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不明來歷的外國記者還在不停拍照。楊奎指著他就衝了過來:「哎哎哎,這誰啊?誰讓你在這兒拍照的?」

傑克沒理會這位粗魯的警官,扭頭問夏繼成:「夏先生,我可以拍這些倉庫照片嗎?我喜歡記錄這些畫面。」顯然,這一路上他和夏先生相處得很不錯。

夏繼成一臉紳士,扭頭問沈青禾:「沈小姐,這是你的倉庫吧?」

「是。」

於是夏繼成又笑著對傑克說:「那您可能需要徵求一下這位女士的同意。」

沈青禾也笑著:「當然可以,我不介意。」

傑克:「謝謝。」他朝楊奎禮貌地笑了笑,從他眼皮子底下進了屋,興致勃勃地繼續拍照。楊奎戳在那裡尷尬至極。

王科達一頭霧水:「夏處長,這是……」

夏繼成笑呵呵地說:「傑克·福特,美國《生活》雜誌社的記者。他想拍一期關於上海文人的專題,副局長讓我親自護送他過來。」他意味深長地壓低了聲音,「傑克先生以前的照片,大多是反映我們政府的不足之處,影響很大。副局長希望此次莫干山之行能展現一些正面的東西,尤其是政府和民眾和諧相處,國泰民安的美好畫面。」

