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門口的男人是警委行動隊隊員,這個時候突然來顧家,只可能是壞訊息。
男人低聲說道:「有一輛卡車被撞了。」
沈青禾:「哪一輛?」
「大世界的那輛,我們的人在倉庫停車,結果被一輛轎車撞了。他現在脫不了身,車上又有行頭,不然我不會冒險來找你。」
沈青禾看起來很鎮定,心底卻免不了有些焦灼。她和大世界常年有生意往來,幾乎每個月都往那裡送洋酒、山貨、香菸、茶葉。這輛裝了槍械的卡車就是以送貨的名義停在那裡的。既然是她的車,現在出了事,也必須由她親自去解決才合適。
目送男人離開後,沈青禾關了門,笑盈盈地走到天井說道:「顧太太,你們打牌,我出去一趟。」
耀東母親:「這麼晚了還要出門呀?」
「剛剛有一批貨到了。顧警官,只能你來替我了,我那個位置手氣不錯的。」沈青禾說笑著,從容地回了亭子間,迅速收拾東西。除了訂貨單,車輛證件,她還從小木箱裡拿了一疊錢塞到空信封裡,然後裝進了坤包。
顧耀東看著沈青禾出了門,轉頭很認真地研究手裡的牌,腦子一邊想,嘴上還一邊唸唸有詞。等到把桌上四個人的牌都心算了一個遍,這才胸有成竹地開口道:「該我出牌了。」剛一齣牌,就被母親一巴掌打掉。
耀東母親:「你還坐在這裡?」
顧耀東很委屈:「是你們說三缺一啊!」
顧悅西又是一巴掌拍他頭上:「怪不得你到現在還沒交過女朋友!腦子讀書讀壞掉了!」
「我怎麼……」
耀東母親:「這麼晚了,人家一個女孩子出門,你就不怕她遇到壞人?」
「可她……」
顧悅西:「虧你還是個警察!」
兩個女人一人一句,說得顧耀東毫無招架之力。最後,一直沒說話的顧邦才「啪」地拍了一下桌子:「還愣著幹什麼?趕緊去啊!」
顧耀東被推出家門時,弄堂裡已經不見沈青禾的人影。顧邦才遠遠看見楊一學騎著腳踏車回來,趕緊朝他揮手:「楊會計!楊會計!借您的腳踏車用一用!」耀東母親又追出來塞了一把雨傘給他:「晚上怕要下雨,帶著吧。」
顧耀東只得悻悻地騎著腳踏車帶著雨傘出發了。出了弄堂騎了一小段,他遠遠就看見沈青禾上電車離開了。猶豫了一下,他還是不情不願地騎車跟了上去。
沈青禾坐在窗邊,餘光瞥見一個身影總是忽近忽遠地跟在電車旁。當她看清那是顧耀東時,暗暗一驚。
電車到了中正東路站。顧耀東遠遠看見沈青禾下了車,趕緊使勁蹬幾下追過去。沈青禾去到馬路對面,進了一家燈火通明的女士沙龍,似乎今晚出門就是直奔這裡而來的。顧耀東追到門口時她已經不見了,門邊豎著一塊「謝絕男士」的牌子。無奈,他只得在門口找了個地方等著。
中正東路上滿是形形色色的店鋪,各自在夜幕下閃著花花綠綠的霓虹燈。丁放就坐在其中一間咖啡館的角落裡,戴著眼鏡,裝束隨意,一臉素淡,甚至連口紅都沒有抹一下。對於一個真正沉浸在寫作中的人來說,形象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手稿的題目旁,署著她的筆名——東籬君。「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出身註定了她這一生都放浪不了。取「東籬」二字,是她給自己造的夢。丁放不知不覺停了筆,抬頭望向窗外。街上行人熙來攘往,馬路對面的女士沙龍門口,突兀地停著一輛腳踏車,一個熟悉的身影蹲在車旁。是顧耀東。丁放有些意外地望著他,從早晨坐進咖啡館寫到現在,這是她停筆時間最長的一刻。
沈青禾從沙龍後門出來,沿著小路,匆匆走向遠處染亮了夜空的大世界。
