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耀東的槍口對準了警車駕駛座上的那個人。陽光從車後的方向射來,晃得他有些睜不開眼。四周漸漸靜了下去,最後只剩下耳鳴的聲音。逆光望去,車裡的人有些恍惚。警帽簷在顧耀東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沈青禾看不見他的眼睛,只能看見那個對準自己的黑洞洞的槍口。她不動聲色地從腰間掏出了手槍,然後將帽簷壓得更低了。
汗水流進了顧耀東眼裡,陽光透過汗珠,竟將他眼前的景象蒙上了一圈似夢非夢的斑斕光暈。沉默良久,他扶正了警帽,舉著槍一步一步靠近,靠近……沈青禾也默默地將手槍上了膛。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然而令她意外的是,顧耀東忽然背過了身去。沈青禾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不知為何鼻子竟有一絲髮酸。她放下槍,啟動警車,快速地消失在了街角。
顧耀東死死盯著地上,烈日之下他彷彿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一切都靜止了。
刑二處警員悻悻地空手而歸。
肖大頭:「還以為今天能撿個漏,跑了半天屁也沒聞見一個。」
小喇叭:「這麼容易就被逮住,那還是白樺嗎?」
二處警員吵吵鬧鬧地沿著小路往回走,趙志勇遠遠望見一個穿警服的人站在小路口上發呆,走近了一看是顧耀東。
趙志勇:「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顧耀東魂不守舍地抬頭:「誰?」
「你啊!」趙志勇推了他一下,「怎麼了?丟了魂一樣。不會真撞見白樺了吧?」
警員們各自收槍,望著顧耀東。
小喇叭忽然笑了,「不可能,要是真撞見白樺,他還能活命?」他一把拿過顧耀東手裡的槍,「看看,保險栓都沒開啟!這小子根本不會用槍。」
這時,王科達和楊奎帶著刑一處警員從另一個路口跑了出來。弄堂錯綜複雜,他們為了返回停車的這個路口費了不少勁,人人都憋了一肚子火氣。
王科達:「追到人了嗎?」
李隊長:「報告,沒發現目標。」
肖大頭走到原本停車的地方,傻了眼:「哎?二處的車呢?」
王科達:「怎麼回事?」
肖大頭朝空蕩蕩的角落一指:「車沒了!我記得是停在這兒的呀!」顧耀東嚥了下口水。
楊奎:「誰第一個回來的?」
顧耀東:「是我。」
楊奎:「看見車了嗎?」
顧耀東:「沒有。」
楊奎:「肯定沒有?」
「沒有!我回來的時候,沒有人,也沒有車。我什麼都沒看見!」
顧耀東回答得理直氣壯,王科達更憋火了。他看了看一眾筋疲力盡的警員,又看了看周圍令人眼暈的無數個弄堂口,恨恨說道:「這麼多貓,讓一隻耗子跑了,還順帶捲走我們一輛車?這不是耗子,是神仙啊!」
沈青禾將警車停在一條安靜的小路邊,然後下車進了一間百貨商店的後門。大約十分鐘後,一位窈窕淑女從商店正門走出來,面前便是繁華喧囂的霞飛路。沈青禾穿著新款連衣裙,腳踩高跟鞋,從商店臺階走下來,便隱沒在了熙來攘往的人流中。
麗華公寓裡,兩名便衣警員正在看雜誌。陳憲民被手銬銬在床頭,兩名刑一處的便衣按王科達的要求守在這裡。敲門聲響了,二人警覺地掏出配槍,靠到門邊。
其中一人問道:「誰?」
門外人說道:「夏繼成。」
便衣開了門,見果真是夏繼成,趕緊收起槍敬了個禮。
「夏處長。您怎麼來了?」
夏繼成進屋,看了一眼陳憲民:「他沒怎麼樣吧?」
「沒事。」
「那就好。」夏繼成朝陳憲民抬了抬下巴,臉上看不出喜怒,「給他披件外套。」
