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夏繼成靠在窗邊,沈青禾坐在書桌前。他一邊憑記憶背出名單,她一邊在紙上記錄。

沈青禾很錯愕:「二十五個人?這麼多?」

「對,比我們預估的多一倍。都是文化界參加反內戰運動的領頭人。內政部和警局串通好,後天要在回上海的路上動手。所以我們必須提前。」

「我的任務是什麼?」

「明晚八點,湖州地下黨會有一名同志到貨運車行倉庫接人,我需要你把這張名單上的人帶過來。」

「這沒問題。我已經想好了,邵先生可以幫我。」

「邵白塵?」

「對……其實,這個人和我還有些淵源。」

夏繼成有些意外地回頭看她。

「我也是才知道的,我父母曾經幫過他。上海淪陷的時候,他以為蔚家所有人都死在日本人刀下了。他不知道還有一個蔚青未,被你救了下來……今天又是你……」沈青禾在說自己的往事,但並不悲涼。相反,她得到了那段痛徹心扉的往事留給她的唯一一份禮物,並且一直牢牢捧在手心。那就是夏繼成。

往事如大雨傾盆,片刻間他們任自己沉浸其中,當窗外的雨聲清晰起來時,他們的思緒便又回到了這間客棧,這盞小檯燈下。

再開口,依然是任務。

「王科達如果沒有確鑿證據,暫時不會再找你麻煩。但還是多加小心。」

「我會的。對不起,我沒有按時返回上海。名單交不出去,也找不到人接應,我能想到的辦法,就只有留下來了。」

「你不用自責,換了我也會這樣做的。」

沈青禾看著他靠在窗邊的背影,欣慰地笑了笑,「我本來以為會是警委其他同志來莫干山……」她懷著一絲小心、一絲期待地問,「是你向老董申請的嗎?」

「老董派我來的。可能他覺得,以我的身份來莫干山最合適吧。」他說得輕描淡寫,也合情合理。說的人一如既往隱瞞了自己的關心,聽的人也一如既往相信了。

夏繼成:「名單記得及時銷燬。明晚八點,你把人帶到倉庫,送他們上了車,你的任務就完成了。其他事交給我。」

「知道了。」沈青禾似乎是隨口問道,「對了,顧耀東怎麼樣?」

夏繼成有些意外,但很快就明白過來,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麼?」

「問題不大,還能吃得下五碗麵。」

於是沈青禾也一臉傻笑:「哦,吃得是有點多。」

夏繼成無奈地看了她一眼:「我笑的是,他被王科達放出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問你的情況。現在你見了我,也是一樣。」

沈青禾半天才反應過來:「我明明是最後才想起來,隨口一問。這不一樣!」

夏繼成看了一眼手錶,七點五十分。他朝窗外望去,雨已經停了:「他說八點到樓下找你。差不多快到了。我先走了。」

夏繼成離開了,沈青禾一個人站在屋裡,不知道該不該下樓。

黑色轎車慢慢開走了。夏繼成一直看著後視鏡,不一會兒,那個穿制服的身影出現在了後視鏡裡。又過了一會兒,那個披著藍色小開衫的身影也出現在了後視鏡裡。

夏繼成笑了,一絲欣慰,一絲釋然。他踩下油門,車子很快便消失在了暮色裡。

顧耀東溼漉漉地站在路燈下,看著沈青禾朝自己走來,總算鬆了口氣。她真的安然無恙。

兩個人站在路燈下,都有些不自在。

「你來找我有事?」沈青禾先開了口。

顧耀東看了看周圍,將她拉到遠離路燈的地方,然後從兜裡拿出了那顆琉璃小花。

「這是我撿到的。」顧耀東盯著她,「在樹林裡。」

沈青禾看上去一臉不解:「這是什麼?」

「你髮夾上的花。我不會認錯的。樹林裡開槍的人是你嗎?」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不想打探你的身份,只想知道邵先生是不是被你救走了。」

