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顧耀東直愣愣地瞪著守門的警員,手插在兜裡不敢拿出來。

年輕警員又說了一遍:「通行證。」

「好像忘帶了。」

「沒有不讓進。」

「我白天來過,落了點東西。我進去拿了就出來。」

「這是看守所,沒有證件一律不得通行。」

顧耀東埋頭在口袋裡摩挲著沙龍貴賓證,剛磨磨蹭蹭掏出來半截,抬頭一看到對面彷彿八卦爐裡鍛造出來的火眼金睛,就乖乖把露了個頭的貴賓證按了回去。

對方已經不耐煩了:「到底有沒有?」

「沒有。」

「砰」的一聲,鐵門關上了,和守門人一樣冰冷又堅定。

四周一片寂靜,只有蛐蛐的叫聲此起彼伏著。顧耀東站在鐵門外,腦子一片空白。他茫然地朝四周望去。看守所附近的一間倉庫正在修繕,地上堆了一些砌牆用的方磚。一塊磚,兩塊磚……他望著那堆磚頭,目光沒有焦點,心底機械地數著。數著數著,這些磚頭漸漸填滿了大腦裡的空白,他好像想到了一個辦法。顧耀東走到那堆磚頭面前,撿起一塊,一言不發地朝遠處的看守所走去。

警局附近的小酒館正是一天裡最熱鬧的時候。刑二處警員坐了一桌,桌上只擺了酒瓶和花生米。肖大頭和於胖子、小喇叭嘰嘰喳喳喝著酒,李隊長問身邊的趙志勇:「顧耀東怎麼這麼晚了還不來?」趙志勇吃著花生米:「我走的時候他還在警局寫結案報告,可能還沒寫完吧。」

看守所側面的牆角下已經壘了五塊磚頭,這是第六塊。顧耀東踩了上去,伸手夠了夠院牆,還是夠不著,於是轉身繼續去撿磚頭。隱隱約約,他聽見看守所裡有電話鈴聲。顧耀東有些竊喜地加快了速度,打算趁對方接電話的機會翻牆入院——在他的世界裡,這已經是能想到的最有效的辦法。

小酒館裡,五個熱氣騰騰的燒餅端上了桌,刑二處五名警員各分一個。於胖子:「光吃燒餅,太素了吧?」

小喇叭:「想吃肉?得等處長來。」

於胖子哀怨地嚥下口水:「處長到底幹什麼去了?怎麼還不來呀!」

看守所院牆下的磚頭已經壘成了一個小臺階。顧耀東站在遠處,估算了一遍距離和高度,剛打算衝上去,忽然有人在背後拍了他一下。他回頭一看,是那名守門的年輕警員。顧耀東僵住了。出師未捷身先死,也許說的就是他。

年輕警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顧耀東。」

年輕警員「哦」了一聲,確實是剛剛那個電話裡提到的名字。「進去吧。」說完他轉身走了。顧耀東愣了幾秒回過神來,趕緊跟著對方進了看守所大院。他已經沒心思去打聽原因了,只要能進去,其他事以後再說。

登記室裡,徐三正喝著小酒聽著收音機,顧耀東敲門進來了。

徐三認出他,有些意外:「這麼晚了,你來幹什麼?」

「中午來送飯的時候,像是把警哨落在這兒了,我來找找看。」

顧耀東假裝在屋裡東摸西找,趁徐三不注意,他往櫃子下面扔了一個用紙幣揉成的球,然後趴在地上喊道:「哎?誰的錢啊?」

徐三果然把小酒瓶往桌上一放,麻利地湊了過來:「哪兒呢?」

「就這兒,櫃子下面。」

徐三趴在櫃子下面看:「哪兒?」

「最裡面,您仔細看看。」顧耀東一邊說著話,一邊悄悄朝放酒瓶的桌子走過去。

徐三眼睛一亮:「還真是!肯定是我的。」他伸手去掏,夠不著,於是又變換各種姿勢費勁地繼續去夠。趁徐三專心致志掏紙球,顧耀東從挎包裡掏出安眠藥粉末,抖進酒瓶。粉末撒了些在桌上,他哆嗦著用手抹掉,晃著酒瓶……

