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齊昇平:「豈止是教育部?他們都敢跟衛戍司令部提四項要求了!要不是參政會邵秘書長出面調解,他們還能活命?」

夏繼成:「文人和學生,歷來是不知天高地厚啊。」

齊昇平有些感慨:「華北,蘇杭,寧滬,到處都在喊「反飢餓反內戰」。堂堂國統區里居然有六十萬學生參加共黨組織的遊行。現在看來,共黨的領導力真是匪夷所思。」

夏繼成笑著:「國共一開打,經濟狀況自然不佳。再加上二月份的《經濟緊急措施方案》,政府宣佈凍結生活費指數,日子就更不好過了。共黨這是乘虛而入,一貫的伎倆。」

王科達:「我們的日子也不好過啊。一天到晚滿城滅火,精力全耗在這些破事兒上了。」

齊昇平想了想,問王科達:「這幾天的行動都是楊奎在負責嗎?」

「是。」

「他怎麼解決的?」

齊昇平的眼神讓夏繼成忽然意識到,他很關心這個問題。換做以前,他是不會過問區區一個刑警處隊長的辦事手段的。這很重要。

王科達:「還是秘密逮捕為主,現在看來效果不佳。回去以後還得多抓幾個骨幹,那幫刁民才知道分寸。」

夏繼成看著齊昇平:「但是也怕出亂子,萬一學生、工人傾巢而出,那些報紙雜誌再聯合起來,煽動言論,最後恐怕得我們警局背黑鍋啊。」

齊昇平往後靠在椅背上,臉上微微有了些笑意,「繼成考慮得很周到。正好也想跟你們傳達一下,最近會有一項大的行動,南京的正式檔案很快會傳過來。在這個節骨眼上,切忌鬧得滿城風雨。」說到這裡,他壓低了聲音,笑意卻更濃了,「且讓他們再最後瘋狂幾天吧。」

大的行動?節骨眼?這兩個詞讓夏繼成心裡蒙上了一層陰雲。

又是一次民眾請願遊行。一天之內,這已經是刑一處和刑二處第三次出警了,警察的使命感早就被磨光,剩下的只有疲憊和煩躁。

楊奎坐在刑一處警車裡,冷冷地盯著外面的人群。

劉警官湊過來,小聲問道:「隊長,真要這麼幹?」

楊奎瞪了他一眼:「副局長和兩個處長都不在,怕什麼?」

「萬一事情鬧大了,怕不好收場啊。」

「老子早就煩透不痛不癢的鎮壓了。不動點真格,這些人不知道自己的本分。」說著楊奎在彈匣裡塞了子彈。

劉警官一看越發忐忑了:「萬一共黨拿這個挑事,說警察先破壞和平,局長要追究到我們頭上的。」

「還用你說?刀呢?」

劉警官趕緊從腰間取出備好的小刀,遞給他。

楊奎脫了外套,將刀和配槍藏在腰後:「二處有的是軟柿子,挑兩個擋在前面就是了。警服脫了,一會兒你配合我。」

劉警官只得照做。

報社門口,民眾和警察對峙著。刑二處警員舉著盾牌阻止民眾衝撞大門。楊奎和劉警官穿著襯衣,從後面悄悄混入人群。劉警官擠到了顧耀東和趙志勇中間。

遊行隊伍裡,領頭的男人高喊著:「我們要和平!反對內戰!」

眾人高聲響應,刑二處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請願人群身上。兩邊人馬推搡著,楊奎在人群中朝劉警官使了個眼色,然後暗中給了趙志勇面前的男人的肚子一拳。對方捂著肚子痛苦地倒了下去。劉警官悄悄從背後使勁推了趙志勇一把。趙志勇毫無防備地撲向了人群。

有人大喊:「警察打人了!」

趙志勇還沒反應過來,憤怒的拳頭就從各個方向砸了過來。顧耀東頂著拳頭奮力將他拉出來。一時間,人牆被衝破,民眾和警察混在了一起。就在這時,楊奎擠到顧耀東身邊,偷偷用刀划向了他的胳膊。