沈青禾有些生氣:「顧警官,你這樣的猜測會給我惹麻煩的。」

顧耀東很誠懇地說:「這兩天我們一起遇到的事,我沒告訴過任何人,包括夏處長,你是可以相信我的。」

他還想再說什麼,沈青禾從兜裡拿出了一枚髮夾,上面的三顆琉璃小花完好無損。「你撿到的東西根本不是我的,我沒去過樹林,更沒開過槍。你讓我怎麼回答?」

顧耀東看著那三朵小花在髮夾上熠熠生輝,愣住了。

「這種髮夾是最普通的款式,大街上很多女孩子都有。單憑這個東西就斷定我是你要找的人,這太武斷了。」

希望變成了失望,他有些洩氣:「這麼說,邵先生還是生死未卜。」

沈青禾覺得自己有些不近人情了,於是緩和了口氣:「明天大會就結束了。等回了上海,邵先生的下落肯定能弄清楚。會場裡還有那麼多作家文人需要保護,你不能為了一個人整天心神不定啊!」

顧耀東這才一副醍醐灌頂的樣子。

「如果順利,我明天也能返回上海。最後一天了,我很忙,估計你也會很忙。顧警官,我們上海見吧。」

顧耀東笑了:「上海見。」

沈青禾心情複雜地朝客棧走去。「上海見」,這三個字如同空軍飛行員掛在戰鬥機上的照片,是她最大的牽掛。她眷戀上海,但每一次離開時,她也做好了不能再見的準備。

轉眼就到莫干山文化交流大會的最後一天了。參會人員在主樓門口拍大合照,太陽明晃晃地照下來,一群警員用力舉著明晃晃的反光板。

傑克:「高點!再高點!」

顧耀東將反光板高舉過頭。相機一閃,晃得他躲在反光板後睜不開眼。

內政部官員激情澎湃地喊道:「現在我宣佈!經過和平、友好地探討,本屆莫干山文化交流會圓滿結束!今天晚上,內政部將在餐廳舉辦晚宴,為諸位踐行!」

掌聲四起。文人們互道珍重,官員們四處贈送禮物,表達感激之情。這幾天在交流會上,人們盡情討論了政治和經濟,表達了對國民政府的不滿和期待,表達了對停止內戰的渴望。內政部非但沒有任何為難,態度還異常謙遜。於是人們相信這場莫干山交流是一次成功的對話,回上海後,一切都會好轉起來。

人們相互握著手,彷彿之前發生的一切只是一場夢。只有顧耀東一個人站得筆直,充滿質疑地盯著每一絲風吹草動。

夏繼成走過來,「啪」地打了一下他的警帽,帽簷擋住了顧耀東的眼睛。

「放鬆點!別瞪著眼睛看誰都像犯人!」

顧耀東扶起警帽,還是一副隨時準備應戰的樣子。

傑克舉著相機過來了:「夏先生,我可以給你們拍一張合影嗎?」

夏繼成立刻換了副笑臉:「當然可以!」

他親熱地摟住顧耀東的肩膀。顧耀東板著臉站得筆直。

夏繼成小聲說:「王處長答應把你放出來可是有條件的。最後一天了,別給人家添麻煩。」

顧耀東還是繃得筆直,像個兵馬俑:「處長,您不知道這幾天莫干山發生了什麼。突然的風平浪靜才是最可怕的。」

傑克按下快門,於是畫面定格了夏繼成的笑臉和顧耀東正義凜然的黑臉。

一輛黑色轎車開進會場大門,停在了遠離人群的樹下。車窗搖下半截,車裡的人望向遠處的丁放。

幾名青年作家正拉著丁放照相,一名警員跑了過來:「丁小姐,你有電話。」

電話是打到王科達房間裡的。警員將丁放領進來後便離開了。王科達把電話遞給丁放:「是丁局長。」

父親嚴厲的聲音從話筒裡傳來:「我派了車去莫干山接你,車已經到樓下了。馬上收拾行李回家。」

「我明天和大家一起坐警局的車回來吧,我不想搞得那麼特殊。」

「這次你必須聽我的!否則我不會再同意讓你一個人住在外面。」

父親說得不容商量,幾乎是在命令。電話那頭「咔噠」結束通話了,丁放只能也無奈地掛掉了。

王科達:「丁小姐,車就在樓下。」

丁放:「到底為什麼要我提前一天走?」

王科達:「出於安全考慮,還是提前回去比較好。」

丁放聽得疑惑:「出於安全考慮是什麼意思?」

王科達皮笑肉不笑:「明天上車的人多,多少會有些混亂,我怕照顧不周啊。再說你的專車已經到樓下了,你就只管收拾行李,舒舒服服回去。」

丁放望著他愣怔了片刻。她走到窗邊,看見了停在樹下的黑色轎車。她又朝另一邊望去,那裡是正在愉快合影留念的文人作家,人們開懷談笑著,尤其是那一群年輕的作家,看起來無憂無慮。然而丁放心底卻湧出一絲恐懼。

