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轉眼到了一九四七年。又是一個夏天。

顧耀東站在電車上,望著車窗外的大街上聲勢浩大的遊行隊伍。大批學生高舉著「反飢餓反內戰」的標語,正在遊行抗議。

電車到站。車門一開,聲浪便撲面而來——

「我們要飯吃!要和平!要自由!」

「反對飢餓!反對內戰!反對迫害!」

顧耀東剛下車就被裹挾進人流中,他奮力從人群中擠出來,拐進福安弄。和亂鬨鬨的大街相比,弄堂裡多少算是安寧的。

回了家,母親正好從灶披間端菜出來。晚飯兩個素青菜和一盤分量很小的茭白炒肉絲。最近大半年,物價漲得厲害,薪水偏不漲,一日三餐自然也比不得從前精緻豐富了。顧耀東幫著端菜,不管怎樣,家裡的灶火飯香總是讓人心安的。

耀東母親:「明天你休假,陪我去三角地菜場買些菜吧。」

顧耀東:「休假取消了。」

耀東母親:「為什麼呀?」

顧耀東:「最近到處遊行,局長要求大家在警局待命。」

正說話,顧邦才一臉悻悻地從外面回來了。

耀東母親:「咦,你不是約了打牌嗎?怎麼回來了?」

顧邦才:「老劉工廠罷工,他也跟著遊行去了。缺一個人,只好散了。」

耀東母親:「那種事情跟著瞎起鬨,也不怕出危險。」

顧邦才一臉憂國憂民地敲著桌子:「哎,亂了亂了,一打仗,全亂套了!以後沒事都早點回家,少走夜路。」

夜裡,父母已經睡下了。顧耀東穿著睡衣坐在床上看書。他看了一眼時間,九點了,沈青禾還沒有回家。又翻了兩頁,他放下書,輕手輕腳出了門。

街上行人寥寥。顧耀東一個人坐在弄口,心不在焉地踢著小石頭。遠遠地,沈青禾出現在昏暗的路燈下。他趕緊跑回家,聽著沈青禾進了亭子間關了門,這才關臺燈睡覺。

第二天,沈青禾一早就出門了。她前腳剛出門,顧耀東後腳就跑下樓,抓起挎包,匆匆蹬上鞋子就要出去。

耀東母親從灶披間追出來:「你不吃早飯啦?」

「怕遲到,不吃了!」

耀東母親趕緊把警服和警帽從衣架上取下來:「衣服帽子都沒拿!慌什麼呀?」

顧耀東把帽子往挎包裡一塞,警服團在手裡就跑:「到了警局再換!走了——」

沈青禾在前面走著,身後遠處一個影子晃來晃去,那身白襯衣在陽光下格外扎眼。她只裝作不知道,不緊不慢朝弄口走去。

弄堂吳太太的兒子穿著大學校服從屋裡出來,騎上腳踏車匆匆離開。吳太太追出來大聲喊道:「老老實實在學校待著!別跟著上街鬧事——!」轉眼正好看到顧耀東經過,她笑著點了點頭:「耀東,這麼早就去警局啦。」

顧耀東也笑著打招呼:「是啊。」餘光瞥見沈青禾已經出了弄堂,他趕緊快跑幾步跟出去。

沈青禾剛從福安弄出去沒幾步,就遇到一群遊行學生。領頭學生高喊著:「大家團結一致!要讓政府聽到我們的聲音!」隊伍一邊響應,一邊聲勢浩大地迎面擁來。眼看沈青禾就要被撞到,那個穿白襯衣的身影一把將她拉到身後護著。沈青禾大概知道顧耀東為什麼跟著自己,但這個舉動還是讓她有些意外。

這時,幾名大學生在他們身邊停下了。男學生見顧耀東一臉學生氣,又穿著白襯衣,便問道:「同學你是哪個大學的?」

「我?」

「我們現在要去《聯合晚報》參加抗議活動,要求政府停止新聞檢查制度,你也可以加入我們!」

顧耀東支吾:「我……已經不是學生了。」

一名學生猛然看到了顧耀東手裡團成一團的警服,小聲對同伴說道:「他好像是警察。」

眾人頓時警覺起來。

男學生:「你是警察?」

這次換沈青禾一把將顧耀東拉到身後:「我們是戶口登記員。抱歉啊同學,我們還要去前面弄堂查戶籍。」說完她拉著顧耀東就走。

一直到了遠離遊行隊伍的地方,她才停下:「以後再遇見這種事情,你還是先顧自己吧。」

顧耀東紅著臉不敢看她。沈青禾這才意識到自己還抓著他的胳膊,趕緊放開:「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大家不是同道人,別跟著我了。」

