牆上,然後扔下他就往外衝。顧耀東一個反手擒抱死死箍住了他。
楊奎一個過肩摔將他摔在地上,剛想跑,顧耀東又一次頑強地撲上去,用反手擒抱箍住他,並且用盡全身力氣,將他扳倒在了地上。
夏繼成坐在卡車上,看著三輛警車駛進了貨運車行的院子,壓低了帽簷。
六名警員下了車,打著手電筒四處檢視。
警員大喊:「隊長——楊隊長——」
窗外傳來警員的喊聲。
顧耀東搶先撿起被打落在地上的槍,指著楊奎:「別動。」
楊奎沒動:「行啊顧耀東,有兩下子了。夏繼成教你的?」
顧耀東一把抹掉鼻血:「處長教我的東西,太多了。」
楊奎啐了一口帶血的口水:「別一口一個處長了。他和沈青禾有問題。我甚至懷疑姓夏的就是白樺。」
「白樺」兩個字讓顧耀東微微一驚。
楊奎表面跟顧耀東說著話,其實一直偷偷關注著院內的情況。他看見刑一處的人正在朝倉庫樓的方向靠近。
「我相信你是無辜的。就算幫他們做過什麼,頂多算被矇蔽,被利用。你也別在這兒傻拼命了,跟我回去見王處長,我保證不追究你的責任。夠仗義了吧?」他一邊說話,一邊朝窗戶挪步過去。
顧耀東舉高了手槍:「站在那兒,別動。」
一名警員聽見有低沉的汽車怠速聲,循聲找去。很快,他找到了那輛卡車,駕駛座上似乎有人影。他揮手示意兩名同伴過來,然後舉著手電筒,小心翼翼靠了過去。手電筒的光太微弱,照不清楚裡面的人,於是他們越靠越近……
忽然,卡車大燈「唰」地亮了,刺眼的光束射得警員們本能地遮住眼睛。
夏繼成空踩了一腳油門,發出轟鳴聲。
另外三名警員聽見動靜,也聚攏過來。
一名警員問道:「誰在車裡?……楊隊長,是你嗎?」
夏繼成猛地一腳油門,卡車徑直朝前衝去,六人趕緊散開。
「上車!都上車追!」六人一邊喊一邊各自上了警車。
夏繼成把油門踩到底,朝會場別墅的方向疾馳而去,三輛警車隨後追了出去,喇叭聲不斷響起。
顧耀東和楊奎都從窗戶裡往外瞄著,眼看著三輛警車追著一輛卡車衝出院子,楊奎有些沉不住氣了:「你知道白樺的分量吧?如果夏繼成真的是白樺,跟我一起把他揪出來,搞不好將來二處就是你的!這交易不吃虧啊!」
「不是每件事都能用來做交易的。」
「那你只能被他拖下水。自己算算,值得嗎?」
「無所謂值不值得,反正我也算不清楚。我就是要幫他們。」
院子裡,一切恢復了平靜。沈青禾鎮定地擦線點火,啟動卡車,駛出了車行院子。她從另一條和夏繼成不同方向的路,朝鎮口方向開去。
顧耀東瞥見另一輛車也駛出了院子,如釋重負。
楊奎見兩條大魚都跑了,氣紅了眼:「開槍啊!你有膽子開槍嗎?」
顧耀東用槍指著他,一步步退到窗邊:「其實到現在我也沒學會用槍,我連保險栓在哪兒都不知道。但是這對我來說不重要。」說著,他開啟窗戶把槍扔了出去,那麼心平氣和,彷彿這槍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戲弄楊奎的玩具。
楊奎怔了片刻,歇斯底里地撲了上來。兩個人像摔跤選手一樣糾纏在地上,互相勒住了對方脖子……
王科達在房間裡坐立不安,楊奎還是下落不明,又一名警員慌慌張張進來報告說:「處長!有人不見了!」
「什麼意思?什麼人不見了?」
「我們剛剛查房,發現有幾間房子空了,民盟的聞少群,還有另外幾個……」
王科達一把推開他衝了出去。
別墅區裡所有能開的燈全都開啟了,晃眼而喧囂。一群警員在高高低低的別墅間亂竄著,叫嚷著,像極了一群沒頭蒼蠅。
王科達接連踹開幾棟別墅的房門,屋裡都是空的。
劉警官匆匆跑過來:「處長,目前發現少了十二個人!還在接著清點!」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警車喇叭聲和槍聲。
王科達一個激靈,掏出槍吼道:「把人全叫起來!跟我出去!」
警員住的幾棟樓外停了一排警車,警哨聲急促而尖銳地響著,趙志勇一臉茫然地跟著其他人從樓裡匆匆跑出來,拉著身旁的人問道:「出什麼事了?」
「有人跑了!」
王科達喊道:「都上車!」
警員迅速上車,趙志勇扒著車門還在回頭朝樓裡張望,顧耀東還沒有回來嗎?