「那些人呢?」

「今晚內政部踐行,明天一早坐車返回上海。就這樣。」

丁放懷疑地看著他:「好,我答應回去。不過我要帶顧耀東一起。」

王科達不想再多談,開門送客:「他是你的私人警衛,這個隨便你。」

楊奎正等在走廊,丁放出來時看了他兩眼。

楊奎:「看什麼,還想打我呀?不想走就不走吧,我還巴不得你留下來。」

王科達呵斥道:「楊奎!」

顯然,他們有話不能讓自己聽見。丁放惶惶地轉身離開了。

王科達壓低聲音:「跟她說這些幹什麼!」

楊奎啐了一口:「她不是想打我耳光嗎?我看她最好也坐那輛車。」

「閉嘴!」

丁放聽見身後二人進了屋,門關上了,心底越發恐懼。

顧耀東一直注意著那輛停在樹下的黑色轎車,之前沒在會場見過,停在那裡半天了也不見有人下車,著實可疑。他一邊想著,一邊走了過去。

夏繼成示意一旁的趙志勇過來:「看著他點,別讓他再惹事。」

趙志勇有些不情願:「是。」

顧耀東走近那輛黑色轎車,敲了敲車窗玻璃,一個男人搖下了車窗。他朝裡面張望,車裡還坐了兩個保鏢模樣的男人。

顧耀東:「你們是什麼人?」

剛問完,三個男人忽然一推車門下來了,看這架勢像是顧耀東又捅了馬蜂窩。趙志勇趕緊過來拉開他:「處長讓你別惹事!」

「小姐。」兩個男人恭敬地喊道。

二人回頭一看,原來是丁放過來了。

「他們是我爸爸的手下,來接我回上海。」

丁放說得輕描淡寫,但是顧耀東和趙志勇都蒙了。

顧耀東:「你爸爸還有手下?」

「他是上海財政局局長,有很多手下。」

顧耀東還是一頭霧水:「你不是一個人孤苦伶仃在上海,靠寫小說維持生計嗎?之前你被記者騷擾,連一個能投靠的人都沒有,還只能住到我家裡。」

丁放沉默片刻,對三名保鏢說道:「你們在車上等我。」

趙志勇看著丁放,他明白丁放有話要說,但並不想說給自己聽。別說正眼,她連自己這個方向都沒有看過一眼。於是他也消沉地退到了一旁。

丁放:「對不起,我騙了你。我在上海有很好的生活。變成‘東籬君’只是為了逃避父母,因為那是我向往成為的人,可我並不是。」

丁放瞥見王科達和楊奎從樓裡出來了,王科達跟幾名警員交代著什麼,楊奎則不時看向自己和顧耀東。

她皺起了眉頭:「去收拾行李吧,我們回上海。」

顧耀東:「我們?」

「我有點私事要提前回去。我在車上等你。」說著,她準備上車了。

「我要留下來。」

丁放意外:「什麼?」

「我明天和其他人一起回上海。」

「可是……你來莫干山是為了保護我,我都回去了,你還留在這裡幹什麼?」

「這裡還有這麼多人。」

丁放想起夏繼成的暗示,如果把自己的擔憂告訴了顧耀東,他只會更堅決地留下來,於是只說道:「你是我的私人警衛,你從上海把我送來,就應該把我再送回去!」

顧耀東:「如果是以前,我不會這麼說。我想現在可以了。即使沒有我,他們也會把你安全送回上海的。我要留下來,這裡還有我想保護的人。」

丁放怔了片刻:「是沈青禾嗎?」

顧耀東沒說話。

楊奎已經走了過來,假惺惺道:「顧警官,你不去收拾行李嗎?」

顧耀東:「警局任務還沒有結束,我要留下來。」

丁放:「顧耀東!」

顧耀東:「你回去吧。」

丁放急了:「你怎麼比我還固執!」她恨不得將心裡所有的擔心、懷疑一股腦說出來,但是這時候,她看到了楊奎的眼神,如果讓楊奎看到自己把這些擔心、懷疑告訴了顧耀東,他會怎麼對顧耀東?可如果什麼都不說,他也許會陷入更大的危險。忽然,丁放走上去,忘情地抱住了顧耀東。

