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囡囡,辦事情也太周到了。」
沈青禾給了顧悅西一個牛皮紙包:「這是給多多的鞋子。」然後又給了她一個鐵盒:「上回聽你說身子沒力氣。這趟去湖州,正好遇見義烏有商人拉了一批紅糖來賣,還是最好的‘義烏青’,我就給你帶了些。」
顧悅西:「哎呀,這可是補身子的好東西!鞋子也太及時啦,小孩費鞋子,這下今年都夠穿了!謝謝了呀!」說完,她轉頭就拿著兩樣禮物在顧耀東面前晃:「看看,人家沈小姐出門做生意,給我們每個人都帶了禮物,你倒好,連根草都沒帶回來!」
顧耀東傻笑著不說話。
耀東母親:「這趟一個人跑湖州做生意,怪辛苦吧?」
沈青禾:「累是累點,不過現在這世道,要想賺點錢哪有不辛苦的。」
顧悅西:「人都瘦了。不像顧耀東,一趟莫干山回來精神抖擻,哪像去執行任務的呀!我看你頂多也就是跟著丁小姐去遊山玩水,吃吃喝喝。」
耀東母親偷偷給了她一下:「說弟弟,你回孃家也不見帶顆米回來!」
顧悅西扒了一口白米飯,嚷嚷著:「大米都六千多塊一斤啦!媽,我走的時候給我裝二兩米帶走啊!」
耀東母親一聽就犯愁:「二兩?哎喲顧邦才,你這個女兒愁死我了,都要三十歲的人了,還是不知道怎麼過日子。她還以為二兩米能吃多久呢!一會兒給她裝兩斤帶走吧!」
「還是孃家好。」說話間顧悅西已經吃掉了一碗白米飯,笑嘻嘻地添了第二碗。
多多拿筷子敲著碗:「外公我要吃肉!吃肉!」
顧邦才一臉得意地起身去了灶披間:「端肉端肉!今晚外公掌勺,嚐嚐外公的紅燒肉!」
顧耀東端著飯碗,看著大家嘰嘰喳喳,一臉傻笑。離開短短幾日,他覺得福安弄熟悉瑣碎的生活恍如隔世,也更覺得彌足珍貴。
顧悅西:「你傻笑什麼?」
顧耀東:「幾天沒回來,聽見你們說話特別親切。」
顧悅西嫌棄地看他:「怪里怪氣,肉麻死了。」
顧邦才從灶披間探了半個身子出來:「話說莫干山就在湖州,離得那麼近,你和沈小姐沒遇見?」
顧耀東和沈青禾看著對方,猛然之間,兩人同時想起了那晚倉庫裡的一幕。
顧耀東匆匆起身去灶披間:「爸——!我來幫你端肉!」
沈青禾匆匆起身去倒水:「我去喝口水。」
剩下眾人一頭霧水。
顧邦才嘀咕:「我說錯話了嗎?莫干山是在湖州呀。」
耀東母親:「哎喲顧邦才,就你閒話最多。你的紅燒肉到底好了沒有呀?」
顧耀東端著紅燒肉過來:「來了來了。」
耀東母親:「沈小姐也來呀,吃飯了吃飯了!」
沈青禾也紅著臉過來了。
桌上六個菜變成了七個菜。一家人終於落座,開始熱熱鬧鬧吃飯。
晚飯後,照舊是天井裡的骨牌活動。顧耀東回房間換了身衣服,從屋裡出來時,他看見對面亭子間開著門,屋子中間放著行李包,於是一臉幸福地笑了。
夜晚月光正好,天井裡的幾盆花草散發著恬靜的香氣。這都是些普通品種,要麼是顧邦才從花鳥市場淘回來的減價貨,要麼是別家不想要了,或者養得半死不活了,白送的。沒想到這群歪瓜裂棗進了顧家,竟然就挨個蓬勃水靈起來。彷彿這方天地有種魔力,生活在這裡的不管是花是草還是人,都極容易生根發芽並且踏踏實實地生長。
耀東父母、顧悅西和沈青禾在天井裡玩著骨牌,笑鬧聲不斷。
顧耀東在客堂間給大家切西瓜,多多跑過來喊著要跟他玩捉迷藏。
顧耀東:「那你去藏,我來找。」
多多:「你數十下再來!」說著便跑開了。
「六,五,四……」他一邊數數,一邊進了灶披間,走到角落一個櫃子前。
‘三,二,一。」他開啟櫃門,多多正蹲在櫃子裡。
顧耀東:「找到了!」
多多憤憤地跑到顧悅西身邊:「媽!舅舅耍賴偷看!不然怎麼我藏櫃子裡他都能找著?」