過了好幾秒,顧耀東才忽覺不對勁,低頭一看,手臂上鮮血直流。他愣住了。

劉警官適時地大喊:「有人襲警!別讓兇手跑了!」話音還未落,他的警棍已經揮向了顧耀東身邊的一個男人。對方剛抬手,楊奎的槍就響了。

四周剎那間安靜下來。

顧耀東眼看著那個男人肚子中槍,無力地癱倒在地上,猩紅色的血朝自己腳下延伸而來,腦子嗡嗡作響。

尖叫聲四起。

「警察殺人了!」

「他們開槍了!」

現場亂作一團,刑二處被擠散在人群中,看不見彼此,也看不清發生了什麼。

李隊長在人群中努力踮著腳張望:「怎麼回事?誰開槍了!」

肖大頭聽見李隊長的聲音,但看不見人,只能大聲喊著回應:「有人受傷了!」

李隊長:「誰開的槍?說了只許鳴空槍示警!」

早就候在周圍伺機動手的刑一處警員開始用警棍和盾牌毆打民眾,高壓水槍也開始肆無忌憚地掃射人群。

一時間亂作一團。

所有人都失控了。看著這一切,趙志勇捂著流血的腦袋蹲了下去。

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孩被警察打翻在地,人群中一個六七歲的女孩哭喊著「哥哥」衝過來。眼看她被人流推倒在地,踩在腳下,顧耀東奮不顧身衝了過去。

不知誰大吼了一聲:「別讓他抓走我們的人!

於是就在顧耀東伸手去拉女孩時,迎頭一悶棍,他眼前黑了下去……

一下火車,齊昇平就匆匆帶著夏繼成和王科達趕回市警察總局。從大門口一路上樓到刑警處,連過道里都站滿了被捕的民眾,個個頭破血流。齊昇平越走臉色越難看。

刑一處警員正在挨個登記身份,見副局長帶著二位處長回來,趕緊敬禮:「副局長!處長!」齊昇平根本不理會,徑直朝刑一處而去。

王科達跟在後面,小聲問一名警員:「怎麼全弄這兒來了?」

警員:「楊隊長說要好好整頓。」

王科達臉都青了。

李隊長帶著刑二處警員也在一處,顧耀東和趙志勇不在場。一屋子人都站著,只有楊奎坐著,腿蹺在桌上若無其事。

李隊長很氣憤:「楊隊長,我們行動前說好的,只鳴空槍示警,不能實彈!」

楊奎:「老打空槍,那幫人早摸透了,所以才沒人怕你。」

「現在把人打成重傷,誰來擔這個責任?」

「本來就欠打!再說就是幾個窮酸文人,打就打了!」

「那我們二處的人呢?顧耀東和趙志勇都受了傷!」

楊奎一聽就跳了起來:「你還敢跟我提顧耀東?就算今天他沒挨這一棍子,我遲早也要找人廢了他!上回瞎吹警哨,搞得我們要抓的人全跑了!你們二處都是些什麼狗屁警察?信不信我往法察處上報說他是共黨內奸?」

門「啪」地一聲被踹開,眾人趕緊收聲。

齊昇平帶著夏繼成和王科達進來,黑著臉掃視了一圈。

齊昇平:「很熱鬧呀。」

王科達狠狠瞪了楊奎一眼,正要說什麼,夏繼成先發了火。

「李齊坤,你抓那麼多學生回來幹什麼?」

誰都沒想到被拎出來的會是李隊長。夏處長難得直呼其名,看樣子氣得不輕。肖大頭替隊長憋屈,正要辯解,李隊長悄悄拉住了他。

夏繼成:「讓你們去維持秩序,你們把人全弄回警局,是要請他們喝茶吃飯全養在這兒嗎?幹不了就走人!鬧得滿城風雨,想幹什麼!」

李隊長很鎮定:「對不起處長,今天場面失控了。」

「失控了就開槍打人?國統區六十萬學生參加遊行,打算都殺了嗎?我們才剛下火車訊息就傳過來了!局長、市長問責的電話馬上就會打過來!你去解釋。」這話像是說給李隊長一個人聽的,又不僅僅是。