趙志勇一怔,趕緊轉開臉。楊奎也以為是離別之前的扭捏,厭煩地看向了別處。

顧耀東像根木頭似的被丁放抱著,一動不敢動。這時,丁放在他耳邊小聲說:「離楊奎遠點。明天可能會出事。」

他愣住了。丁放鬆開他,轉身上了車。

車開走了。楊奎冷笑一聲,朝遠處走去。顧耀東轉頭望向楊奎,趙志勇則望著顧耀東,五味雜陳。

那名在交流會上慷慨陳詞的民盟代表聞少群,正和幾個朋友站在一起聊天。夏繼成和傑克說笑著從他身後走過。

過了片刻,聞少群覺得不對,伸手一摸,發現兜裡多了一支筆。他認出那是邵白塵的東西,詫異地回頭望去,但是人群裡並沒有邵白塵的身影。除了幾名文人,就只有那名姓夏的警察處長和美國記者在聊天。

邵先生不是回上海了嗎?他心生奇怪,單獨去了一旁,開啟筆帽,只見裡面塞了一張字條,畫著樹林裡的涼亭。

很快,夏繼成就看到聞少群單獨離開了會場。

在樹林的涼亭裡,聞少群果然見到了邵白塵。當邵白塵把自己的經歷以及警察局要在回城路上下毒手的事一五一十告訴他時,驚喜變成了震驚和憤怒。身為國民政府的警察,戴著保護者的面具,竟然在暗地裡幹劊子手的勾當。

長長的談話和沉默後,聞少群答應了邵白塵的提議——動員名單上的二十五人,一同撤往延安。這不是當逃兵,而是和志同道合的人一起戰鬥。

事情一切都很順利,直到王科達接到齊昇平從上海打來的一個電話。

當天晚上的踐行宴豐盛到近乎奢侈。餐廳裡所有燈都亮起來了,每張餐桌還額外擺上了一籃子矯揉造作的插花,襯得一室生春。服務生端著托盤供應美酒,內政部今晚格外慷慨,紅酒、香檳比平常多了許多,連端酒的服務生也增加了好幾名,大有讓人不醉不歸的架勢。

顧耀東和趙志勇坐在一桌,顧耀東拿著筷子心不在焉,一塊肉夾了半天也沒夾起來。他的注意力全在隔壁桌正和刑一處警員吃吃喝喝的楊奎身上。

夏繼成和傑克喝著美酒談笑風生,四處應酬,顧耀東的那點心思全看在他眼裡,但現在他更關心的是王科達。踐行宴所有人都到場了,唯獨王科達不在。這時,一名警員跑進來對楊奎耳語了一番,楊奎便起身離開了。

夏繼成藉口喝多了有點頭暈,從人群裡退了出來。經過趙志勇身邊時,他小聲說:「你看著顧耀東,吃完回房間,晚上別到處瞎跑。」然後就離開了餐廳。

顧耀東根本沒注意到夏繼成,他一直盯著楊奎,見楊奎出去了,也想跟出去,被趙志勇拉住了:「處長剛交代,吃完飯就回房間。你別為難我。」

他說得冷冰冰的,顧耀東猶豫著只好坐下了。

楊奎剛一進王科達辦公室,就聽到他交代一名警員:「馬上通知上山的關卡關閉,明天我們離開以後才能恢復。」

警員跑步離開了。

楊奎走了進來:「處長,您叫我?」

王科達:「你馬上去一趟貨運車行,告訴經理從現在開始到明天我們離開,車行裡的車一輛都不許動。所有車鑰匙封存,如果有人擅自動車,按擾亂治安處理。」

楊奎:「出事了?」

「沒事,以防萬一。齊副局長剛剛打電話,說是保密局去局長那兒告狀了,怪我們警局大意,害他們損失了一個蔡隊長。他擔心共黨會再搞小動作,我們要是再出差錯,那就沒法替自己說話了。」