徐三拿著紙球轉回身時,顧耀東正在檢查門後的水桶和墩布,「這屋裡沒有,可能就落在裡面了。」說著,他朝徐三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打擾你了,徐警官。」

徐三想了想:「自己找去吧。找到馬上出來。」

很快,顧耀東就在之前扔警哨的角落撿回了警哨。他站了片刻,平復了心情,回到登記室:「找到了。謝謝。」徐三看了眼他手裡的警哨:「行了。走吧。」說罷他調大了收音機音量,就著音樂和花生米繼續喝小酒。顧耀東看著他喝了幾大口下了藥的酒,走出了看守所。

院子裡漆黑一片。他在樹下站了片刻,周圍很安靜,沒有巡邏的警衛,守門人從崗亭裡也看不見這裡,應該是安全的,但不知為何顧耀東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暗處看著自己。他抬頭望了眼樹枝上的麻雀,嚥了下口水,輕聲走到儲物間那扇換氣窗下,從挎包裡拿出父親的伸縮銅菸斗,拉到最長,剛好可以夠到換氣窗。他利用菸斗一鉤,換氣窗開啟了。視窗很狹小,他爬上去,蜷成一團擠了進去,然後往下一跳……

徐三的花生米剛送到嘴邊,就被「啪嗒」聲嚇掉了。他愣了愣,拿出手電筒去了走廊。

顧耀東剛要從儲物間開門出去,忽然看到門下縫隙有一道光閃過。當他意識到外面有人時,腳步聲已經停在了門口。

徐三舉著手電,小心翼翼推開了儲物間的門。屋裡牆邊和貨架上堆滿了勞保用品,並不見什麼異常。他舉著手電朝貨架走去,顧耀東就藏在那背後。徐三繞著貨架走了一圈,顧耀東也繞著貨架躲了一圈。就在這時,他猛然發現換氣窗還敞開著,自己跳進來以後竟然忘了關上它。眼看手電筒的光束朝換氣窗的方向移動而去,顧耀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光束忽然停止了。他順著光束望去,只見牆上趴著一隻碩大的蜘蛛,八隻腳毛茸茸的。

徐三有些發怵,轉身溜了出去,在走廊裡吼了一聲給自己壯膽:「誰啊,這麼晚了不睡?都安靜點!」說罷他回了登記室。又喝了兩口小酒,有些乏了。今天的睏意似乎來得比往常早了一些。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到單人床躺下了。

登記室門口掛著壁燈,越往裡走,光線就越暗了。顧耀東獨自朝走廊深處走去,昏黃的燈光從身後照來,逆光裡依稀能看見他一臉的堅定。

很快,他就到了走廊盡頭關押陳憲民的牢房門口。他從挎包裡掏出鑰匙,插進門鎖,但是意外發生了。鑰匙插到一半被卡住了。顧耀東怔了一下,更加用力地試了試,還是不行。他從包裡摸出小銼刀,控制著儘量不出聲音地打磨起鑰匙來。儘管提前有準備,但真到必須要用上的這一刻,他的手還是在發抖。

徐三躺在單人床上已經昏昏欲睡,一陣風把窗戶吹開了,夜風涼颼颼地灌了進來。他只得不情願地爬起來關窗,就在他站在窗前的一剎那,一個相似的畫面模糊地在眼前閃過:還有一扇窗戶也敞開著……好像就在剛剛,在什麼地方看見過……徐三躺回到床上,迷迷糊糊地思索著。當他意識到那是儲物間的換氣窗時,睏意和酒意頓時被驚得全無。他從床上蹦起來,匆匆翻出手槍,輕聲拉開了門。

顧耀東埋頭銼鑰匙時,徐三站在登記室門口,將子彈上了膛。那一聲清脆的「咔噠」沿著蜿蜒空蕩的走廊傳到了最深處的牢房門口。顧耀東一驚,回頭望去。身後是漆黑一片。

徐三推開儲物間的門,手電筒「唰」地照向換氣窗。令人意外的是換氣窗好好地關著,插銷也是插上的。徐三一時有些糊塗了,難道是自己眼花了?