王科達當然明白夏繼成什麼意圖,適時遞上臺階:「夏處長,聽說二處也有警員受傷。也可能開槍只是出於自衛呢?」

楊奎:「就是他們先動的手,我們是自衛!」

王科達:「閉嘴!」

楊奎悻悻地不吭聲了。

齊昇平:「到底是誰開的槍?」

楊奎:「報告,顧耀東和趙志勇先動手打人,對方反抗,刺傷顧耀東,我只好開了一槍避免衝突升級。」

夏繼成聽著他胡編亂造,臉上看不出喜怒。

齊昇平惱火地看了楊奎一眼,轉頭對王科達說道:「別讓人查到子彈來源。咬定有人襲警,警方正在追查兇手。」

王科達:「我馬上辦。」

「一群沒腦子的蠢貨!」說罷,齊昇平憤憤然離開。

夏繼成和王科達跟著出了刑一處,走廊上烏泱泱全是人。夏繼成回頭對李隊長說道:「登記完了趕緊讓他們滾蛋!烏煙瘴氣,像什麼樣!」在警察局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被錯抓的人因為他而避免了被送進審訊室遭受皮肉之苦的厄運。

李隊長帶著刑二處隊員離開,楊奎也出來了。

王科達:「還不快謝謝夏處長給你留面子!李隊長全替你扛了。」

楊奎正要說話,夏繼成打斷了他,「不用。我訓李隊長,是因為他忘了自己的身份。隊長就是隊長而已,想跳出來興風作浪,得先問問我這個處長同不同意。你不是我的人,輪不到我說什麼。」他笑了笑,接著說道,「但是楊隊長,法察處也不是你開口就能進的。要把我的人送進去,你還不夠資格。」

沉默。氣氛僵得讓人心都收緊了。

王科達咂了咂嘴,厲聲問道:「到底誰給了顧耀東一刀?抓到人了嗎?」

楊奎被夏繼成看得不敢抬頭。

市長和警察局局長的問責電話,果然很快就打到了齊昇平辦公室。他灰頭土臉地聽著電話,除了「是是是」和「對不起」,其他什麼話也沒說。

掛了電話,齊昇平已經沒心思發火了,對站在一旁的夏繼成和王科達苦笑:「市長辦公室、教育局、文化局,幾乎所有政府部門都接到聯名請願,要求嚴懲行兇的警察。說吧,二位,怎麼解決?」

夏繼成:「還是擺明警局希望和平解決的態度吧。能賠償的儘量賠償,息事寧人。」

王科達:「這幫刁民,這次我們認,下次他們就會得寸進尺。依我看,賠償可以,但要咬定是對方先動的手。二處不是有警員受傷嗎?就讓他們這麼說。」

「然後呢?」

王科達:「我們警察吃了虧,但是照樣該安撫安撫,該賠償賠償,這才更顯得高風亮節!」

齊昇平想了想,問道:「二處哪個警員傷得最嚴重?」

夏繼成:「顧耀東。」

「那就讓他在醫院安心養傷,統一口徑,準備接受報社採訪。」

顧耀東和趙志勇坐在醫院換藥室。趙志勇情況稍微好些,只有頭上有瘀青。顧耀東的胳膊和腦袋都上了藥,醫生檢查後,讓一旁的護士給他纏繃帶。

顧耀東:「大夫,請問那個肚子中槍的人怎麼樣了?