「我們害他們?那不是瞎扯淡嗎?」

王科達一臉無所謂:「戒嚴也好,從今晚開始禁止一切車輛進出,明天行動結束以後再解除。一了百了,今晚還能睡個安生覺。」

夏繼成敲門進來,見二人在說話,裝作要退出去:「哎喲,不知道你們在談事情。我過會兒再來。」

王科達換了副笑臉:「進來坐啊夏處長,沒什麼要緊事。」他轉頭對楊奎說:「你趕緊去吧。」

夏繼成似乎沒太在意楊奎離開,進來一屁股坐沙發上,抱怨道:「沒想到這老美還真能喝,喝得我頭都大了。來看看你這兒有頭疼藥沒?」

王科達去櫃子裡找藥:「還真有。最近老是睡不好,我也隔三岔五頭疼。」

夏繼成:「你呀,還是對自己要求太苛刻,壓力太大,連帶你手底下的個個都辛苦。這都幾點了,還讓人家楊隊長出去執行任務。」

「沒辦法,副局長電話打過來了,他吩咐的事,肯定得照辦啊。」

夏繼成不動聲色地給自己倒了杯水:「要是有需要我帶傑克迴避的,提前說。」

餐廳裡,顧耀東食不知味,丁放的話在腦子裡揮之不去——「離楊奎遠點。明天可能會出事」。會出什麼事?楊奎他們在密謀什麼?他轉頭望著楊奎的空位,放下了筷子。

「我出去透透氣。」

顧耀東起身離開了,趙志勇埋頭吃著飯,很想不去理會,可吃了兩口,他還是放下筷子跟出去了。

天色漸暗,別墅區裡看不見什麼人影,大家幾乎都在餐廳裡吃踐行飯。顧耀東從主樓出來,沒走多遠,就看見楊奎從王科達的別墅裡匆匆出來,上了輛警車離開了。

他愣了下,趕緊從一旁推了輛腳踏車,騎上就追。

趙志勇在後面一邊跑一邊喊:「顧耀東!」顧耀東已經騎遠了,他只得也騎了一輛追出去。

夏繼成聽到王科達說「今晚戒嚴」四個字時,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開口照樣是事不關己的調調:「戒嚴不是小動作,可別嚇著那些文人。」

「反正他們在會場裡面該吃吃該喝喝,再晚點也就睡了,外緊內松,他們應該也察覺不到。」王科達從櫃子裡找到了藥,遞給夏繼成:「一兩顆就行,這藥吃了容易犯困。」

夏繼成笑呵呵地接了過去:「無所謂,頭疼得厲害,正好吃了矇頭睡一覺。」

夏繼成懶懶散散地回了房間,一關門,立刻看了眼手錶。這個時間,沈青禾應該快到貨運車行了。思忖片刻,他反鎖了房門,迅速脫下制服,從行李包裡拿出便裝換上。他再次檢視門鎖,確定反鎖好了,便從二樓窗戶翻了出去。

楊奎的車出了別墅區大門,一路朝西邊開去,顧耀東蹬著腳踏車,遠遠跟在後面。警車拐了一個彎,消失不見了。他飛快地蹬著,朝著汽車消失的方向繼續追去。暮色中,依稀能看到在很遠的地方,燈光照亮了一塊黃色牌子,上面是一個大大的「車」字。

趙志勇追著追著,腳踏車忽然掉了鏈子。車子騎不了了,他踮腳朝遠處張望,眼見顧耀東朝著那個亮著黃光的「車」字方向而去,很快消失在視野中。他擺弄了幾下車鏈條,還是不行,只得推著腳踏車調頭往回走了。