王科達和楊奎上了小轎車,楊奎抱怨道:「我沒覺得哪個地方露破綻了啊,這幫共黨,鼻子怎麼就這麼靈?」
王科達自言自語著:「好在留了一手……」話音未落,他和楊奎同時想到了什麼。王科達低聲吼道:「快!麗華公寓!趕緊給他們打電話!」楊奎跳下車就朝電話亭跑去。
麗華公寓的電話鈴聲響起時,屋裡已經空無一人。
陳憲民身上披了件外套做遮擋,以免戴著鐐銬引人注意。兩名便衣押著他,跟著夏繼成朝停在外面的轎車走去。一名便衣問道:「夏處長,現在就去提籃橋監獄嗎?」
夏繼成:「對。」
便衣有點不放心:「王處長怎麼不通知我們呢?」
「共黨劫囚車,他正帶人追捕,分不開身。」
「可他之前交代,一定要等他到了才能離開……」
夏繼成停下腳步,有些不耐煩地說道:「這是你們一處的案子,我只是受王處長委託送你們一程。等共黨緩口氣找到這兒來,你們就自己想辦法吧,反正擔責任的不是我。」
夏繼成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轉身上了車。二人趕緊押著陳憲民上了後座。
一路上,二人都在朝外面張望,似乎對路線有些起疑。車開到一半時,其中一人忍不住問道:「夏處長,從這條路也能到提籃橋監獄嗎?」
夏繼成:「對。從乍浦路橋過蘇州河,過了河就快了。」
那名便衣小心翼翼地追問了一句:「平時好像都是從外白渡橋過去,那條路近一點。」
夏繼成:「他們在外白渡橋遇到共黨了,只能繞開。」
對方終於放下心來:「難怪了。」
另一人高興地附和著:「王處長本來只是為了保險起見,沒想到還真釣到魚了。」
夏繼成笑了:「是啊,這個月你們的獎金恐怕要翻倍了。」
轎車拐進了一條弄堂,遠遠地,已經能看見弄堂盡頭有一棵大槐樹。
夏繼成停了車:「從前面出去,很快就能看見蘇州河。一處的人在前面接應你們。」
兩名便衣張望著:「他們在哪兒?」
夏繼成:「看見前面的大槐樹了嗎?就在樹下。」樹下果然隱約能看到人影。「我到旁邊雜誌社辦點私事,你們自己開車過去吧,帶著他沒車不方便,送完人開回警局。」
「知道了!謝謝夏處長!」
夏繼成下了車,又拍了拍車子叮囑道:「一直朝大槐樹開,別走錯了。」
轎車一路開到了大槐樹下,不過等在那裡的並不是刑一處,而是五名警委地下黨齊刷刷的槍口。兩名便衣慌忙想倒車,後路也被堵住了,領頭的人正是老董。
蔥鬱的大槐樹下,老董將陳憲民送上了警委的汽車。情報小組的叛徒清除了,另外幾名隊員也拿到了當初在瑞賢酒樓沒能拿到的新證件,得以在上海繼續潛伏。而陳憲民即將撤往解放區,也許解甲歸田,也許會去往新的城市以新的身份繼續戰鬥。這一切的有驚無險,都得益於一個人。陳憲民最後望了一眼夏繼成離開的方向,他什麼都沒有說。對他們這樣的人來說,沉默便是最大的敬意。
夏繼成獨自靠在路邊,一輛車緩緩停在了一旁。老董下了車,夏繼成正要上車,老董叫住了他。
夏繼成茫然地問道:「怎麼了?」
老董神情有點怪異,說不清是擔憂,還是竊喜:「有件事,你要有個準備。關於沈青禾和那個姓顧的警官。」夏繼成更加茫然了。
王科達從加油站追著沈青禾離開時,那三名喬裝成加油工的警委隊員得以脫身,第一時間就通知了老董。所以在來這裡之前,老董其實去了那條他和夏繼成、沈青禾共同制定的撤離路線。他從三來澡堂、碼頭一路追到沈青禾最後上警車的那個小路口時,看到了那驚心動魄的一幕。也許再晚幾秒,他就會朝顧耀東開槍了……
當老董把最後的結果告訴夏繼成時,夏繼成臉上也露出了同樣怪異的神情——說不清是擔憂還是竊喜。
二處的車沒了,一處來時坐的囚車倒是寬敞。於是回警局時,兩個處只能灰頭土臉地擠在一起。每個人心裡都憋著氣,白忙活了半天,最後還得像堆土豆似的被人拉回去。