事故發生在大世界的倉庫門口,一輛黑色小轎車的車頭撞進了卡車側面,兩輛車現在就停在這裡,不少人在周圍圍觀,聞訊趕來的老董和給沈青禾報信的男人都混在人群中。
卡車司機是警委行動隊的一名隊員,他原本是要把車停在這裡就走的,沒想到車已經停好了,卻突然衝出來一輛黑色轎車。警察也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但事情還是遲遲解決不了。
他客客氣氣地對轎車司機說:「先生,我的卡車一直停在這裡,確實不會是我撞了您啊。」
轎車司機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滿身酒氣,一看便是剛從大世界喝得爛醉出來的。他上前就推了「卡車司機」一把,叫囂道:「老子在警局上面有人,我說是你撞了,就是你撞了!」
沈青禾從圍觀的人群后面擠了進來。
一名警察捂著鼻子問道:「你喝了多少酒?」
轎車司機噴著酒氣:「管得著嗎?你們黃浦分局的對吧?我已經給你們黃隊長打了電話,趕緊抓人,扣車!再廢話,小心黃隊長把你們一個個都開除了!」說完他又揪著司機吼道:「今天不把這輛車查個底朝天,那老子在大世界就算白混了!」
一名警察小聲對同伴說:「快去問問黃隊長還有多久到!」
沈青禾看向老董,老董朝她微微搖了搖頭。和一個醉鬼糾纏,容易再生枝節。現在只能等警察隊長來了再想辦法周旋。
顧耀東依然還等在沙龍門口。路上行人漸少,霓虹燈也逐漸開始熄滅了。丁放是今天坐到打烊的最後一個客人。她抱著手稿剛走出咖啡館,頭頂咖啡館的霓虹燈也滅了。她望著馬路對面的顧耀東,似乎打算過去打個招呼,剛抬腳,又想起了什麼,轉身對著咖啡館的窗戶玻璃整理起頭髮和衣服來。
夜空飄起了小雨。兩輛警車從顧耀東面前駛過,朝著遠處大世界的方向去了。
他剛跑到屋簷下躲雨,一個身影就匆匆跑到他身邊,他轉頭一看,是丁放。
「丁作家?」
「我叫丁放。」她瞟了顧耀東一眼,看見他手裡拿著雨傘,「我沒帶傘,送我一段路吧。」
「不好意思,我在這裡等人。」顧耀東絲毫沒有察覺到自己讓丁放下不了臺,還認真地給她指路,「前面大世界門口有很多黃包車,你到那兒可以叫到車。不貴。」
丁放想起上一次見面他在警察局翻垃圾堆,同樣也讓自己下不了臺,就像個沒腦子的笨蛋。她看了看沙龍:「你等的人在這裡面?」
顧耀東「嗯」了一聲。
「可這裡早就打烊了。」
顧耀東趕緊敲開沙龍大門一問,才知道這裡已經沒有客人了。他一頭霧水地走出來,丁放還等在門口。「現在能送我了嗎?」
二人朝大世界的方向走去。顧耀東右手推腳踏車,左手撐傘。丁放走在他左邊,抬頭望了望,傘只遮住了自己右邊肩膀。於是她往顧耀東身邊靠了靠。顧耀東木訥地往旁邊挪開。丁放瞟了他一眼,又往他身邊靠了靠,想躲到傘下,顧耀東怕擠著她,又讓開了。丁放一氣之下快步朝前走去。
「你不打傘了嗎?」
丁放沒好氣地說:「雨已經停了!」顧耀東放下傘一看,雨確實停了。
大世界門口停了幾輛黃包車,只有其中一輛有車伕,其他全不見了人影。顧耀東覺得有些奇怪,望了望周圍,零星有人朝同一個方向跑去。
他領著丁放走到車伕面前:「麻煩您送這位小姐去……你去哪兒?」丁放沒理他,徑直上了車:「常德路195號。」
顧耀東隨口問道:「先生,那些車伕怎麼都不見人影了?」
車伕:「旁邊出了亂子,都去看熱鬧了。聽說倉庫門口有輛小轎車撞了拉貨的卡車。連警察都來了!」
顧耀東一聽「拉貨」和「卡車」,隱隱擔心事情會不會和沈青禾有關。