「其實我知道,你用不著我幫忙。不過……雖然路不同,我們的方向是一樣的。」

也許是出於職業本能,沈青禾腦子裡瞬間閃過當初顧耀東在警車外用槍口指著自己的瞬間。她有些警惕地問:「什麼意思?」

顧耀東笑笑:「你不是要去電車站嗎?我也去。」

沈青禾望著他的背影,也不知道究竟是自己想得太多還是想得太少,近來她經常被顧耀東搞糊塗。也許是被夏繼成有意發展顧耀東的念頭干擾了,以至於她總懷疑顧耀東不是看起來那麼簡單幼稚,否則為什麼選他?

天邊的雲黑而厚,不知道雨什麼時候會落下來。她想起一年前那個同樣愛下雨的夏天,她搬進了顧家,發生了很多事。還以為早就忘了警車外的一幕,忘了那天回去後被一場大雨攪得心神不寧的夜晚。未來的局勢很不明朗,如果這是棋局,那麼現在便到了佈局的時候,而這也意味著夏繼成離開上海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她一邊漫無邊際地想著心事,一邊朝電車站走去。街上人很多,很亂,但顧耀東的白襯衣依然扎眼地在前面晃來晃去,在陽光下白到發亮。

鴻豐米店的米缸空空如也,店裡一片狼藉,像是剛被洗劫過一樣。夥計和老董在打掃。

沈青禾有些詫異:「店裡怎麼了?」

老董感嘆:「米價一天比一天高,大家都慌了,早上一開門,全是拎著一麻袋一麻袋錢來搶米的人。」

「現在兩萬塊錢只能理個髮。三十萬也只能買一袋米。全亂了。」

老董到門口摘下「新米到貨」的牌子,從櫃檯後面拿出一個新訂做的「長期收購大米」的牌子掛上,苦笑著說道:「往後,接頭的牌子就換成這個了。」

夥計去門口給新牌子擦灰,老董領著沈青禾進了密室。最近的轉移任務非常頻繁,一星期之內沈青禾已經將十來名進步學生送到中轉點撤離出城了。老董交給她一個點心盒子:「這裡面有兩本新證件,儘快通知聯絡線,安排偽裝,把這兩個人送出城。」

「是什麼人?」

「《聯合晚報》的主編郭明義和副主編李謙釗,都是我們地下支部的同志。他們今天在報社舉行抗議活動,警委剛剛得到訊息,警局和憲兵隊要對他們實施秘密逮捕。」

「前方打內戰,後方打學生和文人,他們真是打上癮了。」

「前段時間清華大學發表《反飢餓反內戰罷課宣言》,國民黨就搞了個《維持社會秩序臨時辦法》,禁止十人以上的遊行,結果遭到全國反對。他們這是惱羞成怒了。」

沈青禾收好點心盒子準備離開,臨走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這種時候,夏繼成就應該留在警局,怎麼反倒要主動陪他們副局長去南京述職?」