車子一轉彎,於胖子擠在小喇叭身上,又一個急轉彎,他擠在了楊奎身上。楊奎沒好氣地一巴掌將他推到肖大頭和趙志勇身上:「擠什麼呀!」
李隊長笑著:「楊隊長,都是刑警處的,互相照顧照顧。」
「讓你們刑二處上車就已經很照顧了!」
「我們也不願意擠一輛車。這不是車被人偷了嗎?」
「是啊,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警察執行任務連自己的車都看不住!」
「這也是個意外。」
「是意外倒另當別論了,能力不夠也沒關係,就怕有人是故意的!」
「楊隊長,你要這麼講話就不合適了……」
李隊長還想心平氣和地理論,肖大頭已經炸了:「自己抓不著耗子衝我們嚷嚷!追那麼久還追丟了,我是不是應該懷疑你們故意放走了共黨!」
劉警官狐假虎威地推了他一下:「給誰扣帽子呢?」
肖大頭一把推回去:「說的就是你們,怎麼了!」對方還想推搡,肖大頭已經一拳揮了過去。大家都憋著火,等的就是有人先撕破臉,於是一場混戰開始了。
顧耀東一個人蹲在角落,還沒有從剛剛發生的事情中抽離出來。身後的叫罵此起彼伏,拳頭和警帽在空中橫飛,身邊都亂套了,而他獨自沉浸在另一個世界裡,正咧著嘴傻笑,一記拳頭橫空飛來打在他腦袋上。打人的人不知道自己打了誰,顧耀東也不知道自己被誰打了。反正他也不在乎,這時候就算被踹到車底下去,也不會影響他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興致盎然。
刑一處一回警局,就被王科達劈頭蓋臉一頓訓。「本來想在副局長面前露個臉,結果把臉伸到共黨面前捱了兩個耳光!居然還跟二處打架?嫌丟臉丟得不夠多嗎?」
楊奎:「處長,是他們先挑的事……」話音未落,王科達已經抄起一個茶杯砸了過來:「他們都是些什麼人?歪瓜裂棗,烏合之眾!跟他們動手比跑了共黨還丟人!」
此時,那群歪瓜裂棗烏合之眾,正排成一排站在刑二處辦公室的牆邊,等著夏處長髮落。夏繼成倒是不著急,一個人背對他們坐著,津津有味地吃著烤雞,彷彿聽不見對門不時傳來的乒乒乓乓砸東西的聲音。
於胖子小聲說道:「肖大頭,你今天厲害啦!」
肖大頭摸了摸臉上掛彩的地方:「不硬氣一把,當我們二處都是軟腳蟹呀?早就看他們不順眼了!」幾個人互相吹捧著,彷彿全然忘了自己也是一副鼻青臉腫的慘相。
夏繼成終於吃完了烤雞,擦乾淨了手,回頭看著他們,一幫人這才收斂了。夏繼成看了他們一圈,最後目光停留在臉上抑制不住笑意的顧耀東身上。顧耀東趕緊收起笑容。
夏繼成:「配槍到武器科登記歸還了嗎?」
李隊長:「還沒有……」
夏繼成:「行動結束必須第一時間歸還,這是規矩,都忘了?」
李隊長:「對不起處長,我馬上帶他們去!」
夏繼成「嗯」了一聲,便拿起報紙看了起來。眾人面面相覷,還在等著下文,但處長靜悄悄的,一直沒下文。
肖大頭小心翼翼地問道:「處長,打架的事,您不生我們的氣?」
夏繼成看著報紙,頭也不抬地說:「打都打了,我能怎麼樣?」所有人都憋著不敢笑出聲。「磨磨蹭蹭。趕緊去還槍!」
「是!」
一幫人走出二處時,夏繼成的聲音從報紙後傳來:「下不為例!」
「是——」
從武器科出來,趙志勇問顧耀東:「忙活半天,一顆子彈都沒打出去就把槍還了。有點可惜吧?」
「沒覺得啊!」顧耀東說得不帶半點遺憾,趙志勇奇怪地轉頭看著他,懷疑對方被烈日曬昏了頭。「反正我也不會用槍。」顧耀東一臉認真,非常誠懇,非常坦然。
當齊副局長質問為什麼把陳憲民從看守所轉移到麗華公寓僅僅幾個小時,共黨就能把人劫走時,夏繼成回答得同樣一臉認真,非常誠懇,非常坦然:「警察局三教九流什麼人都有,確實有可能內部洩露。但我覺得不一定是共黨的眼睛,也可能是其他人為了利益。畢竟現在願意重金買訊息的人太多了。」