「丁小姐,那你注意安全!」說完,他騎上腳踏車,跟著那些看熱鬧的人朝倉庫方向去了。黃包車朝相反方向跑了一小段,丁放望著顧耀東的背影,忽然叫住車伕:「等一下!」
兩輛黃浦分局的警車停在倉庫門口,幾名警察守在車旁嚴陣以待。一名隊長模樣的警察頭子正和現場兩名警員竊竊私語。
顧耀東擠到圍觀人群裡四下張望,果然,他看到了沈青禾。
過了一會兒,那名警察頭子和手下說完話,吐了口痰,走到了轎車司機和卡車司機面前。
轎車司機:「黃隊長,這事怎麼解決?」
黃隊長看了他一眼,對卡車司機說道:「你的卡車擋路了,明白嗎?」
卡車司機:「真不好意思,我馬上開走。」
「把人家車撞壞了,就這麼走?」黃隊長朝手下抬了抬下巴,「人帶回局子裡,車扣下。」
卡車司機:「我的車停在這裡,一動也沒動。這位先生開車撞上來,我也很無奈呀。」
沈青禾從人群裡走過去,拿出車輛證件給警察頭子:「黃隊長,這輛車子是我的,這是證件。」她小聲說道,「能借一步說話嗎?」對方看了她兩眼,跟著她去了警車背後。
黃隊長:「你誰啊?」沈青禾從坤包裡拿出訂貨單給他看:「這是訂貨單。車上是我給大世界送的貨,臨時停一停,沒想到惹出這麻煩。」說著話,她又遮遮掩掩地拿出一個信封塞給他,壓低了聲音:「修車錢我賠給那位先生,這些您留著喝喝茶,打打牌,高抬貴手放個行吧。」
黃隊長打量沈青禾片刻,掂量掂量信封裡的鈔票:「什麼貨?」
「就是幾箱洋酒,幾箱煙,還有點山貨。」
黃隊長眯縫著眼又打量了她幾眼,說得很刻意:「大晚上的,擾亂治安。」
沈青禾趕緊又拿了一疊錢,塞到之前的信封裡,笑盈盈地說:「下回送貨一定注意。」
黃隊長這才把錢收起來:「司機是你的人?」
「是。」
「人,我可以放一馬。但是車,必須扣了。」說罷他轉身就走了回去,朝手下喊道:「把車拖回去。」沈青禾追過來還想說什麼,黃隊長一把推開她:「再妨礙公務,連你一起帶走。」沈青禾往後踉蹌兩步,一個人扶了她一把。她轉頭一看,是顧耀東。
「警官,我覺得你們不應該拖走卡車。」
黃隊長不耐煩了:「你又是誰?」
顧耀東趕緊認真地遞上證件:「我叫顧耀東,是上海市警察總局刑警二處警員。」
黃隊長心裡咯噔一下,怎麼把總局的人引來了?他誠惶誠恐地雙手接過證件:「不好意思顧警官,不知道您是總局過來的。」
「這輛卡車停在倉庫旁邊,並沒有妨礙交通。我認為,這起事故是轎車司機酗酒駕車造成的。」這一瞬間,顧耀東的腰板挺得特別直,好像變回了法學院那個大學生。
轎車司機想辯解,黃隊長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然後賠著笑對顧耀東說:「沒想到這件事會驚動總局,我這就處理好!其實也沒傷著人,小案子,真的沒必要往總局上報的。大晚上的還勞累您……」正說著,他忽然看清了顧耀東證件上的內容。
黃隊長:「進警察局還不到一個月?」
顧耀東:「三週零兩天。」
黃隊長變了臉,把證件扔給身邊一名警察:「什麼東西,拿本證件就想冒充金剛鑽?」顧耀東一時沒反應過來,黃隊長在地上啐了一口:「在總局頂多也就是個泡茶跑腿的,還真當自己是警察了!」幾名警察傳看證件,竊笑不斷。
黃隊長瞥著二人:「你跟這女人一唱一和,串通一氣,怕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吧?搞不好連這本證件都是假的!」
顧耀東:「這上面蓋著章,要是不相信您可以核實。」沈青禾在後面輕輕拉了他一下,示意他不要再說話。