車上警員不耐煩了:「你上不上車?」
「上!上!」趙志勇趕緊跟了上去。
王科達的黑色轎車帶著警車車隊朝外面衝去。
在那間沒有開燈的倉庫裡,顧耀東和楊奎死死勒著對方的脖子……顧耀東想了很多,他想福安弄,想爸媽和姐姐,想曬臺上的鹹肉和二喵,他和沈青禾說過要在上海見;而處長,他還有很多話想跟處長說,很多很多以前沒說過的話。
慢慢地,楊奎暈了過去。顧耀東鬆開他,想從地上爬起來,然而終於也體力不支暈倒在了地上。
夏繼成的卡車呼嘯而過,三輛警車追在後面,不斷按喇叭、開槍,肆意將小鎮的安寧擊得粉碎。夏繼成特意繞了一個圈,先從車行繞到了會場別墅附近,然後再朝他的目的地開去。他知道自己吸引警力越多,沈青禾帶著那一車二十五個人就越安全。
果然,在開到會場附近時,其中一輛警車拐去了別墅區,剛到門口就遇到王科達的車隊出來。
警員趕緊報告:「處長!有輛卡車從車行衝出來!我們已經鳴槍示警!對方還是沒有停車!往湖邊方向去了!」
王科達:「找到楊隊長了嗎?」
警員:「沒有!」
王科達:「帶路!追!」
車隊跟隨那輛警車疾馳而去。
夏繼成的卡車沿著樹叢中的小路疾馳。
湖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他從手套箱拿出扳手,卡在油門上,然後踢開車門縱身一跳,隱匿在了路旁的樹叢中。卡車繼續朝湖邊直衝而去。
跟在後面的兩輛警車並沒有察覺到有人跳車,只看見那輛卡車直直地衝進了湖裡,激起巨大的水浪。
王科達一行人趕到湖邊時,卡車正在漸漸下沉。
王科達:「車上的人呢?」
最先到這裡的一名警員說:「報告處長,沒看見。」
王科達:「下去幾個人,搜!」
幾名警員跳下湖,朝卡車游去。
王科達在岸邊看著,思忖著,越想越覺得不對。他轉頭望向周圍的大群警員,除了固定站崗的警員,幾乎所有警力都傾巢而出,被一輛卡車帶到了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湖邊。
王科達問身邊的警員:「你們整個會場都仔細搜了?」
警員:「所有別墅樓和禮堂、餐廳、倉庫都搜了。確實沒發現失蹤的人。」
王科達越發不踏實,想了想說:「你馬上開車回去,通知守門的警衛封鎖入口。如果楊隊長回來了,讓他在會場等。」
「是!」警員跳上一輛警車,往回開去。
車行至小路狹窄處時,路中間多了一塊石頭。他只得停了車,下車將石頭搬開,然後繞車檢視了一圈,不見有異常,這才回了駕駛座。
就在他下車搬石頭時,夏繼成已經鑽到了車底盤下掛著,警員絲毫沒發現。待車輛重新發動後,夏繼成無聲無息地從底盤爬上來,跳進了後車廂。
湖裡的幾名警員游到了卡車旁,駕駛座是空的。
「處長,司機不見了!」
王科達:「把貨廂開啟!」
幾名警員泡在水裡,使勁拽門。
「打不開!鎖住了!」
王科達惱羞成怒地掏出槍:「都讓開!」他發洩般地連開幾槍,打爛了鎖。
貨廂門開啟了,裡面空空如也。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夏繼成之所以選擇這片湖,是因為從湖邊返回會場別墅,必定會經過貨運車行。