王科達會意,示意楊奎停止行動,和另外三名警員都到一邊集合站著。

這時,傑克用鏡頭對準了夏繼成和王科達:「夏先生,我給你們拍一張合影吧?」夏繼成和王科達二人趕緊笑著,傑克給二人拍了一張,然後又去了門口,拍院子裡成排的卡車。

王科達瞬間收起笑容,小聲埋怨道:「怎麼能讓這種人來?」

夏繼成一臉無可奈何:「身份敏感,副局長也不好直接拒絕啊!」

「要待多久?」

「待到結束,和我們一起回上海。」

王科達剛要發作,夏繼成趕緊安撫道:「別急王處長,我知道你有任務,副局長都跟我說了。」他壓低了聲音,「你負責任務,我負責傑克,該避開的我都讓他避開。」

傑克從門口進來,舉起相機對準了楊奎一行警員。

楊奎趕緊伸手去擋:「哎哎哎!這就別拍了!」

王科達:「楊隊長,趕緊送傑克先生到車上休息!」

楊奎小聲問:「處長,那這兒不查了?」

王科達壓著火氣:「沒聽見要和諧相處嗎?相機在這兒舉著呢,還查個屁。趕緊把他弄走!」

楊奎不甘心地拍了拍第四個箱子,只得作罷,悻悻地說:「傑克先生,請跟我來吧。」

屋裡只剩沈青禾、夏繼成和王科達了。

王科達想起什麼,裝作隨意地問道:「老夏,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兒?」

夏繼成裝傻:「我不知道啊。我不是來找你們,我是來看我的貨。」

「這批貨是你的?」

夏繼成笑而不語。

於是王科達假惺惺地說道:「沈小姐怎麼不早說,要知道是夏處長的東西,我何必還費這個事呢!」

沈青禾冷笑:「您說搜查逃犯,我哪想到連貨箱都要開啟查呀。」

「我可是見過拿貨箱藏犯人的。」王科達開著玩笑,但是三個人都聽過一位心理學家的理論——這世上沒有所謂的玩笑,所有玩笑裡都有認真的成分。

「行了行了,既然是你的貨,我還查什麼呀?走了。」

夏繼成領情地笑著:「回上海請你喝酒。我和沈小姐說兩句話,馬上出來。」

「不打擾你們發財。」王科達又瞟了兩眼箱子,離開了。

沈青禾給夏繼成使了個眼色,示意屋裡有人:「夏處長,為了你這批貨,我可惹了一身麻煩。」

夏繼成很默契地和她談起了生意:「我知道,價格上肯定不會虧待你。」他從隨身的公文包裡拿了一個信封給她,「數數吧。」

沈青禾數著錢,夏繼成開始在屋裡找什麼東西。

夏繼成:「有品質好的藥材,儘量多收。現在什麼東西到了上海價格都能翻上三倍,賺了錢我們四六分。」說話時,他找到了一個還算乾淨的小盒子。

沈青禾奇怪,剛要問,夏繼成示意她不要說話。

王科達下樓走了過來,小聲對楊奎說:「你回去,找機會查一下剩下的箱子。我應付記者。」

「知道了。」

楊奎上了二樓,躲在暗處,很快,夏繼成和沈青禾說著話從倉庫房間出來了。

沈青禾:「還有些茶葉放在車上了,東西都還不錯。」

夏繼成:「莫干山的黃芽很有名氣,貨好就多收點。」

楊奎看他們下了樓,心想這二人應該是去車上看貨了,於是輕手輕腳進了房間。貨箱還放在原地。他剛要去開箱子,夏繼成忽然推門進來了:「楊隊長,還有事?」

楊奎心裡罵著娘,臉上賠著笑:「鑰匙好像落在屋裡了。」話已經這麼說了,他只得把戲演完,裝模作樣找起鑰匙來。

夏繼成笑盈盈地坐到邵白塵所在的第四隻箱子上:「別找了。跟王處長共事這麼多年,我還不瞭解一處嗎?你回來是想看我的箱子。」

楊奎聽出不對,趕緊解釋:「夏處長,莫干山這兩天出了點事,您可能不太清楚……」

「我不喜歡說廢話。」夏繼成從楊奎腰間抽出警棍,直接撬開了第五隻箱子。楊奎趕緊湊過去看,箱子裡是藥材,裡面埋了一個小盒子。他剛要伸手去拿,夏繼成忽然一腳把箱蓋踩下來,壓在楊奎手上,然後他不慌不忙拿出槍,抵住了楊奎的頭。

夏繼成冷冷地說:「我已經夠給你面子。想動我的貨,那就是得寸進尺了。我不插手一處的事,你們也別插手我的生意。想查我的貨,讓王處長親自來找我。」

「不不不,王處長沒有這個意思!」

「還想看盒子裡裝的什麼嗎?」

「不用!已經看清楚了,是藥材。」

夏繼成看了楊奎片刻,看得他發怵了,然後又問道:「真看清楚了?」

「真看清楚了!」

夏繼成一改陰冷,笑著收了槍,沈青禾適時地進來了,看二人這神情就知道事情已經解決了。

夏繼成裝模作樣問道:「楊隊長,鑰匙找到了嗎?」這話像是在沈小姐面前給他留面子。

處長給臺階下,楊奎便趕緊識趣地下來了:「哦,找到了。」

「沈小姐,那我們就告辭了。」夏繼成開了門等在門邊,楊奎只得先出去。夏繼成看了沈青禾一眼,隨後也離開了。

沈青禾鎖上門,趕緊開啟第四個箱子,將藏在裡面的邵白塵扶了出來。沈青禾發現邵白塵褲腿上有血滲出來,捲起褲腿一看,果然是小腿的槍傷裂開了。好在不算很嚴重。她從坤包裡拿出每次隨身帶來的繃帶和藥,重新處理了傷口,收拾乾淨拆下來的舊繃帶,關上了被王科達一行人撬開的幾隻箱子,又檢查了屋內是否還遺落了不該遺落的東西。一切終於恢復原貌,沈青禾和邵白塵都鬆了口氣。此時的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一個細節,以至於在一天之後,這個疏漏險些讓她喪命。

楊奎灰溜溜地上了警車。王科達看了他一眼,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王科達的警車啟動了,夏繼成跟在後面駛出了貨運車行。

回去的路上,楊奎悻悻地彙報:「剩下的箱子裡是藥材,裡面還藏了個小盒子。估計裝的違禁品。」

王科達顯然不太滿意:「只有這些?」

「我沒敢細查,夏處長有些不高興。」

「他沒說什麼吧?」

「就是讓我別插手他的生意。」

王科達嘆了口氣:「我們還是底氣不足啊。要是姓沈的卡車輪胎花紋是唯一一個和樹林那輛吻合的,今天就直接抓人了。萬一弄錯了,回了上海反倒尷尬。」

「處長,雖然沒有確鑿的證據,但以我的直覺,還是沈青禾嫌疑最大。前兩天在邵白塵門口吹哨子的人,保密局雖然說是男的,但是沒過多久沈青禾就挽著顧耀東回來了,這太巧了。如果說顧耀東和沈青禾是那種關係,那姓沈的完全可以利用他去做一些事情。」