黃隊長:「說對了,我就是不相信!證件沒收,等我拿回局裡鑑定完了再說。另外,要想取車,明天老老實實來局裡接受處理,不然誰也別想提車!」說罷他帶人揚長而去,貨車被警察開走了,圍觀的人群也開始散去。
沈青禾走到那名警委面前,很鎮定地給了他工錢:「人沒事就好。貨我自己想辦法,辛苦了。」對方會意,迅速離開了現場。沈青禾又看了看那名報信的同志,示意對方也撤離。目送兩人都安全離開後,她裝作隨意地看向老董,老董微微點了點頭,消失在散去的人群中。
現場還有一個計劃之外出現的人需要處理。沈青禾最後走到顧耀東面前,抬頭看著他。
「家裡不放心你晚上出門。我送你回去吧。」
沈青禾很冷淡:「不用了,謝謝。我還有事。」
「那我跟著你。」
沈青禾看了眼手錶:「我去談買賣的事,有警察跟著不方便。」
「你想自己找他們把貨要回來?」
「這不是你需要關心的問題吧。」
「這麼晚了不安全。」
沈青禾壓低了聲音:「對我來說錢比命重要!都說了是去談買賣的事,我剛剛才損失了一車貨,你是不是存心要讓我再損失一筆生意?再說你跟去有什麼用?有警察證件嗎?有槍嗎?什麼都沒有,就算我真的遇到危險你又能幫什麼忙?別逞英雄了行不行?」她聲音不大,但字字直戳痛處。她不能讓一個局外人捲進這件事,儘管看得出來這個小警察不好受,可也只能用這個辦法和他保持距離。
「顧警官,我只是租了你家的房子,其實我們之間並不熟,最近你總是過分關心我的事,實在讓人覺得難受。希望你我之間能保持起碼的男女距離。」說完,她埋頭就要走,顧耀東忽然拉住她。沈青禾有些怔忡,不知道還該不該繼續發火。
然而顧耀東只是把雨傘遞給了她:「抱歉,沒能幫上你。」沈青禾有些愣住了。最終她什麼也沒說,接過雨傘轉身離開了。
圍觀的人們逐漸散去。丁放站在人群最後,望著這一幕,轉身上了等在一旁的黃包車。
顧耀東落寞地推著腳踏車,朝與沈青禾相反的方向離開。
遠處的街角,沈青禾默默站在那裡,望著顧耀東的背影越來越遠。她用力甩了甩雨傘上的水珠,咬牙熬過心裡的內疚。
從大世界離開後,沈青禾按照老董的暗示去了鴻豐米店,詳細說了車上那批貨的情況。其中一隻箱子裡裝的是行動當天的裝備,就混在二十多箱山貨裡。好在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們不太可能有興致熬夜開箱檢查。警委司機得以脫身,這是不幸中的萬幸。至於天亮以後的事情,就不需要青禾介入了。
臨時走,老董把雨傘遞給她:「別落東西。外面又在下雨嗎?」沈青禾看著這把不屬於自己的傘,勉強地笑了笑:「沒有。」
顧家的人都已經睡下了。沈青禾輕聲上樓,看見顧耀東房間門縫裡透出燈光。猶豫片刻,她還是輕輕敲了敲。
顧耀東開了門,沈青禾遞上雨傘:「謝謝你的傘。剛才心情不好,不好意思。」顧耀東沉默地接了過去。沈青禾欲言又止,轉身朝亭子間走去。
「沈小姐。」
沈青禾回頭看他。
「你聽說過‘白樺’嗎?」
「樹?」
顧耀東苦笑了一下:「是啊,一棵樹。我怎麼會懷疑是你呢?」
沈青禾故作一臉茫然:「懷疑我什麼?」
「不重要。我可能腦子壞了。」
沈青禾憋著笑:「怎麼能這麼說自己呢!那……現在為什麼又不懷疑了?」
「除了賺錢和塞錢,什麼都不會。怎麼可能是你?」說完他轉身回了房間,沈青禾還沒反應過來,顧耀東的房門就關上了。
沈青禾回了亭子間,關了門,站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居然跟他道歉?大概自己的腦子才壞了!