顧悅西:「傻小子,你舅舅小時候一遇到傷心事就往那個櫃子裡藏,你藏在那裡面不是自投羅網嗎!」
耀東母親:「每次還是你媽媽從櫃子裡把他拎出來的。」
一家人七嘴八舌回憶著顧耀東小時候的糗事,顧耀東尷尬地看向沈青禾,沈青禾也剛好看著他,在莫干山發生的一切彷彿是一場夢。顧悅西回頭一看,察覺出二人之間氣氛有些微妙。
夜裡,家人都睡了。顧耀東沒有開燈,躡手躡腳下樓去了灶披間。剛一進去,就看見一個人影趴在櫃子前翻找東西。他嚇得本能地往後一退。對方回過頭來,原來是沈青禾。
顧耀東干咳兩聲:「大晚上的,怎麼不開燈呀。」
沈青禾:「怕影響大家睡覺。我來拿藥酒,你又來幹什麼?」
顧耀東指了指她手裡的藥瓶子:「跟你一樣。」
福安弄的居民大多已經睡下了,只有些許年輕人還亮著橘色小檯燈,在書桌前看書寫字。顧耀東和沈青禾站在曬臺邊,一切都還是那麼熟悉。
顧耀東看著沈青禾脖子上被楊奎勒的瘀青,問道:「傷好些了嗎?」
沈青禾把藥酒瓶放到了他面前:「比起你算不得什麼。」
「要不是看見你也拿藥酒,我都要覺得莫干山的事像一場夢了。」
「如果是以前,我一定會說那晚我去倉庫是為了那批貨,會說我和楊奎的衝突是因為分贓不均,因為利益。」
「那現在呢?」顧耀東轉頭望著她。
沈青禾想了想,轉頭望向遠處:「邵先生讓我給你帶個口信。他現在很安全。將來有一天會再回上海的。」
這已經是沈青禾最大的坦誠了,顧耀東笑得很滿足:「哦。」
「還有……謝謝。」
「哦。」
沈青禾無奈了:「為什麼每次跟你說真心話,我都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呢?」
顧耀東「呵呵」笑了兩聲,因為他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除了‘嗯’‘哦’‘呵呵’,沒有話想問我嗎?」
顧耀東的表情認真起來,其實從莫干山回來的路上他就已經想好了,於是很認真地回答道:「如果是以前,我會刨根問底。但是這次在莫干山,我心裡面的疑問已經都找到答案了。所以沒什麼想問的。」
沈青禾看了他片刻:「那我有個問題問你。」
「你說。」
「警局押送陳憲民的那天,你說你遇見劫囚車的人了。那個人開著車,你就站在車頭外面,其實你看清楚她是誰了,對不對?」這個疑問在她心裡已經很長時間了。
顧耀東沒說話。
於是一切都明瞭了。一時間,沈青禾有些感慨:「顧耀東,你有時候真讓人捉摸不透……能一眼看明白你的,也只有你的夏處長了。知道在夏繼成眼裡你是什麼嗎?」
「知道。木頭。」
「是還沒有發光的金子。」
他眼睛都發光了:「真的?處長說我是金子?」
「以前我覺得他瞎了眼。不過現在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天生是有慧眼的。」
木頭怔了片刻,紅著臉小心翼翼地問:「這麼說,現在你也覺得我是金子?」
沈青禾白了他一眼:「都說了‘沒開始發光’,得意什麼?」
她也覺得自己是金子。顧耀東覺得自己太幸福了,以前心裡有很多問題,關於沈青禾的,關於處長的。這趟莫干山回來,這些疑問都變成了驚喜。現在感覺就像是有一道光照亮了警察局。「我想好了,我要跟著處長好好幹,我要變成和他一樣的警察。」他說得意氣風發。
沈青禾忍不住笑出來:「你真的很像他年輕的時候。」
「你見過年輕時候的處長?」
「不只見過。」
「我和他真的很像?」
「對啊,很像。」
顧耀東好奇:「這麼說,你跟我在一起,和你跟處長在一起,是一樣的感覺?」
「誰說是一樣的感覺了?」沈青禾脫口而出,「我和夏處長在一起,只會覺得踏實,根本就不會緊張。只有跟你在一起心裡才……」