那輛被派回去的警車,一刻不停地從車行外開了過去。過了片刻,當車燈光亮徹底消失在遠處,周圍一切恢復寂靜時,夏繼成從暗處走了出來。他站在那塊被路燈照亮的寫著「車」字的黃色廣告牌下,冷冷地望向倉庫所在的二層樓房。
漆黑的房間裡,楊奎漸漸睜開了眼睛。一陣猛烈地咳嗽,他緩過氣來了。
這時他看到了倒在一旁的顧耀東。
槍已經被扔掉了。楊奎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從堆貨箱的地方找了只扳手。就在他舉著扳手要朝顧耀東的腦袋砸下去時,身後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回頭望去,只見夏繼成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
「楊隊長,我說過誰也不能動顧耀東吧?」
楊奎木然地看著一個陌生的夏繼成,知道一切都完了。
沈青禾從車行離開後,一路很順利地下了山。按照夏繼成交代的路線,她將卡車開到了那條小路的盡頭,前面沒路了。一名農夫打扮的中年男人挑著柴從林子裡出來,沈青禾打量他幾眼,又看了看周圍情況,下了車。
男人:「姑娘,前面沒路了。開車過不了。」
沈青禾:「請問,從這兒走路能到河邊嗎?我有一批貨,想從水路運走。」
男人:「這麼晚,怕是沒有船了啊。」
沈青禾:「湖州一位葉先生跟我訂了五條船的貨,今晚必須送走。」
男人心中明瞭,上前來主動同她握了手:「船已經在河邊等了,後面的事交給我們吧。」
林子裡又出來幾名拿槍的游擊隊同志,他們領著文人從山路朝下面的小河走去,沈青禾同邵白塵握手告別:「邵先生,我只能送你們到這兒了。這些是湖州游擊隊的同志,他們會負責送你們到安全的地方。」
邵白塵:「蔚小姐,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沈青禾笑了:「一路順利。」
寂靜的河邊,一行人上了停靠在岸邊的五艘小船。船槳在岸邊用力一撐,小船便被推向了河心,沿著小河順流而下,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嗡嗚——嗡嗚——」顧耀東耳邊響著腳踏車輪空轉的聲音,迷迷糊糊中,覺得自己可能在做夢。他慢慢睜開眼,眼前是模糊的樓梯,模糊的地面,一個模糊的後腦勺……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清醒過來,看見自己坐在車行的院子裡,面前那個後腦勺是夏繼成,他正蹲在一旁安靜地修著腳踏車。
夏繼成回頭看了他一眼:「醒了?」
顧耀東猛地回過神來,慌忙四處張望。
「你找楊奎?」
「他知道你們……是那種人了!」他把聲音壓得很低,但依舊能聽出滿肚子的焦灼。
夏繼成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哦,知道就知道了吧。」
「他會告訴王處長的!他說這次一定要把白樺揪出來!」
「他不會。」
「他會!」
「不會。」
「他肯定會的!」顧耀東急了,忘了自己應該壓低聲音說話。