王科達思忖著:「當然不能排除這個女人的嫌疑。但是必須謹慎。副局長和夏繼成的買賣都是通過她在經營。萬一弄錯人,傷了他們的財路,到時候你我都要倒霉。」

兩輛車停在了王科達所住的別墅外。一行人下了車。

王科達對隨行的三名警員說:「安排一個房間,請傑克先生好好休息。」

三人客氣地領著傑克離開了。

夏繼成走了過來:「王處長,剛才記者在場,有件事我不方便問。那天顧耀東打電話來,我聽得稀裡糊塗,他好像說……你們軟禁了一個叫丁放的女作家?」

王科達想了想,說得很謹慎:「不是軟禁。這幾天會場裡發生了一些事情,她疑神疑鬼,我擔心她亂說話引起大家恐慌,所以對她採取了一些措施。」

夏繼成笑著:「別誤會,我不是要干涉什麼。」他從車上拿出一張報紙,遞給王科達:「這兩天在檔案室翻資料,偶然看到一張前年的報紙,有點不敢相信。」其實這是夏繼成特意去檔案室,按照老董給的照片找出來的舊報紙。老董給他看過的那張照片,是傑克送給前幾天新認識的記者的,而那名記者就是警委同志假扮的。所以他不能直接給王科達看照片,否則按王科達的性子,如果有心順著照片往回查,會查出傑克來莫干山並沒有那麼簡單。

王科達接過報紙一看,上面有一張丁家的合照。

王科達:「這不是財政局丁局長嗎?」

夏繼成:「你看看照片裡的女孩。」

王科達仔細看了片刻,很是詫異:「是丁放?」

「對。這是老照片了。丁作家是丁局長的千金。這篇文章是關於政府高官的家庭生活,裡面提到丁局長曾經送他的女兒去美國留學,但是不到一個月,她就在美國失蹤了。現在看來,丁小姐是偷偷回了上海,隱姓埋名,變成了文壇的東籬君。」

王科達盯著照片反覆確認,依然有些不敢相信:「丁局長的千金?」

「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啊,怪不得她當時有底氣來警局欽點私人警衛。」夏繼成一副很感嘆的樣子。

王科達猛然想起什麼,對門口兩名警員說道:「去!趕緊把人放出來!」

趙志勇依然在房間裡守著丁放。丁放被銬在床頭,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趙志勇知道她沒有睡著,只不過不想看見自己罷了。

敲門聲忽然響了。他趕緊去開門,見門外站著兩名刑一處警員,有些緊張地問:「怎麼了?」

警員沒理他,直接進去給丁放鬆綁。這時,夏繼成和王科達、楊奎三人也到了門口。

趙志勇又驚又喜地喊道:「處長!」

夏繼成:「你怎麼在丁小姐房間裡?」

趙志勇看了眼楊奎,賠笑著說:「我來幫忙照看丁作家。」

丁放已經鬆了綁,她拍乾淨衣服,整理好頭髮,看起來很平靜。

「丁小姐,之前不知道您的身份。誤會。」王科達賠著笑,說得很客氣。

丁放看也沒看他一眼,而是徑直走到了趙志勇面前,冷冷地盯著他。趙志勇頭越埋越低,心裡一邊想著丁小姐大概會罵自己幾句,一邊想著王科達剛剛說不知道丁小姐的身份。她是什麼身份?不是作家嗎?還好夏處長及時來了。趙志勇思緒混亂地、不斷地想著事情,這是他所習慣的逃避辦法。丁放一直沒有說話,趙志勇便又想,是不是因為處長的緣故,丁小姐不看僧面看佛面原諒自己了?於是他忐忑地抬頭看向丁放。