顧耀東聽見不再有動靜,猶豫幾秒,一咬牙埋頭繼續銼鑰匙。剛剛在儲物間,如果不是那隻蜘蛛,也許就已經被徐三發現換氣窗的疏漏了。雖然他在徐三離開後馬上做了彌補,但不知道這一關算不算過去了。他一邊想著,一邊加快了銼鑰匙的速度。銼刀劃過手指,血流了出來,他仍然沒有停下。

徐三不敢大意,舉槍緩緩朝走廊深處走去。一旦他在走廊盡頭轉過那個彎,顧耀東就會暴露無遺。

就在這時,一隻手輕巧地在他肩上拍了拍。徐三嚇得立刻迴轉身,卻發現槍口對準的是刑二處處長。他怔了怔,剛脫口而出一個「夏」字,耳光就扇在了他臉上。

顧耀東聽見動靜,趕緊靠在牆邊,大氣不敢出。

徐三捂著臉蒙了。夏繼成沒有說話,轉身朝登記室走去,徐三趕緊跟著往回跑。直到進了登記室,夏繼成才黑著臉開口說了第一句話:「關門。」

顧耀東躲在牆後,戰戰兢兢地探出半個腦袋張望。走廊裡已經恢復了空蕩和寂靜。汗水流下來迷了眼睛,他匆匆用手一抹,又開始打磨鑰匙,渾然不知臉上留下了幾道血印。

徐三關了門,還在因為剛剛那個耳光心有餘悸著:「夏處長,您怎麼來了?」

「需要向你彙報嗎?」

徐三瞥見酒瓶還放在桌上,更加心虛了:「不敢不敢,我不是那個意思。」他一邊說話,一邊想偷偷把酒瓶藏起來。

夏繼成:「不用藏了。我在外面就聞見酒味了。值班時間喝酒,還開著門,想讓關在裡面的囚犯都知道我們的警員是酒徒嗎?」

「我……我就喝了一杯……」

「哦,我冤枉你了。」

「沒有沒有!是卑職違反紀律!夏處長,我下次保證不敢了!」徐三想起手裡還拿著槍,「您看,我還是很謹慎的!剛才聽見有動靜,好像是儲物間的換氣窗被人開啟了!我怕有情況,趕緊去確認!」