醫生:「救過來了,剛醒。」

顧耀東鬆了口氣。

護士給顧耀東纏好了繃帶:「好了,你們可以回家了。每天來換藥就行。」

這時,另一名護士匆匆跑進來:「等等!他們還不能走。」

醫生:「怎麼了?」

「護士長剛剛接到電話,說是院長交代,他們得住院。」

顧耀東和趙志勇稀裡糊塗地住進了兩人間的病房。顧耀東僵著半條綁了繃帶的胳膊,好不容易換上病號服,胸口的扣子掉了。

醫院沒有多餘的病號服,護士給了他一盒針線,讓他自己補去。顧耀東胳膊有傷,拿著針線比畫半天,換了各種彆扭的姿勢,最終還是放棄了用一隻手縫釦子的想法。

「趙警官?」顧耀東眼巴巴地望向趙志勇,「你會縫釦子嗎?」

「不會。」趙志勇回答得很乾脆。

二人大眼瞪小眼。

病房裡靜悄悄的,外面不斷傳來嘈雜的說話聲。

一名護士進來送藥,趙志勇問道:「護士小姐,旁邊的房間怎麼那麼吵?」

「隔壁幾間住的都是受傷的報社員工和群眾,聽說他們參加請願被警察打傷了,好多人來慰問。」護士好奇地看了看二人,「哎?沒有人來探望你們嗎?」

趙志勇自討沒趣地閉嘴了。

走廊上人來人往,連著好幾間病房都充滿了人間的溫暖。病床上躺著傷員,有人拎著雞蛋水果來探望;有人幫忙從食堂買飯回來,菜飯飄香;一個年輕女孩紅著臉給病床上的男孩削水果,像是一對戀人;另一個女人在喂她的男人喝粥,一看便是老夫老妻,噓寒問暖,溫情脈脈。