一抬頭,丁放揮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趙志勇愣住了。

丁放推開夏繼成,又走到楊奎面前,抬手要打,被楊奎死死抓住了手。

楊奎依然很傲慢:「丁小姐,是我們怠慢了,消消氣。」

王科達對楊奎和手下警員厲聲喝道:「你們先出去。」

楊奎甩開丁放的手,帶著警員離開了。

夏繼成看著趙志勇,心情有些複雜,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也回去吧。」

趙志勇木然地走出房間,身後的門被關上了。他臉上捱打的地方有些發紅,眼神漸漸黯淡了下去。他心想,丁小姐並不是討厭自己,只是太生氣了,以至於忘了自己也是被迫為之。趙志勇從來都是一個擅長自我安慰的人,很多情緒,熬著熬著也就過去了。那時候他並不知道,那些隱而未發的情緒並沒有真正被忘記,它們只是沉積在心底,彷彿雪崩前的最後幾片雪花,悄無聲息。

王科達請丁放坐下了:「早知道您是丁局長的千金,就不會有這種誤會了。」

丁放有些戒備:「你們怎麼知道我的事?」

夏繼成:「只是碰巧。」

王科達:「既然是自己人,你也知道哪些話是不能對外講的了。萬一因為風言風語出了岔子,南京追責下來,你麻煩,丁局長也麻煩,那就不值當了。」

「我們家自己的事,輪不到外人操心。」丁放說得不留情面,這讓王科達很尷尬,「顧耀東為什麼不來接我?」

王科達沒說話。

丁放明白了,一聲冷笑:「你們把他也軟禁了。」

「畢竟你們單獨在外一夜,警員擅自外出,按紀律我們是要調查的。」

「他是我請來的私人警衛,如果調查完了沒問題,麻煩讓他儘快回來站崗。」

王科達訕訕地:「那當然。」

丁放看了他兩眼,又看了看夏繼成,面無表情地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只剩下夏繼成和王科達了,夏繼成彷彿是經丁放這麼一提醒,才想起自己還有名手下,於是笑盈盈地問道:「王處長,顧耀東呢?」

王科達沒好說話,乾咳了兩聲。

顧耀東依然被銬在那間內屋,聲嘶力竭地從早上吼到下午,已經耗盡了他的力氣。聽見有人開門,他猛地驚醒過來。開門進來的是楊奎和王科達。

他有些腿軟,一邊掙扎著站起來一邊大喊:「王處長!沈青禾她不可能是共黨!你們……」

話音未落,夏繼成從門外走了進來。

顧耀東愣住了。

夏繼成走過來蹲在他面前,一言不發地打量他。遍體鱗傷,眼睛通紅,像只被掛在這裡澆了開水等著拔毛的落湯雞。

就這樣看了片刻。

夏繼成從一旁撿起顧耀東的警帽,戴在他頭上,扶正,然後起身,笑著看向王科達:「現在該把人還給我了吧?」沒什麼疾風驟雨,他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

王科達竟有些不寒而慄。

從王科達的房間出來是一條通道。通道有些窄,地上鋪著鐵鏽紅的木地板,前方不遠就是別墅大門,門上有好看的拱形彩色玻璃,夏繼成快步走在前面,顧耀東拖著軟成麵條的腿,一路跟在後面。走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外面的蟬鳴。陽光穿透彩色玻璃照進來,五光十色,彷彿現在的一切都是半夢半醒間。

顧耀東著急忙慌地追上去,剛喊了句「處長」,夏繼成倒是先不緊不慢地說話了:「你在這兒遇見沈青禾了?」

他輕鬆得讓顧耀東更心急了:「是,王處長他們……」

夏繼成咧嘴一笑:「我剛見了她。沈小姐讓我轉告你,下半年的房租她已經賺到了,回去就交錢。」

這下顧耀東愣住了:「她沒事?」

「沒事啊。就是忙著她的生意。」

「王處長懷疑她是共產黨!」

「不可能。你看她數錢的樣子就知道了。」

「可是一處的人說有證據!」

「你信了?」

顧耀東想了想:「不信!她除了賺錢什麼都不會,絕對不可能!」他決定讓這幾天發生的事成為他和沈青禾之間永久的秘密,他會替她守口如瓶,尤其是在這位處長面前,決不洩露半個字!