「結果呢?」

「可能是我看錯了。」

「連幻覺和現實都分不清,恐怕喝的不只一杯吧?」

徐三不敢吭聲了。

「還不收起來?」

徐三趕緊把槍鎖回抽屜,一邊解釋著:「剛才確實有聲音,可能是您走路有點響動,我就誤會了。但不管怎麼樣,說明我的心還是時刻保持警惕的。」

夏繼成隨手翻著桌上的登記本,漫不經心地說著:「進了法察處,你還有解釋的機會嗎?」

徐三一愣:「法察處?」

「翫忽職守罪,這件事彙報上去,結果恐怕不會太樂觀。」

這下對方真的被嚇破膽了:「夏處長,我知錯了!您給我一個機會!」

登記本上面並沒有顧耀東的名字,夏繼成放下心來。他看了徐三一眼,把登記本扔給他:「刑二處有一名盜竊犯關在這兒,我有問題要問他。」

「是!」徐三手忙腳亂地在登記本上查詢:「刑二處……盜竊犯……找到了!十四號房!」他從櫃子裡取出鑰匙,幾乎是討好地遞到夏繼成手裡。

夏繼成的火氣似乎消下去了一些,朝桌上的酒瓶抬了抬下巴:「還不扔了?」徐三連忙把酒瓶扔進桶裡。

「下不為例。」

「是!是!謝謝夏處長!」

夏繼成又瞪了他兩眼,離開了登記室。

顧耀東小心翼翼地將鑰匙插進鎖孔,輕輕一轉,鎖開啟了。幸福來得那麼輕盈,一瞬間他竟然愣住了。走到這一步,對夏繼成或者沈青禾來說也許只是水面起了幾圈小漣漪,但對顧耀東來說,已是足足九九八十一難。

陳憲民聽見開門的聲音,一回頭,一個穿著髒兮兮的制服、頭髮被汗水溼透、手上臉上血跡斑斑的小警察赫然站在面前,朝他稚氣一笑:「陳先生,我來帶您出去。」

陳憲民怔怔地看了他片刻,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但每一種「可能」在顧耀東干淨的眼神面前似乎都不成立。「我們認識嗎?」他只能開門見山地問了。

顧耀東小聲地:「我叫顧耀東,是刑二處警員。」

陳憲民依然一頭霧水。

顧耀東紅著臉,鼓起勇氣說道:「對不起,您在木匠鋪的線索,是我從戶籍科找出來的。那個時候我以為您真的是……殺人犯。」

「那現在呢?」

「我只知道您沒有殺人,不應該在這兒。」

陳憲民終於明白了過來,不禁一笑:「你就是那天來送飯,但是一直沒有露面的那個小警員。」

「我實在不知道怎麼面對您。」

「謝謝你的好意。對不起,我不能出去。」他說得雲淡風輕,卻震得顧耀東腦袋嗡嗡作響。這是他萬萬沒想過的意外狀況。

「為什麼?」

陳憲民笑而不語。

「明天他們就要把您轉到提籃橋監獄去,進了那個地方,是不可能再逃出去的!現在是最後的機會了!」

陳憲民朝他背後望去:「你一個人進來的?」

「是!」顧耀東想了想,以為自己明白了什麼,「您是擔心我一個人沒辦法把您帶出去。我雖然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但是提前做了很多準備!我有一套很完善的計劃!我畫了地圖,給看門的警察酒裡放了安眠藥,不會傷著人,但是他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他一邊說,一邊從鼓囊囊的挎包裡往外掏東西,「這是給您準備的衣服,您從這兒出去,走十分鐘就有夜總會,門口有的是黃包車。這些是給您準備的錢,您可以去火車站或者碼頭,走得越遠越好!」

陳憲民沉默地看了他片刻:「那你呢?

「我?放心,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

「我的意思是,你怎麼脫身?」

這問題讓顧耀東愣住了。

「計劃很完善,可是警官,你把自己忘了。」

此時此刻,顧耀東才意識到自己的計劃有多麼幼稚,多麼漏洞百出。他竟然就想用這樣一個不堪一擊的計劃把人救出去。換了誰都不會跟自己走的。然而就是這個幼稚而漏洞百出的計劃,讓陳憲民從心底裡感動。顧耀東當然不會知道這一切,他只是埋著頭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自己……他們不一定會發現是我,就算發現了,我總會有辦法的。只要能讓您離開……您不想自由嗎?」

「我被捕,其實與你沒有任何關係。我絲毫沒有記恨你,更不打算連累一個正直善良的年輕人。」

顧耀東的心隱隱被刺痛了,他苦笑著說:「‘警察’二字曾經是我的夢想,現在覺得有些諷刺。」

陳憲民望著他,彷彿看到了那個曾經也迷惘過的自己,那些迷惘過的很多人。「‘人,應該忠於年輕時的夢想。’這是德國詩人席勒說的話。曾經有人把這句話送給我,現在我也同樣送給你。走吧,年輕人。」說罷,陳憲民走到牆邊坐下。顧耀東心情複雜地看著他,但對方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一句話。