第二天,顧耀東從早上到警局開始,就一直坐在辦公桌前寫東西。
趙志勇湊過來看了兩眼:「新人總結?寫得怎麼樣?」
顧耀東苦笑:「寫結案報告才發現,我進警察局以後一共就參與了兩個案子,一個陳憲民,一個大昌客棧,兩個都寫不出結果。」
自從木匠劉澤沛被刑一處逮捕後,就再也沒了下文。顧耀東只知道他還有個名字叫陳憲民,犯了殺人案,除此以外,他對案件的瞭解僅限於報紙上一則豆腐塊大的報道。寥寥幾十個字,說得不明不白。他在警局裡打聽過案件的調查情況,但是大家都只說案子已經了結,除此以外隻字不提。一樁殺人案就這麼無聲無息地結案,封存了。
一根手指在桌上「咚咚」敲了兩聲,顧耀東這才回過神來。
夏繼成拿起報告看了幾眼:「客棧失蹤案的人已經找到了,為什麼寫‘未結案’?」
顧耀東很認真地回答:「因為我沒有親眼見到那個人。在哪兒找到的,人是死是活,還有那天晚上來客棧的到底是什麼人,這些都沒查清楚。」
夏繼成看了他片刻,「哼哼」冷笑兩聲,把報告隨手扔桌上了。
「處長,您不問為什麼陳憲民的案子也是未結嗎?」
「一處的案子。我沒興趣。」
顧耀東猶豫了一下:「那……我能打聽一下,陳憲民最後是怎麼判決的嗎?」
「別跟個長舌婦似的光打聽別人的事。自己的事解決了?」
「我?」
「你的證件呢?」
顧耀東頓時矮了半截:「您都知道啦……」
夏繼成瞪了他一眼,走到辦公室中間,頗有氣勢地一聲吼:「集合!」一屋子懶散的警員趕緊站起來。
夏繼成清了清嗓子:「去黃浦分局。」
兩輛警用卡車急剎車停在黃浦分局門口。刑二處警員幾乎全體出動,各個穿著制服戴著警帽,精神抖擻,氣勢十足。夏繼成只穿了襯衣,連警帽都沒戴,看起來反倒是最隨意的一個。
顧耀東小心翼翼地最後一個下了車:「處長,我們這樣衝過來,會不會影響不好……」
一向溫和的李隊長把車門「啪」地一關,嚇了顧耀東一跳。
李隊長:「堂堂上海市警察總局刑警二處的人,被一個分局的小隊長把證件沒收了,這才叫影響不好!」
顧耀東詫異地看著他。
李隊長:「看什麼?以為我只會織毛衣?」
肖大頭伸了個小指頭尖:「顧耀東,你在我們刑二處雖然是這個,但也輪不到他們來欺負。懂嗎?」
顧耀東一臉似懂非懂的樣子,趙志勇拉著他小聲說道:「別看他們平時愛罵你,這種關鍵時候,不會含糊的。」
顧耀東:「可他們確實沒把我怎麼樣,大不了我去總務處補辦證件。處長,真的不用為了我把事情鬧大了。」
夏繼成:「你丟的只是證件嗎?」
顧耀東很老實地:「是啊!」
趙志勇小聲提醒道:「還有刑二處的臉面。」
顧耀東看了看大家,所有人都一副準備大幹一場的架勢。於是他不吭聲了。
這天陽光很好。黃隊長正坐在分局後院的陽傘下,喝著碧螺春,看著兩名警員清查卡車上的貨箱。那名酗酒的轎車司機就站在他身後。
他很愜意地呷了一口茶,茶杯放到面前的小桌子上,然後大聲問道:「車上都什麼東西?」
一名警員報告:「報告隊長,這些是洋酒和罐頭。最後二十箱好像是山貨。」
黃隊長:「趕緊清完!」他從兜裡摸出一沓東西,一本是顧耀東的證件,他翻開看了看,不屑地扔到桌上,還有一個信封是沈青禾給的錢。他從裡面抽了幾張給轎車司機:「昨天那女人給的。這是你那份。」
「謝謝黃隊長。」
「往後還是注意點兒,看好了情況再動手。」
轎車司機數著錢:「在黃浦區這片,誰敢跟您過不去啊?那小警察被您沒收證件,連吭都不敢吭一聲。」
這話顯然很受用。黃隊長蹺著腿得意地:「別拍馬屁了。昨天幸虧遇見的是個新人。要不然還很麻煩。」