「這就對了啊!」夏繼成很配合地相信了。

顧耀東還是不太確信,心想這處長一看就不是個謹慎的人,昨天打電話他還在搓麻將,怎麼可能今天一來莫干山就弄清楚情況了?他小跑著跟在後面,嘰嘰咕咕:「王處長真的就這麼算了?沒有抓她,也沒審她?」

「嘭」的一聲,顧耀東一頭撞在了夏繼成身上,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停下來了。

夏繼成拍了一下他的警帽,一字一句篤定地說:「沈小姐是我的生意搭檔,除非有確切證據證明她通共,否則抓她就是斷我的財路。王處長不會這麼幹的。」說罷他轉身繼續朝外走去,「晚上八點她應該在客棧,要是不相信,你可以自己去問她。」

顧耀東在後面望著夏繼成的背影,有些納悶,這位處長常常讓他納悶。陽光從拱形玻璃直射進來,不時被夏繼成擋住,他的背影也變得忽明忽暗。有那麼一瞬間,顧耀東覺得處長似乎不是自己看見的那個處長,但是那聲欣喜若狂的「和了」立刻就從他腦子裡蹦了出來,於是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顧耀東和夏繼成敲開丁放的房門時,她已經換了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見她安然無恙坐在窗邊看書,顧耀東鬆了口氣。

丁放一抬頭,看見顧耀東臉上有傷:「你臉怎麼這樣了?」

「不小心撞了一下,沒事。回來以後沒有人為難你吧?」問完以後,他就看見丁放看了眼夏繼成。

「沒有。問了幾句話,就讓我回來了。」

「沒威脅你什麼嗎?」

丁放閃爍其詞:「本來有些誤會,不過夏處長替我解決了。」

顧耀東狐疑地轉頭望去,夏繼成悠閒地靠在門邊,得意地朝他抬了抬眉毛。

「顧警官,其實……」丁放猶豫著是不是應該把軟禁的事如實告訴他,但是剛開口就被夏繼成打斷了。

「顧耀東,沒事的話就不要影響丁小姐看書了。」

「那我不打擾你了。」顧耀東轉身要出去,又想起什麼,「丁小姐?」

丁放有些期待地看著他。

「那個……我的衣服。」

丁放沒反應過來:「什麼?」

顧耀東小心翼翼:「我的制服,能還給我嗎?」

連夏繼成都嫌他不解風情了,他把髒兮兮的制服塞給顧耀東,一把將他推了出去,自己賴在裡面,還關了門。

他走到丁放面前,小聲說:「他和你不一樣。你說得越多,會害他越多。」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王處長是來執行任務的。如果出了問題,他查到顧耀東從你這裡知道了一些上層的秘密,你覺得他會放過這小子嗎?」

丁放有些惶恐:「你們到底要在莫干山幹什麼?」

「那是王處長的事。我不關心。只有一點,別把顧耀東拉下水。他是個傻子,有時候會拿自己的一切開玩笑。」

丁放見過夏繼成幾次,幾乎每次都是吊兒郎當,和身邊認真誠懇的顧耀東截然不同。但說這話時,夏繼成難得認真,也難得誠懇,丁放便知道這件事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了。

門開了,夏繼成若無其事走了出來,顧耀東看著他只覺得十分可疑,懷疑他剛剛在屋裡威脅了丁放什麼。

於是他很認真地對丁放說:「回上海之前我始終是你的警衛。不管有沒有危險我都會守在周圍的。」說著他還特地瞟了一眼夏繼成,「不用理會別人的話。」

丁放:「放心,王處長和楊隊長不會為難我了。這是真心話。」

夏繼成一臉嫌棄地看著顧耀東:「別整天疑神疑鬼。莫干山沒你想的那麼可怕。丁小姐,他兩天沒吃飯了,我先帶他填肚子去。」

顧耀東還猶豫著不肯走,夏繼成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嫌他丟人現眼似的裹挾著他離開了。一路上顧耀東還掙扎著回頭大喊:「不管他們跟你說了什麼,你都不用怕!」