董老闆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這一趟南京之行,他非去不可。將來你會明白的。」

顧耀東到了刑二處,剛換好警服,李隊長就匆匆進來:「剛剛接到通知,《聯合晚報》有人抗議示威。馬上去現場維持秩序。」

小喇叭:「這不都是一處的事情嗎?讓我們二處去幹什麼?」

這時楊奎走了進來,口氣很是傲慢:「副局長走之前交代了,二位處長陪他在南京述職期間,一切聽一處指揮。」

李隊長沒發話,算是預設了。眾人只得不情不願地準備出發。顧耀東一個人翻箱倒櫃找東西,大半個人都鑽進了櫃子裡,就剩了個屁股撅在外面。

趙志勇湊過來看:「你找什麼?」

「喇叭。」

「找喇叭幹什麼?」

顧耀東從櫃子裡伸出頭,一臉茫然:「不是要去維持秩序嗎?」

站在門口的刑一處警員一陣鬨笑。

「靠喊?管屁用。」楊奎晃了晃警棍,「得用這個說話,明白嗎?」

去報社的路上,二處警員坐了一車,每個人都拿著警棍和盾牌,氣氛有些壓抑。顧耀東偷偷瞟著大家,大家都面無表情。

他小聲問坐旁邊的趙志勇:「趙警官,一會兒下了車我的任務是什麼?」

趙志勇苦笑:「能跟著走就行。」

這回顧耀東聽懂了,趕緊整理頭髮,扶正警帽,看見鞋子有些髒,又趕緊用手帕擦乾淨。

趙志勇:「你幹什麼?」

顧耀東笑呵呵地:「這樣看起來精神點,給人家留個警察的好印象。」

趙志勇沒說話,大家都沒說話。他們想起了當年,自己第一次出警執行這種任務的時候,也是這樣天真善良,傻里傻氣。

警車在報社附近停了下來。肖大頭深吸一口氣,拉開車門,一個地動山搖的世界撲面而來……

遊行隊伍舉著「向炮口要飯吃」「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橫幅,高唱著《團結就是力量》,浩浩蕩蕩地向著報社進發。

李隊長嘆了口氣:「下車吧。」

警員們依次跳下車,顧耀東最後一個扒著警車下來,腳還沒沾地,就被潮水般的人流裹挾著衝向了遠處。他暈頭轉向地揮手大喊著:「趙警官——!李隊長——!」二處的警員早已消失在人群中,無人響應。

顧耀東被擠丟了帽子,踩丟了鞋。他狼狽地四處撿回行頭,雨後的積水尚未乾透,很快就弄得一身泥濘。好容易擠出人群,顧耀東一個踉蹌摔倒在一雙高跟鞋前,對方嚇得連退兩步。

他抬頭一看,是丁放。

「丁小姐,你怎麼也在這兒?」

丁放顯然被嚇到了,緊緊抱著一摞稿紙:「我來雜誌社交稿件。」

顧耀東:「群眾遊行,當心被誤傷。」

「顧警官,那你在這兒是……」

「我來維持秩序!」他說得底氣十足,但是說完後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因為他看起來更像是捱了揍。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尖叫。只見一輛警車衝進了遊行隊伍,橫衝直撞。人們驚叫著四散躲避。領頭的男人高喊道:「警察開車撞人!大家快分散!分散!」

一群人朝顧耀東和丁放衝來。顧耀東趕緊將她拉到牆邊,自己擋在前面。人群跑開以後,他才挪開身子:「太亂了,你還是等遊行結束再來吧!」

丁放沒吭聲,顧耀東回頭一看,才發現剛剛還清新美麗的丁放,被自己泥濘的制服糊了一臉泥,書稿也弄髒了。

「對不起!」他面紅耳赤地從挎包裡拿出手帕,丁放下意識地伸手去接,沒想到對方不假思索朝書稿伸手過去,原來人家只是要把書稿擦乾淨。

丁放糊著一臉泥,默默看著顧耀東不說話。

顧耀東倒是擦得又麻利又起勁:「這樣就乾淨了!」

尖銳的警哨聲從遠處傳來。楊奎帶著一處警員從衝進人群的那輛車裡跳下來,大吼一聲:「領頭鬧事的都抓回去!誰都別想跑!」

幾個人被警察撲倒在地,隨後被塞進警車。

一名學生朝顧耀東的方向跑來。

楊奎在後面大喊:「顧耀東——!抓住他!」

顧耀東下意識地握住了警棍。眼看那名學生從他身邊跑過去了,他始終還是沒有拔出警棍。

楊奎吐了口唾沫:「孬種。」他揮手示意幾名刑一處警員:「上車——!衝過去!」警車開始掉轉方向。顧耀東意識到他們的目標是另一群還在搖旗吶喊的抗議人群。由於太過混亂,人們甚至沒有察覺到警察已經在他們身後開始抓人了。