在旁邊如坐針氈的王科達鬆了口氣,也有些洩氣:「我願意接受調查。」
副局長:「現在不用跟我解釋,二位,還是想想局長問責起來如何交代吧!」
夏繼成一邊寬慰王科達,一邊繼續向齊昇平建議:「既然和陳憲民一起失蹤的還有兩名警員,索性就說是他們被共黨買通。王處長本來計劃得很周密,只是這一點沒有提前察覺。」
最終,齊昇平在萬般無奈和惱火中給這件事定了論:「也只能這樣了。早知道還不如讓陳憲民直接上押送車!搞得花裡胡哨,結果被人家當猴耍!」
從武器科回刑二處的路上,顧耀東正好看到夏繼成和王科達從齊副局長辦公室出來,他有些擔心地問趙志勇:「趙警官,你說……他們還有可能抓到陳憲民嗎?」
趙志勇:「依我看沒戲了。姓陳的肯定已經被共黨轉移了。」
「那開卡車那個人呢?」
「你說白樺?那更不可能!就從來沒人見過他長什麼樣!」
夏繼成看了顧耀東一眼,轉身離開了。
趙志勇在一旁小聲地說:「真要有什麼線索,上面也不會透露給我們。這種訊息,只可能處長才知道。」顧耀東若有所思。
夏繼成正在衛生間方便,顧耀東鬼鬼祟祟進來,站到處長身邊。
「處長。」
「嗯。」夏繼成彆扭地瞟了他一眼。
顧耀東憋了半天說道:「處長,他們抓到人了嗎?」
「你指的誰?」
「陳憲民,還有……卡車上那個人。」
「陳憲民是徹底跑了。不過卡車上那個人……」
顧耀東果然緊張起來:「被抓到了?」
「你有線索嗎?」
「沒有!」
「如果有線索,可以告訴我,我直接彙報給副局長,這個月你的獎金就有著落了。」
顧耀東斬釘截鐵:「真的沒有!」
夏繼成瞟了他一眼:「那就別瞎打聽。」
「是。」過了片刻,顧耀東還不死心地問,「他們真的也沒有線索嗎?」
夏繼成要冒火了:「你是不是想讓我憋出毛病?」
「處長,您慢慢來!我走了!」顧耀東樂顛樂顛地溜了出去。
夏繼成在後面嚷嚷:「以後有事能不能換個地方談!」嘴上吼得憤憤然,臉上卻是藏也藏不住的笑容。
顧耀東揹著挎包一路朝福安弄飛奔回去,陽光照在臉上神采飛揚。到了家門口,他努力平復好激動的心情,這才推門進去。
家裡一片安寧。耀東母親和顧悅西在天井裡擇菜。
顧耀東:「媽,沈小姐回來了嗎?」
「還沒有,我從菜場回來她就不在家了。你臉怎麼了?」
「今天執行任務,不小心撞了。」他摸著臉上掛彩的地方,倒是一點看不出難受。
顧悅西覺得奇怪:「哎?你怎麼知道沈小姐出去了?」
「我……就是隨口問問。」顧耀東支吾兩句,上了樓。到了亭子間門口,門虛掩著。他好奇地推門進去。亭子間狹小破舊,但收拾得很整潔,桌上的小酒瓶插著一支像是路邊隨手摘的野花,透著女孩的溫柔。梳妝鏡前放著一把梳子,顧耀東拿在手裡看得出了神,這一刻,屋裡再稀鬆平常的東西也都變得和平時不一樣了。
「顧耀東?」
顧耀東一回頭,看見顧悅西站在門口。「你在做什麼?」
他慌忙放下梳子:「沒什麼。」
「我明明看你拿東西了。人家一個女孩子住的房間,你跑進來做什麼?」
顧耀東沒敢吭聲,尷尬萬分地從她身邊擠了出去。
曬臺上花草很香,風景很美,遠處的加油站在夕陽下格外醒目,醒目到有些突兀。在這裡住了二十四年,在曬臺上看了二十四年的風景,顧耀東第一次覺得加油站是如此特別的存在,也忽然明白了沈青禾為什麼住進顧家,為什麼經常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站在這裡。
顧悅西上來曬衣服,看顧耀東正一臉傻笑,隨口問道:「又發薪水了?高興成這樣。」
「是比發薪水更高興的事情。」
「那是發獎金了?」
「和錢沒有關係。姐,你有沒有覺得,如果有一天突然發現你早就熟悉的人,其實和你以為的完全不同,是一件很開心的事?」