丁放望著他,心情複雜。一個在警局不入流的小警察拼盡了全力保護自己,到現在還在擔心她的安危。也許在夏繼成、王科達和楊奎眼裡,顧耀東就是個被丁大局長的女兒戲弄了的傻子。這一刻,她無比希望自己真的只是一個無權無勢無背景的東籬君,無比希望自己真的命懸一線甚至最好有個三長兩短,至少這樣能不枉費他的一番真心。

還是在那家鎮口附近的小麵攤,顧耀東抱著一大碗鹹菜面狼吞虎嚥,旁邊已經放了兩隻空麵碗。夏繼成似乎不餓,坐在一旁津津有味地看他吃。

「為什麼給我打電話?」

「我以為你和王處長不一樣。」

「哦。現在覺得呢?」

顧耀東看了他一眼:「處長,我該說實話嗎?」

夏繼成想了想:「算了吧。你可能覺得我還不如王處長呢。翫忽職守,遊手好閒?」他明知道這呆子嘴裡說不出好話,但莫名又有些期待。

顧耀東看了他片刻,沒說話,埋頭繼續吃麵。

夏繼成氣得嚷嚷:「你個臭小子!三碗麵白請你吃了!」

「我兩天沒吃飯了。」

夏繼成悶了半天,轉頭朝老闆喊道:「再煮兩碗麵!」

顧耀東又吃了幾大口,包著一嘴面問道:「處長,你覺得莫干山真的安全嗎?」

「不然你怎麼能坐在這兒安安穩穩地吃麵。」

「邵先生下落不明,那兩個假裝司機想騙走丁放的人也沒查到,還有到這裡第一天就發生的殺人案……這麼多疑問,我怕這風平浪靜是假的,很多東西被掩蓋了。然後明天天一亮,就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跟我說這些話,不怕我再讓人關你禁閉?」

顧耀東苦笑:「怕你幹什麼?你根本不會在乎我說的這些東西。這些對你不重要。」

夏繼成看見顧耀東眼裡竟多了一絲蒼涼。短短這幾日,他經歷了很多,想了很多,也許心裡還有一些東西被動搖甚至摧毀了。但有一點夏繼成絲毫不擔心,面前這隻已經吃了三碗麵的餓鬼,依然是那個剛來警局時大聲喊著「匡扶正義,保護百姓」的小警察。

「面來了——」老闆將兩碗熱騰騰的鹹菜面放到顧耀東面前。

「處長,謝謝您的面。」說完又埋頭大口吃起來。

夏繼成嘀咕著:「都說吃人嘴軟,你這小子怎麼不按常理呢?」說這話時,他露出了一個不經意的笑容。

太陽已經西斜了,趙志勇一個人站在主樓外,朝入口大門張望著。餐廳就在這棟樓裡,飯菜香味已經從裡面飄出來了,聽說今晚還有煎牛排,他似乎已經能聞見鐵鍋上的焦香。他剛剛已經在裡面找了個好位置,還專門跟服務生交代了,免得被別人佔了去,最後他還跟餐廳特別要求加了一瓶紅酒。處長大老遠從上海過來,當下屬的自然應該好好安排,顧耀東是不懂這些人情世故的,只能自己來張羅。

不一會兒,夏繼成和顧耀東從外面回來了。

趙志勇趕緊揮手喊著:「處長!」

二人走了過來,夏繼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個人帶著這個拖油瓶,累壞了吧?」

趙志勇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眼顧耀東,「顧警官進步很快,我沒幫上什麼忙。」他似乎不太想討論顧耀東,話題一轉說道,「處長,這裡的餐廳還不錯,聽說晚上有煎牛排,我在裡面找了個好位子,一起吃飯吧?」

夏繼成:「不用了。我們吃過了。」

趙志勇很意外:「吃過了?」

夏繼成瞪了眼顧耀東:「本來只是想隨便請他吃碗麵,結果這餓鬼一口氣吃了五碗!真是花處長的錢不心疼啊。」

餓鬼還嘴:「您讓我吃飽為止的。」

「那是客套話!」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夏繼成對顧耀東的抱怨,在趙志勇看來全是偏愛。他被冷落在一旁,心裡五味雜陳。