顧耀東聽得很茫然,但是也很認真。沈青禾忽然不敢說了,一旦說出自己和他在一起會緊張,這木頭一定會刨根問底。可是為什麼會緊張?這問題細究起來,她就更緊張了。
沈青禾一把將藥酒瓶塞給他:「我傷得不嚴重,藥酒你先用吧。」說完她轉身就走。
「沈小姐……」
「還有事?」
顧耀東猶豫著,埋頭把弄著藥酒瓶子,有幾句話他已經在心裡反反覆覆組織排練了很多遍,可憋了半天,臨了還是說不出口。
沈青禾彷彿突然明白了,嚷嚷起來:「哎,你不會是要我幫你擦藥吧?」
顧耀東拿著藥瓶一時沒反應過來。
「想得美。」沈青禾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自從在飯桌上發現顧耀東和沈青禾古里古怪之後,顧悅西就一直留心著兩個人的動靜。見這二人大晚上在曬臺待那麼久,她心裡就更有底了。顧耀東一下樓,就被她拽進了自己的房間。
顧悅西關了門,一臉壞笑地看著他。
顧耀東被她看得發怵:「幹什麼?」
「你有事。」
「沒事啊!」
「你跟沈小姐好上了。」
「又瞎說什麼?」
「好吧,就算沒好上,起碼我敢肯定你喜歡她,而且她也可能喜歡你。」
顧耀東怔了怔,有些心慌意亂:「姐,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什麼小說了。」
「姐姐我看過的愛情小說比你吃過的米還多,所以才能煉出這雙火眼金睛啊。你們兩個人肯定有事,而且就是這幾天發生的事。」
顧耀東像背書一樣說:「我在山上,她在縣城,連面都沒見過。」
顧悅西不耐煩:「行啦行啦,怎麼回事你自己心裡有數。我就問你,你不好奇沈小姐對你什麼感覺?」
果然,顧耀東一下子不說話了。
「我敢打包票,她對你有好感,不信照我說的試一試就知道了。」
「怎麼試?」
「就問她,要是你約別的女孩子去看電影,她介不介意。」
「然後呢?」
「她說不介意,隨便約,那就是姐姐看走了眼,人家對你沒有好感。」
顧耀東想了想,壯著膽子問道:「介意呢?」
「那就等於承認喜歡你呀,傻弟弟!」
顧耀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我不想問。」說完他轉身就想溜,顧悅西不依不饒攔在前面:「不想問你跟我打聽這麼多幹什麼?」
顧耀東貓著腰往外擠:「我又不是傻子,她對我什麼感覺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好奇書裡怎麼教的,這些通俗小說還真敢胡編亂造,誤人子弟!」
「你還不是傻子?通俗小說就是用來教你這種傻子的!」
「姐,我書櫃裡有很多法律方面的書,你讀兩本充實一下自己,以後跟鄰居吵架還用得上,比通俗小說有意思多了。」說罷他刺溜一下鑽了出去。
顧悅西氣得在後面嚷嚷。
顧耀東飛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間,沒想到剛一進去,就看見沈青禾一臉不情願地站在那裡。他一愣:「你怎麼在這兒?」
沈青禾徑直走過來,從他手裡一把拿過藥瓶和棉球:「傷在哪兒了?」她一副氣勢洶洶的樣子,簡直像是滿腹怨氣來這裡的。
「後背。」
「就幫你這一次。快點!」
顧耀東紅著臉:「那我要脫衣服的。」
沈青禾哭笑不得,背過身一邊熟練地準備藥酒,一邊伶牙俐齒地數落著:「你是小孩子嗎?打針上藥當然要脫衣服了!我以前學過護理,在醫院給很多病人包紮過,沒穿衣服的沒穿褲子的,什麼樣的病人我沒見過?」
顧耀東被數落得不敢吭聲,心想她說得也有道理,是自己想多了,於是乖乖脫下襯衣。