顧悅西嚷嚷起來:「開心?有什麼好開心的?你姐夫,嫁給他以前覺得他又斯文又有本事,結了婚才發現他是又笨又邋遢!氣都氣死啦!」
「我是說,有的人你以為她很普通,可其實她很了不起!你很想做但又做不到的事情,突然發現她也在做!而且她做得很漂亮!」
一個白眼甩了過去:「小說看多了吧。你說的那是白娘娘。」
顧耀東無奈:「算了,跟你說也說不明白。」
此時的沈青禾正在鴻豐米店向老董彙報情況,與顧耀東完全相反,她憂心忡忡,並且有點亂了陣腳。「按理說我帽簷壓得很低,他應該看不見我的臉。可是他主動讓我離開,我又有些拿不準了。」
儘管掩飾得很好,但老董還是看出來了,這在沈青禾身上是不常見的。「我聽老夏說,他曾經想一個人營救陳憲民。掩護你離開,也許只是因為你在做他想做的事情。」
「那我現在應該回去嗎?」
「既然沒有接到老夏的電話,那說明你還沒有搬家的必要。總之,一切多加小心,有情況我隨時通知你。」老董注意到她胳膊上有血漬,「受傷了?」
沈青禾這才注意到自己受了傷:「皮外傷,沒關係。」這會兒她沒辦法集中精力去想傷口的問題。一想到顧耀東用槍口對準自己然後又毫無徵兆地背轉身去,她就心煩意亂。
行走在懸崖邊緣是她生活的常態,早就習慣了。暴露或是沒有暴露,不論哪種結果她也都能平靜面對並且果斷處理,這都不足以讓她心煩意亂。真正讓她煩亂的,是坐在警車上鼻子發酸的那一刻,以及在那之後綿延不絕的劇烈心跳。理智告訴她那是因為感激顧耀東的救命之恩,可是直覺告訴她,事情比她想象的還要更微妙,更復雜。
顧家的晚飯時間到了。耀東母親和顧悅西忙著端菜,顧耀東在灶披間盛飯,他似乎在等什麼人,總有意無意地朝門口張望。這時,有人開門進來,他「嗖」地從灶披間躥出去,結果是父親回來了。他脫口而出:「爸!怎麼是你?」
顧邦才蒙了,「怎麼是我?」這問題莫名其妙到讓他大腦空白了好幾秒,然後兩眼一瞪,「怎麼不能是我?」顧邦才嘟嘟囔囔進了屋,顧耀東還在朝外面張望,弄堂裡依然不見沈青禾的身影。顧悅西在後面狐疑地打量著探頭探腦的顧耀東。
吃完晚飯,收拾好了碗筷,又陪父親看報紙說了會兒話,顧耀東一看手錶,已經晚上九點。他拎著空垃圾桶出了門。
弄堂裡的路燈已經滅了。他趿拉著拖鞋朝弄堂口走去,站在弄堂口朝遠處望了一圈,依然不見人,只得又拎著桶回去。剛到門口就被顧悅西攔在了外面。
「你在等什麼人嗎?」
顧耀東裝傻:「沒有啊,我出來倒垃圾。」
「可是吃飯前我剛倒過。」
「那怎麼還臭烘烘的。肯定是沒倒乾淨!」
顧悅西目光犀利地盯著他:「你是不是在等沈小姐?」
「我進去了!風好大呀!」
顧耀東一溜煙躥進了屋裡。顧悅西看著他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麼。
晚上一家四口玩骨牌時,顧耀東心不在焉,一聽外面有動靜就從窗戶朝外張望,這更加深了顧悅西的懷疑。她輕輕碰了碰母親:「媽,你不覺得他有點古怪嗎?」
耀東母親還沒說話,顧耀東忽地放下了牌:「我出去透透氣。家裡太熱了!」說罷他站起身就出了門。
三個人被晾在屋裡面面相覷,顧邦才完全是一頭霧水:「家裡有這麼熱嗎?」
顧悅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媽,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晚風一陣一陣從弄堂吹過,空氣裡有股潮溼的味道。顧耀東在門口假裝隨意地走來走去。蛐蛐輕盈地「唧——唧——」叫著,他腦子裡也在一遍遍地「唧——唧——」叫著。他只是望著弄堂口,等待著,擔心著。遠處開始閃電,夏天的雨水總是說來就來。