「是是是,下回一定注意。」轎車司機笑呵呵地杵在那兒,一直搓手,一副不滿足的樣子。
「還有事?」
「您看,這次的貨可不少。又是洋酒又是山貨……」
黃隊長瞄了他兩眼:「行啦。車上的貨要是有看上的,你就搬兩箱吧。」
「謝謝黃隊長!」他正要去搬貨,忽然又被叫住了。
「等會兒。」黃隊長站了起來,從轎車司機兜裡拿出後補的那幾張錢,揣回自己的信封裡,「貨分給你兩箱,這個就不能給了。」
轎車司機只能賠著笑:「行,這生意也不是一天兩天,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那我就拿兩箱貨。」
一名警員端著一碗煮麵條過來,放到桌上:「隊長,您的面。」麵湯灑了一點在桌上,黃隊長嚷嚷起來:「別把桌子弄髒了啊!」他順手拿過顧耀東的證件,墊在麵碗下。
卡車上的兩名警員,一個點貨一個登記,已經查完了七八箱洋酒,還剩下二十個箱子,也許下一個開啟,就會是警委的槍械。
夏繼成冷著臉,帶著刑二處警員走進分局。門口警衛想攔,夏繼成眼睛也沒眨一下就朝前走了。肖大頭和於胖子一把推開警衛,李隊長倒是很客氣,直接把證件亮給對方了。警衛一看,識趣地退開。一行人走在走廊裡,盛氣凌人。
顧耀東一路小跑地跟在最後,望著走在前面的人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望著處長穿著白襯衣的肩膀在隊伍最前面時隱時現,一時竟有些幸福的錯覺,好像他們來這裡出頭並不是為了什麼刑二處的面子,而是為了自己。這讓他覺得自己成了二處很重要的一員。他一路小跑著,因為這小小的幸福,偷偷雀躍著。
夏繼成帶著刑二處警員走進辦案大廳,鬧鬨鬨的大廳頓時靜了下來。一屋子警員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李隊長依然很客氣:「麻煩請黃隊長過來。」
一名警員問道:「你們是什麼人?」
「他來了就知道。」
「黃隊長在後院清查違章卡車。」
夏繼成:「是昨晚大世界的車?」
「對。」
「哦,那正好。顧耀東。」
顧耀東趕緊立正:「到!」
夏繼成看著他,一字一句:「這是你的案子。昨晚沒辦完的,現在去辦完。」
顧耀東走進後院時,正好遇見轎車司機朝他走過來,身後還跟了兩名嘍囉,一人抱了只貨箱。
轎車司機:「哎呀,這不是總局的大警官嗎?怎麼來這兒了?」
顧耀東:「我來辦案。」
對方一臉嬉笑:「是來討證件吧?不妨礙您了。」說著他就要走,沒想到竟然被顧耀東伸手攔了下來。「對不起。那兩箱東西你不能帶走。」
「黃隊長親自開了口,這是賠償給我的修車費。」
「對不起,還是不行。」
轎車司機推了他一把:「別沒事找事!我上面有人!」
顧耀東扶了扶警帽,神秘兮兮地湊到他面前:「其實我上面也有人。」那人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夏繼成帶著二處警員過來了。
轎車司機:「你們……」夏繼成根本沒正眼看他,一巴掌按在他臉上,像扒拉一根草似的將他整個人扒拉到了一米開外,自己一步不停地朝前走去。於胖子和小喇叭從嘍囉手裡拿過兩隻箱子,跟上夏繼成。對方根本不敢吭聲。
顧耀東從司機面前經過時小聲說:「就是他。」
卡車下面攤了一地敞開的貨箱,有洋酒,也有山貨。卡車上還剩最後兩個箱子。
黃隊長坐在陽傘下,正美滋滋地吃麵,忽然看見一群陌生警察朝自己走過來,一時有點蒙。李隊長走到他面前,把自己的證件放到桌上。黃隊長看了看,趕緊起身,慌張地用袖子擦了擦嘴:「長官!」