他抓著丁放的肩膀,讓她轉了180度,面朝身後的小路。「趕緊走!」說完把她往前一推,自己轉身朝騷亂中跑去。丁放回頭望著他,眼神中帶著些許感動。

遠處停著一輛高階轎車。司機見丁放回來了,趕緊下車替她開車門。

司機:「丁小姐,這種地方太亂了,以後還是少來吧。萬一出事了我沒法向先生交代。」

丁放坐回車上,從坤包裡拿出刺繡手絹,擦乾淨了臉上的泥巴。她態度冰冷地說道:「他既然同意我來,你就只管開好你的車。」

一聲尖銳的警哨聲從遠處傳來。

是顧耀東,他衝向那些還沒有察覺到危險的人,用盡力氣吹響著警哨。

忽然之間,四周鴉雀無聲,人們齊齊回頭看向他。顧耀東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佩戴的警棍。就在這時,他驀然發現隊伍裡的一名學生是福安弄吳太太的兒子,早上出門才打過照面。兩人都愣住了。

人群裡一個男人忽然指著遠處大喊:「看!警察在抓人!」人們轉頭望去,身後的隊伍已經被衝得七零八落,很多人正被警察按在地上拳打腳踢。

同樣穿著警察制服的顧耀東頓時成了眾矢之的,有人高喊了一聲「黑皮狗!」激憤的人群頓時圍了上來。顧耀東死死握著警棍,但最終舉起的卻是盾牌。他一面用盾牌擋住拳頭,一面不斷地、奮力地吹著警哨,像是在發出某種警示。

終於,有人注意到從另一個方向衝來的楊奎的警車,趕緊大喊:「他們要撞人!大家快散開!」

遊行隊伍亂作一團,四處奔逃。

楊奎坐在副駕駛座,一眼在人群裡發現了名單上的目標,他指揮著開車的警員:「往左邊!抓那個穿藍衣服戴眼鏡的!」

開車的警員看到顧耀東舉著盾牌、吹著警哨,抱怨道:「他光吹警哨能抓著什麼人啊!」

「王八蛋……我看他是在故意幫倒忙!」楊奎拔出配槍,朝天鳴了一槍。

顧耀東錯愕地望向警車。槍聲面前,警哨聲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遠處的一條小路上,沈青禾站在那裡,遠遠望著這一切,以及顧耀東的一舉一動。

幾名學生被警察追著朝小路跑來,領頭的正是楊奎要抓的那個穿藍衣服戴眼鏡的男人。跑在最後的女學生被警察一把抓住了頭髮,拽倒在地。領頭的男人剛要回去救,沈青禾就從後面打暈了警察。

郭明義很警惕:「你是什麼人?」

「郭主編,你和李先生上了警察局和憲兵隊的秘密逮捕名單。我接到上級命令,送你們到城外的安全地方避一避。」見郭明義猶豫著,她又低聲說道,「暫時撤離是上級的命令,這不是逃跑,是要生存下來繼續戰鬥!」

「我們跟你走,那李謙釗怎麼辦?他不在這裡。」

「放心。今晚十點,我會帶他跟你們會合。」

郭明義一咬牙,帶著幾名被追捕的學生上了沈青禾的貨車車廂。沈青禾最後望了一眼顧耀東的身影,跳上駕駛座,朝相反的方向開走了。

警車依然在人群裡橫衝直撞,楊奎依然在獵捕著他的目標。顧耀東也依然未放棄,他四處奔跑著,用警哨發出無言的警示。

警哨聲迴盪在城市上空,令人揪心。

福安弄空空蕩蕩,平日裡打牌下棋的桌椅如今都沒人了。雨後落葉滿地,惶惶而蕭條。顧邦才匆匆回家,正好楊一學拿著掃把從屋裡出來。

楊一學:「顧先生,最近都不見你們擺牌局啦?」

顧邦才:「又打仗啦!到處亂鬨鬨的,誰還有那個心思!」遠處零星響著槍聲,更顯得可怖了。「楊會計,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掃地!趕緊回去吧!」

楊一學笑呵呵:「日子總還是要過的。掃乾淨了,大家也舒心一點。」

「唉,我看這福安弄也太平不了多久了!」顧邦才正要進家門,餘光瞥見弄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只見顧耀東拖著疲憊的腳步進了弄堂。