就在顧耀東臉上落下第一滴雨點時,弄堂口一個身影遠遠走來。他漸漸看清了那是沈青禾,下意識地轉身就朝家跑去。不偏不倚一陣風吹來,門被關上了。顧耀東傻了眼,使勁推著門,沈青禾已經走到了他身後。
「這麼巧。我出來倒垃圾。」
沈青禾看了看他手裡和周圍,並沒有垃圾桶。撒謊技術一如往昔的拙劣。
顧耀東干咳兩聲:「我正要回去拿垃圾……」沈青禾不想多去揣測什麼,默默用鑰匙開門,回屋。
走到亭子間門口時,顧耀東跟了上來。沈青禾停步望著他。
「沈小姐,我有話想跟你說。」
「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說,行嗎?」
顧耀東注意到了她胳膊上的傷口:「你受傷了?」
「不小心蹭破皮。對不起,我累了。」她回應得很冷淡。顧耀東還想說什麼,沈青禾已經進了屋。她輕輕反鎖了房門,然後就像靜止了一樣在門後站著,靜靜忐忑著,對抗著。手腳有些乏力,應該是因為緊張,畢竟現在還不能確定門外是敵是友。沈青禾機械地用這個念頭塞滿整個大腦,以免有些奇怪的東西想要恣意妄為。
一門之隔,顧耀東也靜靜地站著,猶豫著,就在他終於鼓起勇氣準備敲門時,早在門縫後觀望著的顧悅西衝了過來,一把將他拉回房間。
顧耀東很是茫然:「姐,你幹什麼?」
顧悅西關了門,小聲問道:「你想幹什麼?」
「我?」
「你就打算這樣直接告訴沈小姐嗎?」
顧耀東愣住了,她怎麼會知道自己今天看見警車裡的人是沈青禾了?難道她也知道沈青禾的身份?
「你這樣會把沈小姐嚇跑的!」看著顧耀東更加聽不懂的樣子,顧悅西接著說道,「也難怪,你對這方面一竅不通,只會直來直往。不過女孩子是不吃這一套的。表白需要氣氛和情調,明白嗎?
「什麼表白?你到底在說什麼?」
「喜歡上一個人,當然會覺得她跟以前不一樣。你在曬臺上拐彎抹角說那麼多,不就是想告訴我你喜歡沈小姐嗎?姐姐那麼多小說不是白看的,現在就在幫你出主意呀!」
顧耀東終於聽明白了。
看那麼多小說又怎麼樣?不著邊際!幼稚!滑稽!他不屑地哼哼著,如果他能看到自己臉紅的樣子,一定會覺得自己才更加幼稚和滑稽。
「你沒聽過田螺姑娘嗎?人家本來在你家裡住得好好的,晚上躲在田螺殼裡,白天變成妙齡女子,你戳破了那層紙,田螺姑娘的身份藏不住了,只好回了天上。你和沈小姐才認識多久呀?你冷不丁戳破這層紙,人家萬一接受不了,說不定明天就收拾行李走了呢?」
顧耀東不再哼哼了,顧悅西一通胡說八道,他居然從中聽出了幾分道理。
「要是不想讓沈小姐搬出去,你就聽我的,什麼都不要說。這種事情要慢慢來,姐姐會幫你出主意的!」說罷,顧悅西離開了房間,剩下顧耀東一個人站了很久。
沈青禾一直站在門後,聽見再未有動靜,剛要走開,門口忽然又響起一陣腳步聲,然後又恢復了安靜。她開啟門縫朝外一看,門口地上放了一個盒子——是藥膏。
顧耀東從門縫裡看到沈青禾拿起藥膏,但是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沈青禾將藥膏拿回了亭子間。他這才輕輕關上了門。
深夜,小雨漸漸變成了大雨。曬臺上的衣服和鹹肉已經提前收進屋裡了,剩下花盆裡的月見草被這場紛亂的夜雨攪得不得安寧。
顧耀東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對門亭子間裡,傳來輕輕的漏雨聲。
滴答,滴答……
沈青禾也失眠了。
滴答,滴答……
雨水從屋頂輕輕地滴下,敲在水盆裡,敲在她的神經上,一聲聲,一下下。
雨後的早晨格外清新。經過一夜浸潤,泥土散發出混雜發酵的味道,很多東西在這個夜晚悄悄地變柔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