顧耀東和趙志勇可憐巴巴地戳在門口看著。顧耀東拉了拉因為縫不上釦子而不停從肩膀滑落的衣服,趙志勇嚥了下口水,一對難兄難弟悶聲回了自己病房。

兩人躺在冷冷清清的病房裡,望著天花板發呆。

「羨慕嗎?」趙志勇問道。

「什麼?」

「人家都有柔情似水的女朋友或者老婆陪著,又是水果,又是粥。我們兩個大男人,釦子掉了也只能乾瞪眼。」

這時,門「咚咚」響了兩聲。

兩人怔了一下,彷彿聽到了天使降臨的聲音,「噌」地從床上坐起來。

趙志勇興高采烈地喊:「請進!」

門開了,原來是既不柔情似水也不會縫釦子的夏繼成,而且還兩手空空。

兩個病號失望至極:「處長啊……」

夏繼成一瞪眼:「‘啊’是什麼意思?」

二人裝作沒聽見,趙志勇給他搬來凳子:「處長請坐,我去給您倒杯水。」

屋裡只剩顧耀東和夏繼成。

夏繼成乾巴巴地問道:「胳膊怎麼樣了?」

「上了藥,不怎麼疼了。」

「有什麼要求,現在可以提。」

顧耀東想了想:「處長,您會縫釦子嗎?」

「啊?」

顧耀東摸了摸身上敞胸露懷的病號服,老實地說:「啊,您看,掉了。」

夏繼成笑眯眯地:「給你縫釦子,要不要再換個尿布啊?」

顧耀東不吭聲了。

夏繼成白了他一眼:「副局長讓你們安心住院,先不用著急出去。」

「醫生說我們的傷其實不用住院。」

「警局需要你們在醫院裡躺著,你就乖乖躺著。過兩天會有報社記者來採訪你。」

「是關於這次遊行嗎?」

「對。應該怎麼回答,會有人寫好送來。」

顧耀東猶豫了一下:「處長,等我出院以後,還要參加這種行動嗎?」

「害怕了?」

「不是害怕,是腦子糊塗了,不知道應該去做什麼。你看外面那些人,就和福安弄的人一樣,都是最普通的老百姓。遊行的學生裡甚至有我的鄰居。」

「就算早上你們還在一個弄堂吃早飯,穿上這身衣服你就是政府的警察,這就是你的職責。」

「我的職責不應該是保護百姓嗎?就因為他們說不想餓肚子,不想再打仗,就應該挨警棍甚至子彈?」

夏繼成沉下臉來:「顧警官,你這樣很危險。這些話到我這裡為止,在記者面前,一個字都不能提。」

顧耀東有些沮喪,還想說什麼,但是一看處長那張不近人情又不討人喜歡的臉,突然就不想再說了。

夏繼成看了他片刻:「路很長,別忘了自己在幹什麼就行。」他裝作隨意地從包裡拿出一本書遞給顧耀東:「在南京的舊書店買了本書。隨便看看,打發時間吧。」

是那本英文版的《席勒詩選》。

顧耀東很意外:「處長,您專門給我買禮物?」

「幫副局長給太太買禮物,順手買的。」他說得輕描淡寫。趙志勇端著水杯回來,夏繼成接過來喝了一口,便起身準備走了:「想吃什麼就買,出院的時候我付錢。」

趙志勇高興地:「是,謝謝處長照顧!」

夏繼成離開了。顧耀東翻開那本席勒的詩集,看見扉頁上手寫著一句話——「人,要忠於年輕時的夢想」。字跡不張狂,但很有力量。他驀然想起那年在看守所,陳憲民說過,曾經有人把這句話送給他,會是寫字的這個人嗎?顧耀東笑了笑,為自己不著邊際的想象力。

「人,要忠於年輕時的夢想。」一年前他初入警局,這句話清晰地戳動過他的神經,如今又是這樣。諷刺的是,當初他把這句話說給夏繼成聽,只覺得雞同鴨講,一個整日只知道啃雞腿打麻將翫忽職守假公濟私的俗人,哪裡知道什麼詩人,什麼夢想?可是今天,這位無知又庸俗的處長卻送了一本寫著這句話的書給自己。

還是在布蘭咖啡館,還是那個座位,夏繼成和沈青禾坐在一起喝咖啡。

沈青禾:「什麼時候回上海的?」

夏繼成:「今天。你說有情況彙報,什麼事?」

沈青禾壓低了聲音,有些忐忑:「我懷疑顧耀東知道我的身份了。」

夏繼成並沒有表現出應有的緊張,喝了口咖啡淡淡問道:「他問你了?」

「不是。他什麼都沒有說過,只是我的感覺。他最近……總是過於關心我的安全問題。我回去晚了,他甚至會在弄堂口等我。那天晚上轉移李謙釗遇到麻煩,他可能是聽到槍聲,竟然一個人衝出來找我,還學你的樣子用警察身份掩護我。如果不是因為知道我的身份,他為什麼這麼擔心我出事?」