總在家門口聽收音機的任伯伯,正在四處找著他的老貓:「二喵……二喵……耀東啊,你看見我的貓了嗎?」

「沒有啊,任伯伯。」

「唉,外面打槍把它嚇跑了。二喵……二喵?」他顫巍巍地朝弄口方向尋去。

吳太太的兒子正好騎著腳踏車回來了,頭上帶著傷。在家門口停車時,他和顧耀東都看見了對方。他不屑地朝「黑皮狗」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黑皮狗」沉默地走開了。

夜裡,顧耀東洗了澡,換了身乾淨睡衣,總算恢復了人樣。一家人聚在客堂間,顧悅西看著多多寫作業,耀東母親給兒子臉上擦藥,顧邦才在天井裡頭悶悶地抽菸。

遠處隱隱傳來槍聲。顧邦才望著渾濁的夜空重重地吸了口煙:「又在打槍了。」

顧耀東忽然想起什麼:「沈青禾回來了嗎?」

耀東母親:「還沒有。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雖說只是租客,還是怪擔心她的。」

一條沒有路燈的弄堂,沈青禾正躲在門洞裡,小心翼翼地朝周圍張望。確認巡警已經離開後,她向身後說道:「安全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手臂負了傷,滿頭冷汗。他是這次轉移任務裡的第二個人,李謙釗。

沈青禾:「嚴重嗎?」

李謙釗:「還能堅持。」

沈青禾:「前面的裁縫鋪就是中轉點。」

李謙釗朝前面望去,弄堂深處,一家店鋪門口掛著「明香裁縫鋪」的招牌。

沈青禾:「郭主編已經到了。今晚警委就會有人送你們出城。」

「謝謝。」李謙釗注意到沈青禾的衣服被自己手臂的傷口蹭了一片血跡,「怎麼辦?路上遇到巡警你會有麻煩的。」

沈青禾埋頭看了一眼:「沒關係,我自己想辦法。你也保重。」

電車已經收車了。沈青禾坐黃包車到福安弄附近,提前下了車。這樣她還有一段距離來確認安全,以免將危險帶回家。這是跟著夏繼成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路上幾乎沒什麼人。沈青禾脫下小開衫,假裝隨意地搭在胳膊上,擋住腰前的血跡。最近路燈都滅得很早,路上陰森森的,也算是對自己有利。遠遠地,已經能看見福安弄的弄口了。

顧耀東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書,不時地看時間。忽然一聲槍響,他心裡猛地一驚。有人在外面高聲喊著:「抓住他——!別跑——!」聲音離福安弄不遠,又是幾聲槍響,似乎更近了。他扔下書,穿著睡衣和拖鞋就衝了出去。

顧耀東心急如焚跑到弄口,但是並沒有看見沈青禾。

不遠處又是兩聲槍響,有人大聲喊著:「我打中他了!快追——!」

他循著槍聲方向不管不顧拼命跑去。

沈青禾沿著昏暗的小路快步走著,經過一個路口時,有人從側面小路口拐出來,跟在了她後面。她心裡一緊,加快了腳步。周圍不斷從各個方向傳來雜亂的腳步聲、警哨聲、巡警的叫喊聲。沈青禾的腳步愈發匆匆,身後人的腳步也跟得愈發匆匆。

經過路口時,沈青禾迅速拐進一個漆黑的門洞,等著跟蹤自己的人現身。但是腳步聲越來越遠,似乎朝另一條小路離開了。她等了片刻,悄悄朝小路另一頭走去。也許巡警是從明香裁縫鋪一路跟過來的,也許是在追捕其他什麼人,她無從知曉。在無法確定安全之前,她知道自己不能回福安弄,她不想把危險帶進那條弄堂。

沈青禾朝遠離福安弄的方向走去,一名巡警忽然從她身後的小路跑出來,大聲喝道:「站住!」

她用衣服捂緊腰間的血跡,沒有停下腳步。

巡警吹著警哨:「站住!聽見沒有?」

沈青禾聽見巡警從背後朝自己衝來,就在對方伸手快要抓住她的肩膀時,顧耀東忽然從前面衝出來,一手護住沈青禾,一手毫不猶豫地幾乎是粗暴地推開了她背後的人。沈青禾怔怔地抬起頭,看到顧耀東一頭的汗水,和她從未見過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兇狠神情。