夏繼成沉默地站在門口,彷彿已經能看到顧耀東臉上的失落。其實他知道一定會是這樣的結果,但還是放任顧耀東去做了。他好奇顧耀東會走到哪一步,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是唯一能解開顧耀東心結的辦法。他不希望這個小警察從此只能畏畏縮縮地躲在負罪感裡度日,於是一路護他到這裡。一直以為,顧耀東此番「劫獄」帶給自己的或許是一兩個需要善後但還不算太棘手的麻煩;又或者一切順利,不用替他收拾爛攤子;再或者他還展現出些許成為地下情工人員的能力,給他一點驚喜。但他從未想過,顧耀東給他帶來的會是感動。

顧耀東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看守所的,他失神地晃進警察局大樓,失神地朝大門口晃去。夏繼成「碰巧」從樓上下來,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樣子。在這個時候見到顧耀東,他表現得十分意外。

「二處聚會,你怎麼還在這兒?」

顧耀東摸出警哨:「報告處長,白天弄丟了警哨,怕捱罵,所以想找到再去。」

夏繼成打量著他,手上和臉上有血跡,頭髮上的汗水依然沒有乾透。「你是去西天取警哨了嗎?一副遭了九九八十一難的樣子。」

顧耀東沒有說話。寂靜的大樓裡,從他肚子裡發出的「咕咕」叫聲顯得格外響亮。

涼爽的夜風拂著法桐,葉子沙沙作響。顧耀東坐在樹下的小麵攤,抱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條狼吞虎嚥。夏繼成坐在一旁,面前只放了一個小酒瓶,一隻酒杯。顧耀東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他大口地幾乎連氣都不喘地往嘴裡塞著麵條,似乎想借此堵住什麼東西。

夏繼成:「慢點吃,沒吃飽就再叫一碗。」

顧耀東頭越埋越低,越吃越快,不敢有片刻停頓。夏繼成不是一個擅長安慰別人的人。這種時候,他只能假裝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不明白地嘀咕著:「就不知道吃了飯再找警哨嗎?肚子叫得跟敲鐘一樣。」

顧耀東抱起麵碗大口喝湯,眼淚終於再也止不住地流了出來。夏繼成默默看了他片刻,喝著酒望向了別處。樹葉依然沙沙地搖著,如此溫和。

面吃完了,二處聚會還是要去的。夏繼成開車,顧耀東坐在後座,望著車窗外的法桐和霓虹燈交錯閃過,剛剛在牢房裡發生的一切恍如一場夢。手上被銼刀劃破的傷口隱隱作痛,但有一句話比傷口更加清晰地戳動他的神經。

他抹掉臉上最後一點淚痕,很認真地說:「處長,我今天遇見一個人,他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人應該忠於年輕時的夢想。」

「這話說得很對呀。是什麼人說的?」

「一個叫席勒的詩人。」

「哦,你今天遇見的就是這個詩人?」

這問題忽然讓顧耀東覺得雞同鴨講。他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並且不想再多解釋哪怕半句:「只是突然想起您了。」

「我和說這句話的人很像嗎?」

「不。你們完全不一樣。」是啊,無知,庸俗,一個整日只知道啃雞腿打麻將翫忽職守假公濟私的俗人,哪裡知道什麼詩人,什麼夢想。他和陳憲民當然不一樣,大概也和任何一個年輕時有夢想的人不一樣。夏繼成從後視鏡看向坐在後座一本正經鄙夷著自己的顧耀東,忍著沒有笑出聲。

顧耀東:「處長,明天的押送任務,我想請個假。」

「這不可能。」

「我還想當警察,可我怕明天的行動會讓我對‘警察’這兩個字徹底失望。」

顧耀東說得很認真,夏繼成也回答得難得認真:「就當是自己的成人禮吧。這個世界不會和想象中一樣美好,但說不定會發現,它也不是你以為的那麼糟糕透頂。」

小酒館門口的廚子在「啪啪」摔著麵糰。顧耀東一下車,就被夏繼成推到刑二處的桌前杵著。一桌子正在喝酒笑鬧的警員齊刷刷地看向他,彷彿在看不速之客。氣氛就像門口烘燒餅的爐子一樣乾巴。