夏繼成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相信我。他不會了。」
顧耀東也定定地看著他,似乎明白了什麼。楊奎不是不會告密,而是不能了。
「沈青禾怎麼樣?」顧耀東忽然又想起沈青禾來。
「她很好。」
「邵先生呢?」
夏繼成不禁笑了:「也很好。所有人都很好。一切都過去了。」他知道,如果不這麼說,他會一直問下去,這小子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顧耀東鬆了口氣,起身蹲到夏繼成身旁,看著他修腳踏車。
過了片刻,他很小聲地問:「處長,你真的是白樺?」
「一棵樹?」
顧耀東笑了:「嗯。」
夏繼成:「也許,在這個警察局裡,我確實就是一棵樹吧。」
顧耀東:「一半紮根黑暗,一半迎接光明。根扎得越深,看到越多黑暗和腐爛,就會長得越高,越努力爭取陽光。」
夏繼成也笑了:「臭小子,你不應該當警察,你應該去當詩人。」
「謝謝處長!」
夏繼成打量他兩眼,前兩天因為那通電話被楊奎打的舊傷還未愈,今天又添了新傷,這會兒臉上紅的紫的青的,五顏六色:「你這臉上新傷舊傷堆在一塊兒,不仔細看倒也看不出來。回去……」
顧耀東:「別對任何人提起來過車行。」
「你也不是看起來那麼傻啊!」
「您也不是看起來的只喜歡吃雞腿打麻將啊。」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車修好了。夏繼成站了起來,看著顧耀東還蹲在地上一臉傻笑,驀然想起那一年他初來警局報到時,像只流浪貓一樣被人領進刑二處的樣子。那時把這隻沒人要的貓撿進二處,是他做得最正確的選擇。
他蹲下去,然後抱了抱他:「顧耀東,謝謝。」
顧耀東被抱著,有點蒙也有點靦腆。他也想抱抱夏繼成,可又覺得不好意思,兩隻手在空中懸了半天也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最後只敢用手指尖戳了戳處長的肩膀。
「處長……我有點不習慣這樣。」
夏繼成放開他,乾咳兩聲:「嗯,其實我也不習慣。」他起身拍了拍腳踏車凳子,「行了,上車!」
夜晚的莫干山小鎮已經恢復了平靜。夏繼成蹬著腳踏車,載著顧耀東從夜晚無人的街上晃過。腳踏車嗖嗖衝著,夜風涼涼吹著,顧耀東頂著一張滿是傷痕的臉,心底是滿滿的興奮和踏實。在這個陌生的山間小鎮,在這個看似平凡的夜,他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起點。
王科達的大隊人馬已經回來了,他們在樓外空地集合,個個灰頭土臉。
王科達:「楊隊長還沒訊息?」
劉警官:「已經派人出去找了。」
一名警員跑過來:「處長,剛剛問了關卡,他們今晚沒有放行任何人和車,也沒有看見可疑人員在周圍出現。」
王科達怒火中燒地罵道:「在這兒住了四天,天天哄著伺候著,現在吃飽喝足,嘴一抹,說消失就消失!當我們是老媽子嗎?」
這時,又有兩名警員從樓裡出來,一人抱了幾個枕頭。
「處長!我們被騙了,失蹤的是二十五個人,不是十二個。」
「其他人都在被子裡塞了枕頭,所以我們發現晚了……」
王科達立刻變了臉色,二十五人,不多不少,那就不是巧合了!