巡警:「推搡警察,你想幹什麼!」

顧耀東喘著粗氣,沒說話。

巡警使勁吹警哨,另兩名巡警聞聲趕來。

一名巡警拿出警棍:「你跑什麼?」

沈青禾:「真對不起警官,一個人走夜路害怕,我還以為是不安好心的人跟在後面,所以沒敢停。」

另一名巡警用手電筒在沈青禾和顧耀東身上照來照去:「證件拿出來。」

沈青禾從坤包裡拿出證件,巡警檢查時,瞄了兩眼沈青禾一直擋在腰間的衣服:「這麼晚了還在街上幹什麼?」

沈青禾:「我是跑單幫的,跟人談買賣誤了末班車,只好走回來了。」

巡警:「剛才看見一個腿受傷的男人嗎?」

李謙釗受傷的地方是手臂。她微微鬆了口氣,警察的目標不是李謙釗,也不是自己。

沈青禾:「沒有。」

巡警把證件還給她:「手上拿的什麼東西?」

沈青禾:「外套。走路出了汗,剛脫下來的。」

巡警:「拿過來看看。」

沈青禾:「警官,這就是件外套。」

顧耀東注意到她有些緊張。巡警想上手搶,被顧耀東擋開了手。「請你對女士客氣點。」

巡警蠻橫地吼道:「幹什麼?妨礙警察執行公務!」

顧耀東比他還橫:「我是上海市警察總局刑警二處警員顧耀東。你們哪個分局的?」

巡警果然被顧耀東的氣勢鎮住了,「黃……黃浦分局,南京東路支隊。」他越說越沒底氣,「第三巡查小分隊。」

顧耀東:「你們分局刑警科行動隊的黃隊長應該認識我。」

巡警上下打量著一身睡衣拖鞋的顧耀東,半信半疑。

顧耀東將手揣進了褲兜,一臉不容置疑:「如果不相信,可以跟我回家拿證件,或者請黃隊長領你們到總局來驗證我的身份。這是我的家人。我現在要帶她回家。」

沈青禾站在顧耀東身後,默默望著他穿著拖鞋的腳,因為跑得太急太快,半個前腳掌都伸到了拖鞋外面,白襪子已經戳黑了。

三名巡警面面相覷。再看看沈青禾穿著高跟鞋的樣子,的確也不像是半夜出來飛簷走壁的可疑分子,於是互使眼色,收回了警棍。

一名巡警悻悻地說道:「顧警官,多有冒犯了。最近治安不好,以後還請您的家人晚上儘量少出門。」

顧耀東:「謝謝。我會叮囑他們的。」

待到三名巡警走遠了,剛剛一直在強裝鎮定的顧耀東才將有些發抖的手從褲兜裡拿出來。

沈青禾一直埋著頭,盯著他的腳,眼睛有些紅。「你跟誰學的這套說辭?」

「夏……」顧耀東一開口,聲音有些發抖,他趕緊清清嗓子:「當然是夏處長。像嗎?」

「差得太遠了。」

顧耀東擠出笑容:「氣勢確實還差了點。」他看著沈青禾捂在腰間的衣服,心裡好奇,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問。

「回去吧。」他轉身離開。

沈青禾:「這麼晚了你出來幹什麼?」

顧耀東頭也不回地說:「二喵跑了。」

沈青禾有點蒙:「什麼喵?」

顧耀東忽然回過身冒火地衝她嚷嚷:「任伯伯的二喵啊!貓害怕了瞎跑,你怎麼也一樣!下次再遇到危險你能不能直接往福安弄跑?這兒跟福安弄只隔了一條街,你繞來繞去到處亂竄,就是不往家裡跑!」

「剛才跟在我後面的人是你?」

「不然是誰?我一直追,拖鞋跑掉了都追不上!真是……你這女人到底什麼變的?穿高跟鞋還跑這麼快!」一通嚷嚷完,顧耀東嘟囔著朝福安弄走去,「我看你就是貓變的!」沈青禾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她似乎從來沒有被人這麼數落過,也從來沒有被人這麼緊張過。

耀東父母早已經睡下。家裡「吱呀」一聲開門,顧邦才立刻醒了。剛才不斷的槍響和喊叫,早就讓人睡不安穩了。他披著外套從臥室出來,看見顧耀東從外面回來:「是你啊,不是已經睡了嗎?