夏繼成瞄見車上警員要動手開最後一個箱子,剛要開口,早就在一旁察言觀色的李隊長說話了:「那車貨是你們該查的嗎?」
黃隊長大喊:「別查了!趕緊過來!」
黃隊長賠著笑:「大家都是隊長,有事好商量。」
李隊長:「我的隊長和你的隊長一樣嗎?」
黃隊長悻悻地乾咳兩聲:「不一樣,您是總局的隊長,當然不一樣。」
李隊長:「那就閉嘴。」
夏繼成終於等到說話機會:「黃隊長……」他剛開口,肖大頭就說話了:「處長,這事不必您費神。交給我們。」
「處……處長?」黃隊長傻眼了,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連制服都沒穿,連話都插不上的人,竟然是上海市警察總局的一名處長。
肖大頭:「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嗎?」
黃隊長看見了站在隊伍最後面的顧耀東,明白過來,慌忙從麵碗底下拿出證件,遞給肖大頭。肖大頭沒伸手接。顧耀東倒是很積極地跑過來,伸手去接,結果手被肖大頭開啟了。
肖大頭:「打發叫花子?沒看這上面還滴著麵湯?」
黃隊長:「是是是,我馬上擦乾淨。」他趕緊用自己的衣服擦乾淨證件,再遞給顧耀東:「抱歉啊,顧警官。」
顧耀東:「沒關係。」
夏繼成再一次要開口,站在他一左一右的於胖子和小喇叭已經搶先拍案而起。先是左邊的於胖子把貨箱往地上一扔:「怎麼沒關係?他都打齊副局長的臉了!」接著右邊的小喇叭也義憤填膺地把貨箱一扔:「這事性質很嚴重!」
夏繼成終於放棄了。他退到一邊,坐到陽傘下那個原本屬於黃隊長的座位上,往桌上一蹺腿,瞄著卡車上最後那隻沒開啟的貨箱,不再說話。
黃隊長著急地朝一名警員揮手:「趕緊把面收走!」警員趕緊把夏繼成腳邊那碗麵條端走。他又朝另一名警員喊著:「傻站著幹什麼?去給總局處長泡茶啊!」
「是!」警員匆匆跑開。
安排完一切,他這才討好地笑著,誠惶誠恐地問道:「諸位長官,我實在不知道事情會這麼嚴重,怎麼會……把總局的副局長都扯進來了呢?」
李隊長:「您不看報紙吧?」
黃隊長:「報紙?看!我看!」
李隊長:「上海市警察總局齊副局長和我們顧警官的合照,前幾天剛登在報紙上。您,沒看見?」
黃隊長瞠目結舌地看向顧耀東:「這位小顧警官?」
顧耀東在後面偷偷拽李隊長。
肖大頭:「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生第一名,總局刑二處最年輕、最有前途的新人,怎麼到了你們黃浦分局的嘴裡,就成泡茶跑腿的了?」
顧耀東趕緊又去拽肖大頭。
黃隊長:「顧大警官!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顧耀東面紅耳赤,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趙志勇:「就算是泡茶跑腿,也不可恥啊。誰還沒有過當新人的時候?」
黃隊長已經開始擦汗:「是是是。」
一名警員匆匆端著茶杯過來,黃隊長趕緊接過去,畢恭畢敬地端到夏繼成面前:「處長,您請喝茶。」
夏繼成根本不看他,轉頭喊道:「顧耀東。」
顧耀東:「到!」
「那是昨晚被撞的卡車嗎?」
「報告!是這輛。」
「你覺得應該怎麼處理?」