趙志勇看見他臉上和衣服上有血漬,小聲問道:「你跟人打架了?」

顧耀東:「不小心摔了一跤。」

肖大頭:「走錯地方了吧!這是二處聚會,不是一處。」

夏繼成從後面走了上來,眾人趕緊起身。

夏繼成:「都坐吧。想吃什麼菜儘管點。不過酒都節制點兒,明天還有任務。」

李隊長:「您放心,我保證看著他們。」

夏繼成走過來拿起酒瓶:「今天只有一杯酒是例外。」他倒了兩杯酒,自己拿了一杯,另一杯塞給了顧耀東。「顧警官進警局一個月,今天頭一次一起吃飯。這杯酒,算是我代表刑二處歡迎他。」

顧耀東猶豫片刻,仰頭一口喝光了。夏繼成也乾了這杯酒,然後鄭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看著這幫二處的警員。大家面面相覷,桌上的空酒杯顯得格外意味深長。又過了好一會兒,夏繼成才笑盈盈地說道:「晚上還有牌局,我就不在這兒煞風景了。你們慢慢吃。」

眾人起身相送,夏繼成離開以後,他們再一次齊刷刷地望向顧耀東。

顧耀東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趙志勇有些不落忍,正要拉他坐下,肖大頭髮話了。

「趙志勇?」

趙志勇只得坐下。

肖大頭問顧耀東:「怎麼,人家一處連冷屁股都不願意給你貼了?」

顧耀東沒說話。

「二處最恨吃裡爬外。但是既然處長髮了話,我們也不能為難你。你起碼錶示一下誠意。」肖大頭把兩瓶酒放到顧耀東面前,「這不為過吧?」

趙志勇趕緊偷偷拽李隊長:「隊長!處長說了要有節制!」

李隊長清清嗓子:「一瓶吧,意思意思。」

肖大頭哼了一聲,拎起一瓶放到顧耀東面前:「這是底線了。想回二處,自己掂量。」

顧耀東一咬牙,拿起酒瓶仰脖子咕咚咕咚灌了起來。

夏繼成今晚並沒有牌局,這會兒他已經從鴻豐米店出來了。剛剛在密室,他和老董確認了第二天的營救計劃。今天晚上他會把囚車的油放掉三分之二,然後把油箱表改成滿油狀態。按距離估算,囚車到白外渡橋就會沒油,他們一定會就近加油。而那附近唯一的加油站,就是夏繼成從一開始選定的,讓沈青禾每天從顧家頂樓曬臺監視的那一家。加油站已經換成了警委行動隊的同志,人救出來以後,就是老董的事情了。

夏繼成走到福州路一處街角,沈青禾拿著坤包過來了。二人朝警察局西邊的大院走去。側門上了鎖。沈青禾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邊摘下發夾遞給夏繼成。門鎖幾秒就被開啟了。這樣的配合對他們來說再普通不過,幾乎不需要什麼言語。

二人從側門進了院子,遠遠朝正門望去,可以看到門衛室裡四名警員正在打麻將。院內露天的地方停有數輛警車和卡車。沈青禾跟著夏繼成穿過車輛,進了一間倉庫,裡面停著幾輛押送犯人用的囚車。

夏繼成用手電筒照亮了其中一輛的車牌:「是這輛。」他掩上倉庫門,守在一旁。沈青禾戴上手套,開始熟練地拆油箱表。

夏繼成:「明天你留在顧家,押送車隊到一號位置的時候,你就在曬臺上掛一條黃色床單,告訴他們可以行動。從曬臺西邊望下去有個電話亭,如果有情況,我會響兩聲鈴結束通話,一共兩次。代表馬上終止行動。」