隊伍裡,一名警員小聲問趙志勇:「顧耀東呢?怎麼不來集合?」
王科達一聽,扒開人群幾步跨到趙志勇面前:「顧耀東在哪兒?」
趙志勇支吾:「我……我不知道啊。」
一名警員小聲說:「會不會在夏處長那兒?」
另一人小聲說:「這麼大動靜,怎麼也不見夏處長出來呢?」
警員們竊竊私語起來。
王科達也起了疑心,目光陰鷙地朝夏繼成所住的那棟別墅樓走去。
大門沒有鎖,王科達輕輕一推便開了。屋裡光線昏暗,不像有人的樣子。他沿著昏暗的樓道快步朝二樓的臥室走去。到了門口,他直接就去拉門把手,這時門忽然開了,開門的正是顧耀東。
「王處長!」顧耀東似乎被嚇了一跳。只見他挽著袖子,拎著熱水壺,一臉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後,「我正要去開啟水,您找夏處長嗎?」
這時,夏繼成穿著睡衣,一邊披外套一邊睡眼惺忪地出來了:「王處長,外面怎麼這麼吵啊?」
「出事了。」說話時,王科達快速掃了一遍屋裡,夏繼成的床一看便是在睡覺,另外沙發上放著枕頭和被子,還有顧耀東的警帽。
夏繼成很茫然:「怎麼了?」
「你們什麼都沒聽說嗎?」
「我吃了你給的頭疼藥就睡了。沒人來通知我出事了啊!顧耀東,有人來過嗎?」
顧耀東很篤定:「沒有。我就睡在沙發上,沒聽見敲門。」
王科達半信半疑:「哦,剛剛有行動,所有人都參加了,就顧警官缺席,我還以為你出去了。」
顧耀東有些不好意思:「處長晚上喝多了,人不舒服,我其實聽見大家集合出去了……」
夏繼成:「是我讓他留下來的。反正他去了也沒什麼用,搞不好還添亂,不如在這兒端茶送水。到底怎麼了?」
「名單上的人……全跑了。」說完,王科達便仔細看著二人的反應。
夏繼成很詫異:「跑了?那麼多人,怎麼跑?」
「是啊。怎麼跑?我也想不明白怎麼就跑了!」
王科達又看向顧耀東,顧耀東杵在一旁,一臉聽不懂的樣子:「處長,要不我還是去打點熱水?屋裡沒水喝了。」
就在這時,劉警官慌慌張張跑來:「處長!出大事了!」
王科達煩躁地:「人都跑了還能出什麼事?」
「楊隊長找到了。」
「讓他趕緊過來!」
劉警官沉默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人在樹林裡,已經死了。」
顧耀東偷偷看了一眼夏繼成,從他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屍體是在後山一片樹林裡發現的。楊奎的警車停在林間,完好無損。他趴在方向盤上,身上沒有一點血跡,車上也很乾淨。
當王科達的手電筒從楊奎臉上晃過時,那張面孔讓顧耀東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夏繼成「啪」地打了一下他的警帽,遮住了他的眼睛:「你是警察,怎麼嚇成這樣!」
顧耀東扶起帽子,仍然埋著頭:「報告,我,我第一次看見屍體……」
趙志勇也跟著來了,看見屍體他也害怕,但是除了害怕,他還有些心事重重。
劉警官檢查了屍體:「脖子被擰斷了。沒有槍傷刀傷。」他又伸手去摸楊奎腰間的槍套,顧耀東心裡猛地一緊,想起槍被自己從二樓倉庫扔進院子裡了,正想著在被人發現之前他得再去一趟,把槍扔掉,劉警官從槍套裡抽出了手槍:「他的配槍還在。」
顧耀東頓時對夏繼成的嚴謹五體投地。
王科達咬牙切齒:「楊奎跟了我四年,他什麼身手我太清楚了。現在一個傷口都沒有就被人弄死,這他媽到底什麼人乾的?」
劉警官:「估計是撞見轉移那幫文人的共黨了。」