「你又沒什麼特別,我完全無所謂的!」沈青禾還嘀嘀咕咕說著,一轉身,眼前便杵著顧耀東赤裸的上半身,他竟然比看起來要強壯結實得多。她驀然想起在莫干山倉庫那晚,自己就是緊緊貼在眼前這身體上。剛剛還很有底氣的沈青禾頓時連呼吸都要停止了。
沈青禾像換了個人,面紅耳赤,眼神躲閃,一開口連聲音都有點跑調了:「轉過去。」
顧耀東趕緊老老實實背過身子,沈青禾一抬眼,看到他一背的傷痕,剛剛的慌亂剎那變成了心疼:「都是被楊奎打的?」
「也不是。還有自己練功夫摔的。」
沈青禾聽著他說話,默默擦著藥酒。
「處長教的反手擒抱,我一直都在練,這次總算派上了用場。在莫干山我沒有拖你們的後腿,沒給你們幫倒忙,我真的特別高興。」
「除了高興,就沒有害怕過嗎?」
「當然有。自己危險的時候怕過,發現你有危險的時候,更怕。」
顧耀東說著話,抬頭時,無意中從鏡子裡看見身後的沈青禾和平時不一樣,似乎因為什麼而觸動,眼裡有他沒見過的水光。
他輕聲說:「剛剛在天台我其實是想說,除了處長,還有一個人,她像一道光照亮了福安弄。從陳憲民得救那天開始就是了。明明她什麼都沒變,可我就是覺得她成了另外一個人。就好像身邊突然有太陽昇起來,到處都被照亮了。」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天上只會有一個太陽發光。如果有人是那個太陽,那就是夏繼成。」
藥酒擦好了,她埋頭收拾著藥瓶和棉球,顧耀東拿過襯衣披上。
「這兩天注意保暖,別搬重的東西。」說完她便打算走了。
「沈青禾?」
沈青禾站在門邊,回頭詫異地看著他。
顧耀東:「很久以前,處長曾經給過我一張《卡薩布蘭卡》的電影票,讓我和你一起去國泰看電影。那次你沒來。如果現在我再約你看這場電影,你願意來嗎?」
「叫我全名,就為了問這個?」
「啊。」
「你買票我就來,如果正好沒生意忙的話。」
「那……那你介意我約其他人看電影嗎?其他女孩子。」
沈青禾很錯愕。
顧耀東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地又問了一次:「介意嗎?」
任伯伯家的二喵趁著月色出來活動筋骨了,它沿著水管飛簷走壁,一躍而上顧耀東的視窗。屋裡站著兩個人,隔著窗戶,二喵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麼,但能聞見空氣裡有些說不明道不清的東西。
顧悅西牽著只穿了條褲衩的多多從樓下上來,一邊走,一邊用毛巾給兒子擦頭髮,「好不容易把你洗乾淨了,一會兒乖乖上床睡覺,不許再到處亂竄!」
「再讓我玩會兒!」
「都幾點了?你看看還有誰像你不睡覺的?這麼晚了不睡覺,不是在幹壞事就是有鬼!」
剛一上二樓,就遇到沈青禾從顧耀東的房間出來。
三人面面相覷。
過了幾秒,多多大喊:「青禾阿姨就沒睡覺!」
顧悅西尷尬地:「沈小姐這麼晚了還沒睡呀?」
沈青禾支吾:「哦,我……我們談點事情。」
話音剛落,顧耀東也出來了,手上還正在扣襯衣釦子。
多多又一次大喊:「舅舅也沒睡覺!還在穿衣服!」
顧悅西一把用毛巾捂住多多的眼睛,多多一邊掙扎一邊喊:「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呀!」
顧悅西:「小孩子瞎看什麼!」
顧耀東和沈青禾反應過來,兩個人都手足無措,面紅耳赤。
「我回房了悅西姐。」沈青禾匆匆回了亭子間,把門一關。
顧悅西眼睛一瞪:「顧耀東!你們……」