沈青禾問得那麼認真,帶著一絲她自己察覺不到的幼稚。夏繼成忍不住笑了。每每這種時候,他便會覺得面前這三頭六臂的交通員還是十多年前那個簡簡單單的小女孩。

沈青禾被他笑得一頭霧水:「這事關我的安全問題,你笑什麼?」

「知道你的身份就一定會擔心你出事嗎?別忘了,他只是個沒有政治立場的警察。」

這話很有道理,於是沈青禾更迷惑了:「那是為什麼?」

「也許只是因為他喜歡你呢?」

沈青禾愣了半天,忽然又羞又惱地嚷了一句:「你怎麼跟女人一樣搬弄是非,胡說八道!」

夏繼成不置可否,換了個話題:「顧耀東的問題我會跟老董商量。轉移郭明義和李謙釗的事,你做得很好。但是現在我有些擔心,秘密逮捕可能只是個開始。」

沈青禾:「南京有風聲?」

夏繼成:「政府最近頻繁召見警局和保密局的高層,這是個訊號。我盡力打聽。」

沈青禾猶豫了一下,問道:「在南京,還有別的訊息嗎?」

「你指的哪方面?」

「我是說,你去南京是警局的指派,還是……老董?」

「你不該問。」夏繼成回答得很乾脆,並且不留情面。

沈青禾沉默片刻:「還有任務要交代給我嗎?」

「去醫院,看看顧耀東。」

沈青禾不滿道:「這算什麼任務?」

「你還欠他一場電影。」

「我不想談這件事。」

「青禾,你遲早需要一個新搭檔。」

「其實就算你調離上海,我也完全可以一個人執行任務。在和你搭檔以前我從來都是獨來獨往,為什麼現在就一定需要一個新搭檔?」

「不是你需要他,而是警委需要他,而他需要你。」

長久的沉默後,沈青禾說道:「我知道他是個好警察,也救過我,我很感恩。但是我們的工作並不是靠做好人好事就能勝任的。」這是她最後能想到的,唯一一個合理的反駁理由。

服務生送來一個紙盒:「先生,您要的栗子蛋糕。」

夏繼成:「謝謝。」

沈青禾看了眼蛋糕盒子:「我今天不想吃。」

「哦,這是讓你帶給顧耀東的。」

「夏處長,搭檔三年,這真的是我第一次懷疑你的眼光!」沈青禾憤憤地拿起紙盒,斬釘截鐵,「我是絕對不會去醫院的!」

她氣沖沖地走到咖啡館門口,忽地想起什麼,又悄聲回到吧檯前。

服務生:「小姐,請問您需要什麼?」

沈青禾狡黠一笑,小聲說道:「栗子蛋糕。」

不一會兒,沈青禾捧著夏繼成給她的那個紙盒蛋糕離開了。夏繼成看了眼手錶,他差不多也該走了,於是朝服務員招了招手。

服務員很快就遞上了賬單:「先生,這是您的賬單。」

夏繼成一邊開啟錢包,一邊隨意地瞄了一眼,頓時嚇得眼珠子要掉出來。

「這些是什麼?」

服務生:「剛才離開的那位小姐說,您要再買三十個栗子蛋糕。」他笑眯眯的,一看便是這個月的獎金又有著落了。

夏繼成尷尬地朝他笑笑:「不好意思,我打個電話。」

「那這個賬單……」

夏繼成小聲說道:「我會付的,不過你得讓我先打電話叫人送錢來。」

沈青禾一個人坐在江邊長椅上,大口大口發洩怒氣似的吃完了夏繼成買給顧耀東的栗子蛋糕,連半粒蛋糕渣都不想浪費。

半小時後,她還是站在了醫院門口,不情不願。身旁就是一間賣小籠饅頭的小店,冒著白白濃濃的蒸汽,看著很有食慾。她一邊斬釘截鐵地想著下一秒就走人,一邊走到了蒸籠面前。

「小姐,要小籠饅頭吧?」

「要五個。」沈青禾猶豫了一下,又說道,「十個吧。」

店老闆笑呵呵地拿出紙袋子裝小籠饅頭,繼續熱情地推銷道:「馬上給您裝好。您要是去醫院看病人的話,我們這裡還有煮雞蛋,正好補充營養!」

沈青禾一臉嫌棄地暗暗「嘖」了一聲,十個小籠饅頭已經是極限,再多花她半文錢都是要心痛的。

顧耀東和趙志勇正躺在病床上百無聊賴,敲門聲又響了。趙志勇已經不抱什麼指望,繼續癱著。

顧耀東:「請進。」

丁放的司機走了進來,問道:「請問,您是顧警官嗎?」

「我是。」

「丁小姐託我給您送東西來。」

本來癱在床上的趙志勇「噌」地坐了起來。

司機示意門口的人進來。三名手下拎著木質食盒、鮮花和水果籃子進來,很快,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就鋪滿了桌子,鮮花也插好了。顧耀東和趙志勇已經看傻了眼。

司機:「丁小姐託我帶話,讓您好好休息。我們就不打擾了。」

一行人一陣風似的來了又走了。

趙志勇好半天才合上下巴:「顧耀東,你和丁小姐到底什麼關係?」

「沒關係啊。」

「你對她……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顧耀東完全聽不懂:「什麼感覺?」

「比如說,看不見的時候會想見,看見了又不敢看。」

這比法學院教材上最令人費解的法律還令人費解。顧耀東唸唸有詞地複述了兩遍,依然不懂:「趙警官,你想問什麼?」

「你就沒有……哪怕一丁點喜歡她?」

「當然沒有了!」他否認得不假思索,理所當然。

趙志勇鬆了口氣,笑著說道:「那這些菜,我吃點也沒關係了。」說罷他拿起蟹腿就開吃,邊吃邊問道:「丁小姐人又漂亮,又有氣質,你居然不動心。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沒有,從來就沒有。」這一次,顧耀東的否認比剛才慢了兩秒。