沈青禾:「知道了,我會馬上把床單撤下來,通知行動隊撤離。」油箱表很快就拆下來了,沈青禾一邊除錯,一邊問道:「之前我跟你說顧耀東有點不對勁,沒出什麼事吧?」

夏繼成輕描淡寫地說:「他自己溜進看守所,想把陳憲民救出來。」

沈青禾一臉驚詫:「還真的去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剛剛,我來這裡之前。」

「結果呢?」

「失敗了。」

「這麼冒險的事,怎麼不阻止他?」

「他不可能就這樣把陳憲民救出去,陳憲民也不會答應跟他走。但是見這一面能讓他解開心結,起碼知道陳憲民並不責怪他。」

沈青禾「嘖」了一聲,嘟囔著:「一個漏洞百出的計劃,在你看來倒是意義非凡。」

夏繼成笑了:「笨拙,卻令人感動。以前只覺得他是一個不錯的警察,現在發現,他是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沈青禾接過他的話:「因為一個真正勇敢的人,會用生命去冒險,但不會用良心冒險。」夏繼成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沈青禾拿著工具從囚車上跳下來:「我也喜歡讀席勒的詩。油表改好了。」

夏繼成眼裡閃過一絲複雜而微妙的東西,但很快就消失了。那些回憶並不能也不應該改變他和沈青禾。夏繼成看了眼手錶:「時間差不多。你還得去個地方。」

沈青禾完全沒想到,這天夜裡夏繼成給自己的第二個任務,是去小酒館,把那個像死鹹魚一樣趴在長凳上不省人事的顧耀東領回家。

電車上,顧耀東坐在沈青禾身邊醉得不省人事。車一轉彎,他的頭就朝沈青禾肩膀靠來。沈青禾很警惕地用一根手指戳開他的頭,她看起來那麼嫌棄,多用一根手指都嫌多。然而電車減速時,顧耀東又朝前栽去,腦袋「砰」地撞到前面鐵欄杆上。在他第三次撞向鐵欄杆時,沈青禾忍無可忍地一把拉住了他的耳朵。畢竟是夏繼成交代的差事,最終,她還是隻能一臉嫌棄地讓顧耀東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好不容易把顧耀東扛回了家,沈青禾將他扔在床上打算一走了之。顧耀東忽然吼了一聲:「騙子!」把沈青禾嚇一跳。他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地念叨著:「處長就是個騙子……他讓我不要忘了初心,可是他從來就沒有初心!他根本不知道初心是什麼……」

沈青禾慢慢走了過去,彎下腰,湊近了看著顧耀東那張通紅的臉,輕輕地,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顧耀東睜眼望著天花板下沈青禾的那張臉,眼神沒有焦點:「我就是不懂。我想當好警察,結果做什麼都是錯的。全都是錯的。他們錯了,我也錯了。」沈青禾正想說什麼,那隻死鹹魚「哇」地吐了出來……

顧耀東再醒過來時,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躺在乾乾淨淨的床單上,穿著乾乾淨淨的睡衣。視窗上掛著已經洗過的制服,在風裡微微晃動著。他猛然想起什麼,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睡衣,越想越不對。