楊奎已經到了貨運車行的經理辦公室,趾高氣揚地通知對方:「明天早上十點之前,你們車行的車禁止使用,鑰匙全部封存,違反戒嚴令的一律按擾亂治安處罰。」

「是,是,警官,我這就鎖上。」經理趕緊收拾東西,鎖上了存放車鑰匙的抽屜。

楊奎靠在門邊,望了一眼沈青禾租的那間二樓倉庫:「那間倉庫的東西搬走了嗎?」

經理順著望了一眼:「還沒有。那位小姐租到明天。」

「哦……」楊奎想了想,悄悄從桌上拿了枚回形針,「行了,鎖好就走吧。」

經理離開後,楊奎去了沈青禾的倉庫門口,他站在門外想了想,又望了望周圍,見沒有動靜,用回形針開了門。

楊奎沒有開燈,藉著手電筒的光,看到了那幾只依然堆在牆角的貨箱。他依次開了箱蓋,前三隻仍然裝著之前看過的幹蘑菇、筍乾和藥材。他撬開那天被夏繼成坐在屁股底下的第四隻箱子,裡面滿是藥材,也沒什麼特別。又開啟第五隻,那個夏繼成不讓他看的小盒子仍然埋在藥材裡。楊奎心想,姓夏的寧肯撕破臉都不讓我看,估計不是違禁藥品就是金條。看一眼放回原處,也不可能有人發現。於是他拿出小盒子,開啟一看,裡面還是藥材,和箱子裡的一大堆沒什麼區別。

這夏繼成在故弄什麼玄虛?楊奎心裡嘀咕著,把小盒子放了回去。屋裡也沒什麼可查的了,他起身打算離開,忽然一個念頭閃過。既然是故弄玄虛,那就是為了掩蓋他真正想掩蓋的東西。是什麼?

楊奎停下腳步,轉頭望向第四隻箱子。他第二次開啟了這隻箱子,一手舉著手電筒,一手在滿箱子嗆鼻的藥材裡扒拉著,手電筒照在貨箱內壁上,赫然出現一團血跡。他立刻把箱子倒空,箱底也有斑斑血跡。原來這才是夏繼成和沈青禾的秘密,箱子裡藏過身上帶傷的人——除了邵白塵,不會是別人。

會場的踐行宴結束後,大家就各回房間休息了。一隊警察在別墅區內巡邏,等他們走遠後,領頭的聞少群指揮兩名文人在圍牆邊搭上梯子,然後一隊文人依次翻牆爬了出去。

與此同時,沈青禾已經開著卡車到了貨運車行。她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七點四十分,離約定的接人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剛好夠把貨箱搬上車。路上如果有人問起來,也好說是拉貨回上海。

沈青禾走到倉庫門口,用鑰匙開了門,進屋剛一開燈,一支槍抵住了她的頭。

第四隻貨箱已經被倒空了,藥材撒了一地。她立刻明白了怎麼回事。

楊奎從門口走出來,輕輕關上了門:「沈小姐,這麼晚了,來幹什麼?」

「明天要回上海,過來點貨。這違法了嗎?」

「那要看你怎麼解釋箱子裡的血跡了。」

「箱子是從貨運車行租的,也許人家以前用來裝過肉呢?我哪知道是什麼血。」沈青禾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一個重要細節,那天邵白塵躲在箱子裡,傷口裂開,她只包紮了傷口,但是忘記了檢查箱子裡是否被蹭上血跡。

「你撒謊了。我來解釋吧。上一次我來搜查,你在第四隻箱子裡藏了人。」楊奎從一旁拿過那隻小盒子,扔在地上,「夏繼成為了轉移我的注意力,拿個破盒子唱了出空城計。我以為他不讓我看這隻盒子,其實是不想讓我看見第四隻箱子裡藏的人。樹林裡的車輪印子就是你留下的,箱子裡藏的人是邵白塵,對不對?」

沈青禾冷笑:「王處長知道你這麼汙衊上級長官嗎?」

楊奎:「我會跟王處長報告的。不光你有問題,夏繼成也有問題。」

沈青禾猛地從腰間抽出勃朗寧手槍指向楊奎,被楊奎一腳踢飛。幾招交手後,楊奎從背後勒住了她。沈青禾拼命反抗,楊奎越勒越使勁,眼看她已經喘不過氣……

楊奎:「你演技不錯,可惜今天栽我手裡了。放心,我不會一槍斃了你,還要留著你去……」

猛地一下,一隻貨箱砸在楊奎頭上,砸得他摔在了地上。楊奎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砸蒙了,踉蹌著想站起來,看清背後是什麼人。