王科達忽然想起什麼,他一把推開劉警官,伸手去掏楊奎左胸的口袋,是空的。他又將所有口袋掏了個底朝天,全都是空的。王科達氣哆嗦了。
夏繼成裝傻:「怎麼了?」
「名單,那張二十五人的名單,一直在他身上。現在沒了!」
「會不會放在別處了?」
「不可能,行動之前所有重要材料隨身帶,這是他的習慣。」
夏繼成一臉恍然大悟:「怪不得,不多不少,剛好丟了這二十五個人。」
王科達想了想,對劉警官說道:「把車行經理控制起來。楊奎最後去的地方是車行,我要親自去看看。」
趙志勇偷偷看著顧耀東,而顧耀東則有些不安地看向了夏繼成。
貨運車行院子裡,刑一處警員拿著手電筒四處搜查。另一邊,夏繼成帶著顧耀東和趙志勇也裝模作樣地四處摸摸看看。
趙志勇趁夏繼成不注意,拉住顧耀東,小聲問道:「你晚上一直在處長房間?」
顧耀東支吾著:「嗯。」
「沒去過其他地方?」
顧耀東避開了趙志勇的眼神:「沒有。」
他騎腳踏車跟著顧耀東離開會場,親眼看他朝這個門口亮著黃牌子的車行來了。他不再說什麼,只是心底深深地失望了,帶著一絲刺痛。在某些時候,隱瞞也是一種背叛。
院子另一側,王科達帶人上了二樓,顯然是朝著沈青禾的倉庫去的。
夏繼成瞄著對方的行動,問道:「有什麼發現嗎?」
趙志勇看著顧耀東:「沒有。」
顧耀東心思都在王科達身上,他有些緊張:「處長,他們去倉庫了!」
趙志勇:「你緊張什麼?」
夏繼成看了眼趙志勇,搭住顧耀東的肩膀:「走吧,上去學習學習人家是怎麼破案的。」
他暗暗拽著顧耀東走開了,顧耀東小聲說:「我跟楊奎在房間裡打得亂七八糟,一眼就能看出來!」
夏繼成低聲道:「鎮定點。」
趙志勇在後面望著他們親密的背影,越發不是滋味。
王科達一進倉庫就皺緊了眉頭,這顯然不是他預料中的樣子。
夏繼成搭著顧耀東的肩膀隨後也到了,顧耀東進來一看,目瞪口呆。房間裡整潔、乾淨,一切恢復如初,絲毫沒有打鬥過的痕跡。他詫異地望向夏繼成。
夏繼成倒是一臉迷茫:「楊隊長又來查我的貨了?」
這問題讓王科達很難堪:「他懷疑過沈青禾是共黨。我以為他會再來這間庫房。不過看這情形是沒來過了。」他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沈小姐的事,楊奎可能誤會了。老夏,別見怪啊,我們被人耍了,共黨是在有計劃、有預謀地愚弄我們。」
這時,劉警官跑進來報告:「處長,經理已經被我們控制了。但他說,他收到戒嚴令後就離開車行回家了。有鄰居作證,我覺得他應該沒嫌疑。」
王科達本來就憋著氣,一股無名火登時就躥了上來。他直接扇了劉警官一個耳光吼道:「你覺得?都他媽沒嫌疑,楊奎是自己死的嗎?接著查!」
劉警官捱了打,不敢吭聲。其他警員也都小心翼翼地不說話了。
夏繼成趕緊當和事佬:「楊隊長殉職,知道你心裡不好過。節哀吧。事情總會查清楚的。」
王科達發洩了怒氣,只剩下心灰意冷:「希望渺茫啊。再說二十五個人已經沒了,查出來也無濟於事。這回,我王科達是徹底敗走麥城了。」
離開莫干山的那天,陽光明媚。轎車行駛在綠意盎然的山路間,有涼風習習,有松竹清香。夏繼成開著車,顧耀東和趙志勇坐在後面,記者傑克坐在副駕駛座,興致勃勃地拍著照。
顧耀東一直眼帶笑意地盯著夏繼成的後腦勺。夏繼成一臉狐疑地轉頭望去,只見顧耀東和趙志勇各自望著窗外,並沒有人看他。他只得摸著彷彿被目光灼痛了的後腦勺,納悶地轉了回去。上一次有這樣的感覺是一年前了,那時候他帶著一幫刑二處警員到黃浦分局給顧耀東討回證件,回去的路上也是這樣。想到這裡,他眼裡不禁又有了笑意。
顧耀東望向窗外,陽光剛好照在他臉上,亮堂堂的。出發前處長曾說,莫干山山清水秀,是個好地方。他說得沒錯,這真的是個很好的地方。