「說不定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你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麼回事嗎?」趙志勇又啃了一口蟹腿肉,「簡單點說,就是哪怕她給你的是一坨狗屎,你吃著也比別人給的山珍海味香。哎?螃蟹腿,你不吃啊?」

「還不餓。」顧耀東笑得很憨實,「趙警官,你在這方面好像很有經驗。」

敲門聲又響了。

顧耀東:「請進。」

這回是沈青禾黑著臉走了進來。顧耀東下意識地趕緊坐好,用手抓著衣服免得滑下去。

趙志勇:「沈小姐啊。」

顧耀東:「你怎麼來了?」

「有人硬塞給我的任務。」

顧耀東想了想:「我媽?」

沈青禾沒理會他,正要把紙袋放桌上,赫然見一桌美味,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紙袋往身後藏了藏。顧耀東早就瞄見了,一把搶過來,開啟一看,很是驚喜:「小籠饅頭!」

沈青禾嘀咕著:「早知道這兒有山珍海味,我就不浪費錢了。」

「還有兩個雞蛋!」他開心得像是有糖吃的三歲小孩。

其實餐盒裡有的是雞蛋,五香的醬油的,煎的煮的,想吃多少有多少。趙志勇一手拿雞腿,一手拿螃蟹,奇怪地看著他。

顧耀東忘了釦子的事,伸手去拿雞蛋,手一鬆,病號服滑了下去,裸出半個滑溜溜的肩膀。他紅著臉手忙腳亂把衣服拉上來,最後只能彆扭地一手抓衣服,一手往嘴裡塞食物。

沈青禾看了一眼少顆釦子的地方,兩根線頭突兀地支在那裡。

「任務完成,我走了。」她走到門口,還是停了下來。糾結半天,回身沒頭沒腦地衝顧耀東嚷道:「把你衣服脫了!」

「什麼?」

不一會兒,沈青禾黑著臉走出病房。再看病房裡,顧耀東正美滋滋地吃著雞蛋,胸前的那顆釦子已經縫上了。

「香嗎?」趙志勇不懷好意地問道。

「香。」

「還記得我剛才說的話嗎?」

「什麼?」

「哪怕她給你的是狗屎,吃著也比山珍海味香。」

顧耀東看了看趙志勇,又看了看手裡的雞蛋。雞蛋確實很香,但趙警官這番理論,一定是歪門邪理。

警局已經是下班時間了,王科達敲門進了齊昇平的辦公室:「副局長,您找我?」

齊昇平:「你在內政部警察總署有認識的人?」

王科達:「是有兩個浙江警官學校的同學。民國二十二年的時候我們剛好都在正科第三期。這次去南京,還跟他們吃了頓飯,敘了敘舊。副局長,怎麼了?」

「那就難怪了。」齊昇平起身穿外套,「走吧,有人點名見你。」

酒樓包間裡,坐了三個穿便服的男人。齊昇平領王科達進來時,其中兩個與王科達年紀相仿的人站了起來。一個男人笑著同他握手:「老同學,又見面了。」

王科達很是意外:「你們也來上海了?」

主座位置,那名五十歲左右的男人一直沒有說話。

齊昇平:「這位是內政部警察總署田副署長。」

王科達更驚訝了,趕緊敬了一個禮:「田副署長。」

田副署長微微點了點頭:「坐吧。」

眾人這才坐下。

田副署長:「這二位是我的助手,聽說和王處長是老同學。」

王科達:「是,我們剛在南京見過。」

田副署長:「既然都是自己人,我就開門見山講了。這次來上海,我是奉內政部警察總署之命,解決遊行鬧事的問題。上海的請願遊行近來有失控的趨勢,內政部責令警察總署和保密局儘快戡平叛亂,掃清障礙。當然,是不動聲色地掃清。這個計劃,需要交由上海市警察局執行。」

齊昇平:「段局長特地交代過,局內上下一定全力配合。」

田副署長:「這件事和即將在莫干山舉行的文化交流會有關。明面上的工作,內政部會另派專員來商議。今天要談的,是我和諸位之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