沈青禾咳嗽著回頭望去,只見顧耀東拿著貨箱,滿頭大汗地站在那裡。

眼看楊奎暈頭轉向地要爬起來了,顧耀東舉著貨箱又一次砸下來。這一次楊奎暈了過去,不再動彈。

王科達始終等不到楊奎回來,開門叫了一名警員過來,問道:「楊隊長回來了嗎?」

「還沒有。」

他看了眼手錶,楊奎走了已經有一個半小時了。從這裡到貨運車行,來回只用四十分鐘,就算他辦事耽誤二十分鐘,那也晚了半個小時。楊奎不是拖拉的人,一定出了問題。

王科達:「給貨運車行打電話!」

警員小心地:「處長,您忘了,電話切斷了。」

「那趕緊叫人去看看啊!」

警員正要離開,王科達又把他叫住了,「等一下!」他想了想,總覺得不踏實,「多帶幾個人,開車去。如果有情況,馬上回來通報。」

警員匆匆離開,又叫了另外五名警員,一共六人,開著警車直奔貨運車行而去。

被砸暈的楊奎還趴在地上。

顧耀東抱著貨箱,眼神有點發直:「你怎麼樣?」

沈青禾被勒得有些說不出話,她咳了幾下,沙啞著喉嚨說:「你趕緊走。」

「你呢?」

「我還有事要做。」

「你走。我看著他。」

沈青禾忍痛爬起來,撿起地上的勃朗寧手槍:「回會場吧!別捲進來。」

「他跑了你就麻煩了!我知道你來莫干山有重要的事,快走!」

「讓他看見你,你就再也脫不了身了!」

「那就不脫身吧。」顧耀東說得不假思索,彷彿這是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沈青禾怔怔地看著他,鼻子酸了。

這時,外面有人輕輕敲門。沈青禾立刻示意顧耀東躲開。顧耀東將昏迷的楊奎拖到內屋。沈青禾將子彈上了膛,靠在牆邊迅速拉開門。

「邵先生!」

顧耀東一聽,連忙探頭張望,果然是邵白塵。除了欣喜,他看沈青禾的眼神也更不一樣了。

邵白塵見屋裡一片狼藉,沈青禾也有些疲憊,擔心地問:「出什麼事了嗎?」

「放心,沒事。大家到了嗎?」

「已經到齊了。他們現在就在竹林旁邊的接應點。」

「車應該已經到了。您先去,我馬上下來。」

邵白塵離開後,沈青禾關了門,顧耀東從內屋走出來。兩人看著對方,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一切都已心照不宣。

沈青禾看了眼手錶,已經七點五十五分。楊奎必須除掉了,但不能在這裡,王科達知道這是她的倉庫,屍體會惹來麻煩。沈青禾迅速找了一根捆貨箱的麻繩,給楊奎綁了手。然後卸了楊奎的槍,塞到顧耀東手裡:「你什麼都不用做。送他們上了車,我馬上回來處理!」說完她便匆匆離開了。顧耀東看著地上的楊奎,笨拙地將手槍插到腰間,努力鎮定下來。

沈青禾匆匆下了樓,從後門出了院子,旁邊就是接應點。但是那裡並沒有停任何車。她又回了院子,朝四周望去,除了貨運車行的卡車,就只有自己的那輛車了。已經八點,二十五個人也已經到了,車卻遲遲不出現。沈青禾有些著急起來。

忽然一雙手將她拉到了牆後隱蔽處。是夏繼成。

時間緊急,夏繼成正要開口,沈青禾搶先說道:「楊奎突然找來了,我暴露了。」

夏繼成愣了幾秒,然後問道:「楊奎呢?」

「在堆貨的房間裡,顧耀東把他打暈了。」

「誰?」夏繼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顧耀東。我把楊奎綁起來了。等他們安全上了車,我馬上回去處理。」沈青禾說得有些著急,楊奎隨時可能醒過來,她不能讓顧耀東一個人面對這種狀況。