「姐,都這麼晚了多多怎麼還沒睡覺?小孩子長身體,睡晚了不好的!」說罷顧耀東也刺溜縮回房間,把門一關。
顧悅西左看看亭子間房門,右看看顧耀東房門,一臉不敢相信。
夏繼成在老時間去了鴻豐米店,這是個平常的接頭日,但是老董給他帶來了一個不平常的訊息。
「兩件事。第一,二十五位進步人士全部安全轉移到解放區了,他們已經迫不及待加入戰鬥,要用手裡的筆向政府宣戰!上級讓我對你和青禾同志提出口頭嘉獎,你們的努力非常值得!」
夏繼成很高興:「謝謝。」
「第二件事,國防部監察局的調令明天就會到警局。你,要做好去南京的準備了。」
這並不是一個突然的訊息,夏繼成已經為此做了很長時間的準備,但當聽到「調令」二字時,他還是怔了幾秒:「什麼時候動身?」
「上海的工作交接完,你隨時可以動身。吳仲禧監察官已經在南京把一切打點好了。」
這一天終於還是到了。
「怎麼,捨不得上海了?」
「總覺得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老董,組織上對顧耀東的考察通過了嗎?」
「除了經驗不足,一切都合格。」
「戰士都是百鍊成鋼。這趟莫干山讓我更相信他會成為一名優秀的情工,甚至下一個‘白樺’。」
老董笑了:「你真的很喜歡這個小警察。」
夏繼成也笑了,帶著一絲自豪:「是。現在不常遇見像這樣磊落又溫情的年輕人了,我很喜歡他。」
「如果現在提出邀請,我相信他會很樂意加入組織,不過,是為了你或者青禾。只因為崇拜某個人而走這條路,我擔心走不長遠。」
「我明白您的意思。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這是他必須經歷的過程。」
「離開之前,我會把繼續發展他的任務交給青禾。對顧耀東來說,她才是最重要的人。」
「青禾能接受顧耀東了嗎?」
「其實她早就接受了,只不過她自己沒有意識到。而且這一次莫干山之行,讓我對他們的關係有了新的考慮。」
老董若有所思。
夏繼成看著他,又彷彿在看很遠的地方:「這兩個年輕人在一起搭檔,未來會有無限可能。也許用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在戰場上守望相助了。」
齊副局長的辦公室裡,氣氛不大好。齊昇平站在窗邊望著外面不說話,他不坐,夏繼成和王科達也就不敢坐,三個人站著聽收音機。
「歷史賦予我們這些文人作家的任務是用筆桿子爭取和平,我們必須完成這一任務!我聞少群,還有今日團結在此的二十五位上海文化界同盟,正告國民政府,昆明有李公樸和聞一多,昆明之外還有千千萬萬個和他們一樣,前腳跨出大門,就不準備再回去的戰士!正義是殺不完的……」
齊昇平關掉了收音機:「聲音很熟悉吧?聽聲音就已經能想象他們得意的嘴臉。這還只是從莫干山逃出去的文人中的一個。」
王科達臉色難堪:「小人得志。他們也只敢在收音機裡叫囂!」
齊昇平冷笑一聲:「行政院的人,現在大概也和我們一樣圍在收音機旁邊。只不過你在罵娘,人家在罵我們。」
夏繼成小心翼翼地問道:「副局長,行政院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以前覺得警局抓共黨比不過保密局是因為沒有機會,現在明白了,缺的不是機會是本事。王處長,這麼說你沒有意見吧?」
「對不起副局長,刑一處的失職,我願意承擔一切後果。」