趙志勇也望著窗外,一路上都沒有說話。他忽然很後悔來莫干山,後悔到了憎惡這個地方。
傍晚,正是福安弄炊煙裊裊的時候。有人在水門汀池子淘米,有人坐在門口整理剛收的曬青菜,幾個小孩子在弄口歡喜地買桂花糕,楊一學騎著腳踏車載著女兒福朵回來。任伯伯家的二喵又趴在窗臺上打盹了,一隻手忽然在它頭上飛快地摸了幾下,它懶懶地睜眼,只見顧耀東拎著行李飛奔而過,神采飛揚。
顧耀東剛跑到家門口,正在門口玩水的多多就大喊著衝進屋裡:「舅舅回來了——舅舅回來了——」
父母驚喜萬分地從灶披間跑了出來,母親手裡的菜筐還沒來得及放下,父親拿著鍋鏟,脖子上搭著毛巾滿頭大汗。
耀東母親:「回來了回來了,可算回來了!」
顧邦才抹一把汗,嘴硬著:「哎呀,他就是去個莫干山,坐坐車大半天就到的地方。」
顧悅西從樓上衝下來,手裡還拿著小說:「謝天謝地!媽一天問十遍你什麼時候回來,再不回來這孃家簡直要住不下去了!」
多多給顧耀東拎來拖鞋:「舅舅,給你拖鞋!」
顧耀東笑著把警帽扣在他頭上:「謝謝!」
耀東母親注意到他臉上的瘀青:「臉上怎麼了?」
「我最近不是在學擒拿格鬥嘛,在莫干山也每天都練,撞的。」
「不是被人打的就好。」
顧悅西擠著眼睛:「他是丁小姐欽點去當私人警衛的,誰敢打他。」
多多:「舅舅,給我買糖了嗎?」
顧耀東從兜裡摸了一個小紙袋給他:「桂花糕。」
顧耀東收著行李,偷偷看了眼母親:「媽,沈小姐回來了嗎?」
「沒有啊。」
顧悅西湊過來,在行李包裡翻著:「別一回來就打聽沈小姐。我的禮物呢?」
「什麼禮物?」
「你都知道給多多買桂花糕,去莫干山不要給姐姐帶禮物的呀?」
顧耀東趕緊從多多手裡拿了一塊桂花糕過來:「正好在弄堂口碰見有人賣桂花糕,就買了一袋。你也要吃麼?」
顧悅西氣得直叫喚:「我是你姐,當我小屁孩呢!又不是不知道我沒去過莫干山,隨便給我帶個什麼都好!」
「上海什麼都有啊。」顧耀東一臉茫然,像他這樣的人很難理解,同樣的東西從千里迢迢之外帶回來和在家門口買有什麼不一樣的。
「這能一樣嗎?」顧悅西背對著門繼續叫喚,顧耀東忽然瞥見沈青禾拎著行李從門口進來了,「真是木頭,怪不得人家沈小姐看不上你……」
「啪」的一下,顧耀東把桂花糕糊在了她嘴上,沈青禾紅著臉只能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她笑著說:「幾天不見了,顧警官。」
顧耀東也笑著說:「是啊幾天不見。」
不過一天沒見,他望著沈青禾,覺得彷彿已經隔了很長很長的日子。
而沈青禾望著他,只覺得莫名地熟悉,彷彿他們之間認識,也已經有了很長很長的日子。
顧家好多天沒這麼熱鬧了。顧邦才難得主廚,一邊嚷嚷著「夠了夠了」,一邊又加了兩個菜,耀東母親煮飯時也沒往大米里摻紅薯。到了開飯的時候,桌上滿滿擺了六盤菜,一鍋雪白晶瑩的大米飯,簡直就像過節。再沒有比一家人吃團圓飯更開心的事情了。
沈青禾帶了一堆禮物回來,正在挨個分發。
「平時看顧先生愛喝龍井,這回除了龍井我還帶了些莫干山當地的黃芽,您嚐嚐。」
顧邦才笑呵呵接過茶葉盒子:「沈小姐有心啦。」
「這是湖州城裡買的摺扇,一家老字號的,竹子用料蠻好,圖案也精緻。我看著不錯,給顧太太買了兩把。」
耀東母親:「一把就夠了,還買兩把。」
沈青禾笑著:「萬一麻將桌上哪個太太看上了,也好順手送人家一把呀。」
耀東母親滿心歡喜地把弄著扇子:「哎呀,看看,畫的還是我喜歡的洋水仙。」
「我看家裡養了兩盆,就猜您應該是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