「再頂嘴,面錢從你薪水裡扣!氣死我了!」夏繼成一邊嚷著,一邊假裝氣哼哼地離開了。

剩下顧耀東和趙志勇兩個人杵著。

顧耀東剛要說話,趙志勇先開了口:「你也吃不下了吧?沒關係,我還約了其他人一起。你回去吧。」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自己進了餐廳。

晚餐時間總是很熱鬧的。服務生依舊端著香檳托盤穿梭其間,美麗的小姐依舊彈著鋼琴,周圍的文人和刑一處警員都是三三兩兩一桌,只有趙志勇形單影隻,悶頭吃飯。晚餐果然有牛排,人人都在誇讚鮮美多汁,焦香四溢,只有他吃著心裡發酸。

晚飯過後,趙志勇又在外面一個人坐了會兒,然後才回了屋。趙志勇不像平時那樣熱情,正在洗衣服的顧耀東和他打招呼他也沒回答,只悶頭到床邊看報紙。顧耀東有些尷尬,只能繼續搓衣服。

趙志勇下意識地摸了摸挨耳光的地方。

顧耀東看他臉有一片發紅,關心道:「你的臉怎麼了?」

趙志勇趕緊放下手:「丁小姐沒告訴你嗎?」

「沒有啊。」

趙志勇看他臉上青一團紫一團,說道:「我沒事……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兩個人之間忽然尷尬了。

顧耀東一邊洗制服,一邊使勁想著話題。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謝謝你拜託王處長來找我們。」

「是沈小姐的功勞。」

「還是謝謝你。」

趙志勇有些躥火:「你要是實在沒什麼可聊的,安靜洗衣服就行。」

顧耀東不吭聲了,自己去視窗曬制服。趙志勇看著那件制服掛在視窗上飄來飄去,就想起了那天丁放把自己裹在制服裡的樣子。那麼髒的衣服,她穿得那麼愛不忍釋。趙志勇猶豫了會兒,還是沒忍住問道:「顧耀東,你和丁小姐在山裡單獨住了一夜……發生什麼事了嗎?」

顧耀東顯然在迴避:「沒有。沒什麼事。」

「我看見她回來的時候穿著你的衣服。」

「山裡太冷,我就借給她了。」

「如果不是因為知道你和沈青禾的關係,我差點都要以為你和丁小姐才是戀人了。你們看起來真的很親密。」

「這怎麼可能,我只是個警衛。」這句話顧耀東說過很多遍,但是這一次,他有點底氣不足。

「你當自己是警衛,可她把你當英雄啊。」

顧耀東一時啞然。

趙志勇很失落,他轉開臉不去看顧耀東,自言自語著:「誰都知道你們不會有危險,我還是擔心了一夜。可她只把你當英雄,我反倒成了無恥懦弱的人。連處長也是一樣,來了莫干山第一件事就是單獨帶你去吃飯。跟我呢?說了不超過三句話。我這個人,好像真的沒什麼用。」

「當然有用!我進警局的第一天,你就教我生存法則,所以我才沒被開除,現在還能來莫干山執行任務。趙警官,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這不是安慰,是顧耀東的真心話。趙志勇聽著卻只是苦笑:「你什麼都不會,卻能在警局待到現在,知道為什麼嗎?不是因為我教了你生存法則,也不是因為你比我勇敢比我聰明,是因為你運氣好。」

趙志勇落寞地離開了。顧耀東轉頭看著鏡子裡自己的傷,不知該說什麼。

夏繼成和顧耀東分開後,去了王科達的房間。王科達接了一通齊副局長的電話,講完電話,他就讓楊奎給了夏繼成一張名單。

王科達:「這是最後確定的名單。內政部的意思是這些人絕不能留了。」

夏繼成目不斜視:「這個我就不看了,畢竟我又不參加行動。」

「副局長交代了,你還非看不可。」

「我管好傑克就行了,這個看了也用不上啊。再說這涉及保密問題,還是不知道的好,一身輕鬆。」

王科達直接將名單塞到了他手裡:「到了這兒你還想躲清閒?副局長剛剛在電話裡說了,不光要看,還要記住這些人,防止記者跟他們單獨接觸。這可是原話!萬一他被那些人煽動,搞出幾篇反內戰反飢餓反迫害的新聞,大家都難堪。」