齊昇平看了看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行政院要警局交一份書面報告,說說各位是怎麼被共黨愚弄的。讓所有參加行動的警員各自寫一份自查報告。你們就不必審察了,直接交到我的辦公桌上。」對於這種於事無補的請罪,齊昇平已經沒什麼興致較真了。更何況王科達畢竟損失了一個楊奎,再繼續讓他難堪,會失了人心。現在也只能是把該走的過場走完罷了。
顧耀東一進刑二處,就精神抖擻地一個立正敬禮:「警員顧耀東!回來報到!」
大家齊刷刷地轉頭看他,都有些驚訝。
小喇叭吹了個長長的口哨:「乖乖,這是誰啊!」說著他便和於胖子撲了上去,笑鬧著摟住了顧耀東的肩膀。
於胖子:「臭小子,去趟莫干山像變了個人!我都不敢認你了!」
趙志勇隨後進來了,一進來就看見大家圍著顧耀東說話。他也沒打招呼,悶頭坐到座位上。
小喇叭:「紅光滿面,老實交代有什麼喜事?」
於胖子:「還能是什麼,肯定跟丁大小姐進展順利呀!」
顧耀東:「我是去當警衛,跟丁小姐沒什麼……」
於胖子:「那就是沈小姐!我們都聽說了,大晚上的兩個人跑出去幽會,是不是呀,趙志勇?」
趙志勇「呵呵」乾笑了兩聲。
顧耀東滿臉通紅:「我還是去掃地吧!」
李隊長笑呵呵地看著一群人打鬧,一轉頭,注意到趙志勇似乎心情不好。
李隊長:「昨晚沒睡好嗎?」
趙志勇:「嗯?不是……」
李隊長湊近了小聲說:「在擔心莫干山的事?那是他們一處搞砸的,算不到你頭上。」
趙志勇心情複雜地笑笑:「知道了,謝謝隊長。」
顧耀東很積極地掃地,想躲開小喇叭和於胖子,二人依然追著他嘰嘰呱呱個沒完。
趙志勇實在聽不下去,起身就出去了。剛到門口,他就看見丁放拎著一個紙袋朝刑二處走來。然而丁放就像沒看見他一樣,徑直從他身邊走了過去。趙志勇一個人僵在那裡,聽著刑二處裡小喇叭和於胖子詭異地笑著把顧耀東推到丁放面前,聽著警員們喜聞樂見地起著哄,趙志勇只覺得自己比警局裡的一粒灰塵還卑微。
顧耀東和丁放去了樓道角落,那裡沒什麼人經過,兩個人好像都有話要跟對方說。
丁放先開了口:「回上海,沒了私人警衛,突然有點不習慣了。」
「只要你有麻煩,我會隨時去幫忙的。還有,謝謝你走之前的提醒。你走了以後,莫干山真的發生了很多事。」
「楊奎的事我聽說了。不管是什麼人乾的,我都不覺得難過。其他人我也不關心,只要你沒事就行了。」她幾乎是有些冷淡地說完這些,然後把手裡的紙袋給了顧耀東,「這是送給你的。」
顧耀東開啟一看,是一件嶄新的白襯衣,看得出來質地非常好。
「山上過夜那天,我看你的襯衣舊了。就當這是給你的酬勞吧。」
「我是以私人警衛的身份去的莫干山,保護你是我的職責,不能收這個!」
「那我只好給你錢了。」
「什麼?」顧耀東以為自己聽錯了。
「在外面私人警衛是很貴的。反正我錢多,我爸是財政局局長嘛。」每次提及錢,丁放都特別坦然,就好像討論的不是她的錢。
「我不是那個意思……其實在莫干山趙警官幫了我很多,這不能算我一個人的功勞。」
丁放臉色忽然暗了下來:「別在我面前提他。他和楊奎一樣,讓我噁心。」
顧耀東特別真誠地笑著說:「那你肯定是誤會什麼了。趙警官是最不會招人討厭的那種人。」
「你很瞭解他嗎?」
「當然。在這個警局,除了處長他就是我最好的朋友。他是個老好人,心地善良。就是因為太好說話,不懂拒絕,他經常會答應做一些不願意做的事。」
丁放不假思索:「這叫懦弱。懦弱的人不過是換一種方式作惡罷了。」顧耀東還想再說什麼,被她堵了回去。「你要相信,你看人的眼光真的很不怎麼樣。好了,我不想再討論這個人。」她一把將紙袋塞給顧耀東,「禮物反正送給你了,穿不穿隨你的便。」
不等顧耀東回應,丁放就轉身離開了。在走廊轉過一個彎,她看見了埋頭站在那裡的趙志勇。
「丁小姐,那天替楊隊長守著你……」