「任伯伯的貓跑了,出去看看。爸,你睡吧。」說著他上了樓。

沈青禾跟著也回來了。

顧邦才:「沈小姐回來啦。」

耀東母親一聽是沈青禾,顧不得頭髮睡得亂蓬蓬的,披著衣服就跑出來:「怎麼這麼晚了才回來?」

沈青禾:「最近生意多,這會兒才忙完。」

顧邦才反鎖了大門:「往後還是早點回來吧。外面到處打槍,不安全!」

耀東母親:「別太拼命了,錢少賺一點不要緊,萬一在外面遇到什麼事,我們要擔心的。」

沈青禾:「知道了,顧先生顧太太,下次我早點回來。」

耀東母親:「要是餓了,鍋裡還給你留了蒸紅薯。晚上睡覺記著關窗,插銷插好。」

沈青禾望著耀東母親亂蓬蓬的頭髮,恍惚間覺得自己不只是過客。

顧耀東一進屋,就被端坐在屋裡的顧悅西嚇了一跳:「姐!你怎麼在我的房間?」

顧悅西詭異一笑:「出去幹什麼了?」

「都說了,找貓。」

「你拿這個蒙爸媽還差不多。是擔心沈小姐吧?」

顧耀東忽然一臉嚴肅地嚷嚷起來:「姐,你都多大的人了,怎麼總賴在孃家?多多不用見他爸爸了嗎?你不考慮自己也得考慮他啊!總是這樣父子分離也太可憐了吧!」

顧悅西被劈頭蓋臉一通訓,還沒來得及反擊,就被顧耀東推出了門。

沈青禾回到亭子間,把一直擋在腰間的外套放了下來,腰間的那片血跡已經幹成了褐紅色。按照耀東母親的叮囑,她反鎖了房門,關了窗戶,插了插銷。小小的亭子間在這一刻靜下來,彷彿這本就是屬於她的。沈青禾知道這也是錯覺,她當然只是福安弄的過客。這錯覺讓人幸福又惶恐,惶恐有一天會因此而患得患失。

傍晚的南京城和上海一樣瀰漫著法桐的氣味。

國民政府門口整齊地停放著數輛黑色轎車。齊副局長帶著夏繼成和王科達從樓裡出來,朝他的專車走去。司機下車,畢恭畢敬為他開門。

副局長:「我在行政院還有個會。二位早點回去休息,明天一早返回上海。」說完,他上車離開了。

從樓裡又陸續出來幾名一看便是重要人物的中年男人,有穿軍裝的,也有著便服的,各自上了專車。夏繼成一邊和王科達閒聊,一邊暗地觀察著這些人。

王科達神秘地說:「看見了嗎,保密局鄭局長也到了。」

夏繼成:「之前還以為是空穴來風。這次來南京述職算是開眼界了。」

王科達壓低了聲音:「依我看,述職只是個幌子。把警局和保密局湊一塊兒幹什麼呀?……老夏,有大事!」

夏繼成:「我不操心。反正天大的事情也有你們一處先扛著。」

王科達心裡得意,嘴上還是抱怨了幾句:「你這個人,就是愛躲清閒。」門口的車隊已經駛遠了,王科達越發自在起來:「晚上我約了幾個南京的老朋友吃飯,一塊兒吧?」

夏繼成看了看錶:「我就不去了。答應副局長替他準備禮物,回去要送給太太,明天恐怕沒時間去商店了。」

王科達:「這種差事你倒是樂此不疲。那我先走了。」

夏繼成笑呵呵地目送他離開,然後回了旅館,換了一身便服。

夕陽漸漸在江上隱沒,天光暗沉了下去。夏繼成在燕子磯公園門口下了黃包車,沿著江邊朝碼頭方向走了一段,便到了燕子磯老街。街不長,他沿著青磚灰牆向前走,不知道他此行是要去見何人,一切都和這條陌生的老街一樣充滿未知。