「我怎麼接了這麼個燙手山芋!」夏繼成牢騷滿腹地開啟名單,一邊默記,一邊裝作隨意地聊著天,「對了,我們上山的時候聽關卡警衛說,普通車輛只有每天晚上七點放行一次?」

王科達說得很無奈:「邵白塵失蹤以後,我們就開始管控關卡了,防止再被共黨鑽空子。壓力太大啊!」

夏繼成看完了名單,有些驚訝:「這上面二十五個人,都要除掉?」

「對。都是死硬分子。」

「動靜這麼大,怕不好跟外界交代啊。」

王科達和楊奎對視了一眼,笑著說:「這個你放心。回上海的路上,讓他們坐同一輛車,路上我們會安排一場交通意外,誰也追究不到我們頭上。」

夏繼成趕緊做明白狀:「哦,對,對,意外……行了,這兩天我好好看著美國記者,回上海我也親自開車送他。該回避的都回避。」

看完名單,他遞給了楊奎。楊奎順手將名單裝進了左胸前的口袋裡,這已經是他的習慣,但今天夏繼成格外留意了這個細節。

王科達:「夏處長,吃飯了嗎?」

「吃過了。和顧耀東一起吃的面。」

王科達想了想,還是說道:「顧警官的事,不好意思啊。情況特殊,他又……太有主見,我只能採取這種措施。」

夏繼成臉上看不出喜怒:「不提這個了。」

「我和楊隊長還沒吃飯,一塊兒再去吃點?」

「你們去吧。我折騰了一天,累了。」夏繼成跟著起身朝外走,裝作忽然想起來:「王處長,我方便在你這兒打個電話嗎?」

「這有什麼不方便。」王科達嘴上爽快,心裡卻盤算起來,他對楊奎說,「門口等我一下,我換件外套。」

夏繼成也不介意,當著王科達的面搖起電話來。

上海的金門飯店大堂裡,老董一身商人打扮,站在吧檯邊。他看了眼手錶,正好八點。這是他和夏繼成約好的聯絡點。

電話準時響了。

服務生接電話:「喂,您好。金門飯店咖啡廳……請問,哪位是佟先生?」

「我是。」老董從服務生手裡接過電話,「謝謝。」

電話裡傳來夏繼成的聲音:「佟先生,我今天看了那批藥材,品質確實很好,拉回上海就算價格翻三倍也會是硬通貨。沈小姐為了收這批貨累壞了,今天看見我好一通抱怨。」

王科達換著外套,耳朵聽著電話。

「要不是之前答應過分給你兩箱,我是真捨不得啊。」夏繼成捂著電話,朝王科達笑笑,「生意上的事,見笑了。」

王科達也笑笑:「我就不杵在這兒影響你了。」

夏繼成目送他離開房間:「你的貨明天就可以叫人來拉走。東西就在莫干山貨運車行的倉庫,現在關卡有管控,每天只有晚上七點放行一次。就讓你的司機晚上七點上山吧,我讓沈小姐八點在倉庫等他。」說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客棧外。一個穿著風衣,戴著帽子的男人下車,進了客棧。

沈青禾披了件藍色小開衫,坐在寫字檯前翻著那本《王雲五小詞典》。一旁的賬本上,畫了一個茶葉價格的表格,裡面寫著幾行數字,像是價格和數量。這是隻有沈青禾和夏繼成能看懂的密碼。在蘇聯接受特訓時,他們就開始將情報變成英文字母、數字和漢字交錯的程式碼,隱注在《王雲五小詞典》裡,解碼索引則是關於貨物交易的手繪表格。這些年來,夏繼成和沈青禾的生意不斷,情報也不斷。夏繼成能知道沈青禾的第二個落腳點在貨運車行倉庫,就是因為看到了她留在賬本上的資訊。

門外響起敲門聲。沈青禾起身去開了門,外面的光線有些昏暗。一個男人風塵僕僕地站在那裡,帽簷下,是那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

屋外下起小雨,天色漸暗了。屋裡亮著橘色的小檯燈,溫暖而隱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