「是囚禁。」丁放打斷了他。
「我也是不得已。對不起,我不想這樣的。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對你做出這種事。真的對不起。」
「趙警官,你這副唯唯諾諾沒有原則的樣子,真的讓我很厭惡。」
丁放說得毫無表情,趙志勇呆呆地站著,看著她離開,只覺得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他是一個擅長自我安慰或者說自我欺騙的人,在被忽視被傷害的時候,這是他唯一能熬過去的辦法。他就這樣從當年的偽上海市政府第三警察局熬到現在的上海市警察局,四年光陰,他熬出了一套明哲保身的生存法則,他相信只要接著熬下去,很快就能柳暗花明。顧耀東初來乍到時,他帶著弱者的惺惺相惜,同情顧耀東也親近顧耀東,然而同時又在暗地裡幸災樂禍著,自以為終於熬到了柳暗花明的那一刻,他終於不再是警局的最底層,他很想回到家裡的小麵攤時能笑著跟母親說「我現在特別好」。可是現在覺得,顧耀東的出現,只是讓他的人生變得更糟心更晦暗。
趙志勇渾渾噩噩地回刑二處時,小喇叭和於胖子正在欣賞丁放送給顧耀東的襯衣。
於胖子:「一看就是成衣店訂做的高階貨啊。」
小喇叭:「趙志勇,你的呢?快拿出來看看!」
趙志勇:「我哪有。」
肖大頭看著報紙,插嘴到:「你們一起去的莫干山,怎麼顧耀東有,你就沒有?」
趙志勇擠出難看的笑容:「我又不是她的私人警衛,人家幹嗎送我東西!」
顧耀東看著趙志勇難堪的表情,有些不忍心。他把襯衣遞了過去:「趙警官,這尺寸我穿著大了。你穿合適嗎?」
趙志勇看著他,強忍著情緒:「你不要也不用給我。我不缺襯衣。」
顧耀東只得尷尬地把襯衣拿了回去。
這時,夏繼成進了辦公室,顧耀東趕緊興沖沖地喊道:「處長!」
「嗯。」意思是聽見了。
他剛坐下,顧耀東就跑了過來:「您今天喝碧螺春還是普洱?」
夏繼成看著他,想了想:「以後這些事情不用你來做了。」
「沒關係!這也是警局工作的一部分!」
「你也不算新人了,現在開始要多學點有用的東西。」
顧耀東一臉茫然。
夏繼成:「副局長要求莫干山相關警員自查,你和趙志勇各自寫一份楊隊長出事當晚的報告,講清楚你們在什麼地方,做了什麼看見什麼。儘快寫好,直接交到副局長辦公室。」
到了午飯時間,顧耀東和趙志勇還趴在桌上寫報告。趙志勇猶豫著,寫寫停停,似乎有什麼難以下筆的地方。他偷偷瞟向顧耀東。
顧耀東正好寫完了,他放下筆問道:「趙警官,你寫完了嗎?」
趙志勇沒有抬頭:「還沒有。」
「那我等著你,一塊兒交了報告去吃午飯。」
「我可能還要一會兒才能寫完。你先去交吧。」
「那好吧。」顧耀東拿上報告起身離開了,「我先走了。」
趙志勇一直看著他出了辦公室。刑二處警員都去吃飯了,屋子裡只剩下他一個人。他猶豫著,糾結著,最終還是從抽屜裡拿出筆記本,一個警局通用信封,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一頁空白紙張,將筆換到左手,下筆寫了起來……
齊昇平一回辦公室,方秘書就拿了一摞報告跟進來。他將報告放在桌上,齊昇平隨手翻看起來。翻到中間時,看見兩份報告中間夾了一個牛皮信封。他有些奇怪,開啟來,裡面塞了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的紙,寫了一行字——
楊奎被殺當晚,刑二處顧耀東曾尾隨其後,前往貨運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