就在這時,在很遠的地方,亮起了星星點點的車燈。半山小鎮依山而建,鎮內地勢高低起伏。貨運車行建在地勢較高的位置,因此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從低處有車朝車行方向駛來。

夏繼成:「楊奎一直沒回去,警局的人找過來了。」

沈青禾更著急了:「已經八點了,接應的車怎麼還不到?」

「計劃有變,齊昇平突然要求戒嚴,湖州那名同志上不來了。現在只能靠你和我把他們送下山。」

沈青禾愣住了。

遠處,警車車燈正漸漸從幾個小光點變亮,變大,它們離車行越來越近了。

「今天晚上不要動你的車,免得王科達懷疑……」夏繼成低聲對沈青禾說著他的計劃。

顧耀東關了燈,反鎖了窗戶和房門,沒注意到楊奎已經醒了。他躺在地上,偷偷掙脫了繩子,趁顧耀東不注意,伸手去摸腰間的槍,才發現槍已經被卸了。

顧耀東察覺到楊奎有動作,剛要去摸槍,楊奎已經撲了上來。他萬萬沒想到,兩下把自己砸暈的人會是這條鹹魚。他更沒想到的是,原來兩三下就能解決的鹹魚,一番肉搏之後,自己不但沒解決他,竟然還捱了幾下。

楊奎抹了把鼻血,顧耀東也抹了把鼻血。

「行啊顧耀東,有長進了。」

楊奎再次衝向顧耀東,顧耀東也向他撲過來。楊奎卻虛晃一下,反手勒著他的脖子將他拎起來,一把按在窗戶玻璃上。顧耀東的臉被擠扁了,滑稽地變了形,他幾乎要窒息了。他使勁掙扎著,隱隱約約卻看見樓下的院子裡沈青禾在和什麼人說話。那個人被卡車擋住了身子,時隱時現,看不清面孔。過了片刻,那個男人上了一輛卡車。

夏繼成搭線啟動了一輛車行的卡車,沈青禾朝竹林方向揮了揮手,邵白塵帶著文人們跑了過來。大家安靜迅速地跳上了貨廂。

夏繼成熄了火,下車,沈青禾跳上駕駛座。

夏繼成低聲說道:「我先開車把他們引走,然後你再點火。從鎮口下山,離關卡一半路程的地方有一條往南的小路。你沿小路一直開,游擊隊的同志會在路的盡頭等你。把人交給他們,你馬上返回客棧。明天早上關卡開啟以後,再開你的車拉著貨回上海。」

沈青禾有些慌神:「顧耀東和楊奎怎麼辦?」

夏繼成:「楊奎不能死在這兒。但這與你無關。」

沈青禾心跳很快,她死死盯著夏繼成,他從來都是鎮定的,從來都是有把握的,而自己也從來都是信任他的。但是這一刻她無比希望能從夏繼成嘴裡再多聽到幾句信心滿滿的話。

「我會回來解決。」夏繼成知道她在擔心什麼。

沈青禾鬆了口氣。

夏繼成:「任務完成你馬上回客棧。沒時間耽誤了。一路順利!」

沈青禾:「一路順利。」

顧耀東被楊奎按在玻璃窗上,看著院子裡的那個男人走到了另一輛卡車旁。楊奎自顧自說著:「剛剛看了貨箱,我總算明白了。不光沈青禾有問題,你也有問題。不過最有問題的,是在背後給你們撐腰的夏繼成!」

上第二輛卡車前,夏繼成猶豫了。他轉頭望向了倉庫二樓。顧耀東就在那個房間裡,和楊奎在一起。那個傻小子除了跟看守所犯人學了一招反手擒抱,什麼都不會。他一無所知,一無所能。他有什麼?

信念。他比任何人都更有信念。

房間裡黑著燈,夏繼成什麼也看不見。他終於還是開門跳上了駕駛座,搭線點火,啟動了卡車。

顧耀東被擠成一攤扁肉貼在玻璃窗上,在認出夏繼成面孔的一瞬間,震驚,呆若木雞,恍然大悟。欣喜若狂,還是在無地自容?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太多複雜的情緒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以至於連自己溼了眼眶都沒有知覺。

就在楊奎伸手抓住他腦袋的瞬間,顧耀東忽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一股力氣,擰住楊奎的手就站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