夏繼成在老街23號門口停了下來,這是一家炒貨店。剛一進去,老闆便迎了過來,帶著抱歉說道:「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夏繼成笑著:「我要三兩採芝齋的玫瑰水炒。」

老闆:「採芝齋?那可是在蘇州啊。」

「聽說掌櫃的從蘇州討了秘方,想來嚐個鮮。」

老闆上下打量他一番,這才開口說道:「您跟我來。」

夏繼成隨店老闆去了一處公寓。三長兩短地敲門後,一箇中年男人開了門。

炒貨店老闆:「上海的客人到了。」

對方看著夏繼成,點了點頭:「請進。」

炒貨店老闆應聲關了門,守在門口。

進屋後,開門的男人主動朝夏繼成伸出了手:「白樺同志,我代表南京地下市委和陳書記歡迎你。」

夏繼成:「謝謝。劉副書記,董書記託我向您問好。」

二人握著手,雖是第一次謀面,但卻像是老戰友般熟悉。

「晚上一個人出來,安排妥當了嗎?」

「我有合理的藉口。不過走的時候,需要一份玫瑰水炒。」

劉副書記心領神會:「早就給你準備好了。老董告訴你這次來南京的目的了嗎?」

「他只說了四個字,未雨綢繆。」

劉副書記笑了:「請跟我來吧。」

夏繼成跟著他進了內屋。屋裡坐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雖然穿著便服,面相溫厚,但身姿挺拔剛硬,一看便是軍人出身。

劉副書記介紹道:「這位是南京政府國防部監察局吳仲禧監察官。」

夏繼成顯然很意外,敬了個禮:「吳先生。久仰大名!」

吳仲禧看著他,彷彿是在看一名愛將:「在韶關警備司令部的時候,我就聽吳石將軍提到過你。你是他在陸大任教時最器重的學生,直到現在,提起當年鮮衣怒馬少年時的夏繼成,他都記憶猶新。」他起身從書桌抽屜裡拿出一本書遞給夏繼成——一本英文版的《席勒詩選》。

「這是他託我帶給你的禮物。」

夏繼成開啟書,扉頁上手寫了一句話——人,要忠於年輕時的夢想。

書有些舊了。熟悉的字跡,熟悉的話。他驀然想起在保定軍校讀書的那幾年時光,二十多歲,鮮活,無畏。這句話對他而言曾有過非凡的意義,如今亦如此。

夏繼成:「一別十五年,學生一直謹記老師的教誨。」

劉副書記:「直到我們這個計劃開始,看到上海提議的人選,吳將軍才知道原來你和他早已同志同道,所以點名要你來南京。」

吳仲禧:「國民黨很快會將長江的防守問題提到議事日程上。長江以北將會有一場大決戰。或許是一年之後,或許兩年。但我們的棋盤從現在就要開始佈局。」

夏繼成:「現在需要我做什麼?」

劉副書記:「我聽老董說你已經提議了一名人選,接替你在上海警委的工作?」

夏繼成苦笑道:「還在繼續努力,等待時機。」

劉副書記:「儘快做好交接。一個月之內,調令會送到上海市警察局。繼成,南京是鐘山龍盤、石頭虎踞之地,在這裡我們失去過八位市委書記,前路險惡,希望你做好一切準備。」

夏繼成:「為國家,為信仰,夏某不惜生命。」

吳仲禧:「在軍事參謀院,吳將軍曾對我有救命之恩,於公於私,我都會盡全力為你在南京鋪好路。白樺同志,我們很快會再見面。不過下一次,你就不再是刑警處處長了。」

夏繼成起立,敬禮,莊重而堅定。

從南京回上海的火車上,齊昇平一直在看報紙,臉色很不好看。夏繼成一邊和王科達扯著閒話,一邊琢磨著齊昇平在行政院的密會內容。

齊昇平把報紙遞給二人:「看看吧,才走了三天,全亂套了!」

報紙上是報社門口抗議活動的照片。

王科達瞄了兩眼:「還是鎮壓得不夠。一會兒是工人罷工,一會兒是學生遊行,這幫窮酸文人更可惡,跳出來喊什麼言論自由,居然還敢煽動學生到教育部請願,要求停止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