耀東母親正在準備早飯,顧耀東從樓下跑下來,大聲問道:「媽!昨天晚上你給我換的睡衣?」

「沒有啊,我跟你爸去打麻將了,回來看見你都已經睡了。」

顧耀東怔了怔:「那也不是我爸了……是我姐?」

「悅西昨晚上倒是帶著多多回來了。」

顧悅西正在梳妝檯前小心翼翼地描眉毛,多多還在睡覺。顧耀東猛地推開門,嚇得她手一滑,眉筆在臉上拉了一道長長的黑線。

「姐,昨天晚上是你幫我換的睡衣?」

顧悅西沒好氣地叫嚷:「我腦子壞啦?你都多大的人了,憑什麼要我給你換睡衣!」

顧耀東被吼得心驚肉跳,趕緊退出去關上了房門。最後,他一臉狐疑地望向亭子間門。沈青禾開門出來,兩人正好面對面:「沈小姐……」

沈青禾捂著鼻子打斷了他:「顧警官,你是不是喝酒啦?一股酒臭!」

顧耀東很尷尬,小心翼翼地問道:「昨天晚上,是你送我回來的吧?」

「不是啊,我打牌很晚才回來,回來就直接睡了。」沈青禾一臉坦然,她瞄了顧耀東一眼,小聲問道,「我在屋裡都聽見了,你該不會還以為是我幫你換的睡衣吧?」顧耀東心虛地乾咳兩聲。沈青禾白了他一眼,轉身去了樓上。於是顧耀東又很認真地想了半天,難道是多多?

出門前,父母跟了過來。顧邦才問他:「雞蛋給你們處長了嗎?」

顧耀東:「給了。」

「給了就好。往後再有得罪長官的事,說說好話,送點禮,人家不會跟你計較的。」

耀東母親也放心了:「是呀,有事跟家裡商量,別一個人想東想西。」

顧邦才:「今天警局有任務嗎?」

顧耀東遲疑了一下:「有。」

「那趕緊去吧。」顧邦才哪壺不開提哪壺地喊著,「打起精神來!爭取再立一功!」顧耀東有些無奈地看了看父親,悶頭離開了,顧邦才還在後面大聲喊:「小子!好好表現!」

押送時間快到了。王科達正在齊副局長的辦公室彙報情況,因為齊昇平特批了刑二處一起參加行動,所以夏繼成也在一旁。

「一會兒押送,楊隊長帶隊,他和陳憲民一輛車,我跟在後面。」王科達一邊說話,一邊看似隨意地摘下警帽,理了理頭髮,順手把帽子放在了一旁。

副局長:「一處押送,二處負責守在外圍,如果出現意外情況,立刻支援。」

夏繼成:「是。」

副局長:「陳憲民從看守所上囚車的時候,多派兩個人看著,別到時候想不開來個自我了斷,最後我們竹籃打水一場空。」

王科達:「他已經上囚車了。」

夏繼成有些意外,齊副局長顯然事先也不知情:「哦,這麼早?」

王科達笑著:「一會兒人多眼雜,怕出岔子。」這個解釋合情合理,齊昇平便也沒有多在意。他看了眼手錶:「行了,都去準備吧。八點準時出發。」

夏繼成和王科達一起離開了辦公室,剛走幾步,王科達忽然說道:「哎呀,帽子落在副局長桌上了。我回去一趟。」夏繼成望著王科達返回辦公室,隱約覺察到有些不對勁。

刑二處警員各自擺弄著配槍。顧耀東看著桌上的槍,一言不發。趙志勇倒是激動地在一旁比畫著:「聽說我們今天和一處配的是一樣的槍!」

肖大頭一貫的大嗓門:「配槍好啊!今天只要槍打響了,這個月的獎金就有著落了。」顧耀東心情複雜地看了他一眼。

小喇叭有點擔心:「人人配槍,這架勢,今天不會真出什麼岔子吧?」

於胖子哈著氣,使勁擦手裡拿著的一面銅鏡:「我們就是守在外圍,人一送到提籃橋,任務就算完了,有什麼好緊張的?再說天塌下來了有一處頂著,真出事了也輪不到我們頭上。」銅鏡已經擦得很亮堂了,他拿出一卷繃帶,仔仔細細把銅鏡綁在胸口上。

小喇叭:「這什麼呀?」

於胖子「鐺鐺」敲了兩下銅鏡:「我太公留下來的,當護心鏡不錯吧?」

小喇叭看了他片刻:「你不是說守在外圍不會有事嗎?」於胖子不吭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