「轎車司機酒後駕車,撞壞卡車,按交通法需要賠償修理費,並視情況拘留。卡車司機不承擔任何責任,應該無條件將卡車歸還給他。」
「黃隊長,這個處理方案合理嗎?」
「合情合理!馬上照辦!」黃隊長飛快地朝手下揮著手,「快快快,東西都原封不動搬回去!通知卡車司機取車!把錢賠給人家!」交代完了,他回頭賠笑著問夏繼成:「長官,您看這樣行嗎?」
夏繼成:「我不關心卡車司機,我只關心我的人。」
黃隊長反應過來,趕緊走到顧耀東面前:「顧警官年輕有為,黃某冒犯了,您多包涵。」說完他瞟了眼夏繼成,見對方沒表態,只好給顧耀東鞠了一躬。
顧耀東已經漲得滿臉通紅:「處長……我,我真的沒什麼。」
夏繼成這才慢悠悠起身,走到黃隊長面前,精準地從他衣服胸口內袋掏出那隻信封,扔在桌上:「黃隊長,你跟人串通,故意撞車勒索錢財的事暫且不論。你當行動隊長這兩年斂財的數目和你經手的冤假錯案,如果我想細查,足以讓你這輩子都走不出牢房。像你這樣微不足道的螻蟻,我保證分局不會有人為你說半句話。讓你繼續當這個隊長,是因為我們顧警官宅心仁厚,不想追究。」
黃隊長恨不得當場跪下:「謝謝處長,謝謝顧警官!」
「這是顧警官的案子,也就是總局刑二處的案子。卡車我們要開回總局。你好自為之。」說完,他轉頭看著顧耀東:「顧耀東,結案有問題嗎?」
顧耀東的眼睛裡閃著陽光:「報告,沒有問題!可以結案!」
夏繼成:「收隊。」
回警局的路上,夏繼成坐在副駕駛座,顧耀東和其他警員坐在後面。他看了看手裡的證件,又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卡車,最後一臉傻笑地望向夏繼成的後腦勺。夏繼成總覺得像是有什麼人在戳自己後腦勺,渾身不自在。他一回頭,顧耀東趕緊埋頭看證件。夏繼成莫名其妙地摸了摸後腦勺。
顧耀東這才又偷偷抬頭望向處長。陽光透過車窗照在身上,覺得格外暖和。
刑二處的警車停到上海市警察局門口,顧耀東剛一下車,就看到沈青禾迎上來:「夏處長,謝謝您了。」
「舉手之勞。」
肖大頭也開著卡車到了,小喇叭看著他把鑰匙給了沈青禾,小聲對於胖子說道:「我還以為處長真是為了顧耀東去的。原來是她的貨。」
李隊長:「別多嘴。走走走,都回去,一堆事情沒辦完呢!」
大家說著話進了警局,顧耀東也被趙志勇拽了進去,回頭時,正好看到沈青禾把一個信封塞到夏繼成兜裡。那一瞬間,好像有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來。
夏繼成數著信封裡的鈔票,壓低聲音說道:「貨安全。但是車不能停在大世界了。那條線路還有合適的停車點嗎?」
沈青禾鬆了口氣:「肯定有,我馬上找。」
回刑二處後,顧耀東一直坐在座位上看著桌上的新人總結髮呆,幸福來時很意外,結束時卻一點不意外。處長還是那個處長,什麼都沒有變。
夏繼成回來了,從顧耀東身邊經過時,發現他瞪著自己。原本已經走過去,又退了回來。「你這是表示感謝的眼神嗎?」
顧耀東沒吭聲。趙志勇在一旁推了他一下:「處長問你話呢!」
「今天之內把總結交上來。」夏繼成使勁回瞪了這小子一眼,這才去了處長辦公室。
趙志勇小聲問道:「你怎麼回事?」沒等顧耀東開口,他已經反應了過來,「因為剛才沈小姐那個信封?」顧耀東不說話,算是預設了。趙志勇覺得他既傻得可笑,又傻得讓人心酸,像極了當年剛來警局的自己,只不過自己的「進步」速度是遠遠超過他的。當警察一個月的時候,已經懂得說話恰到好處,做事適可而止,甚至總結出了一套法則。
「耀東啊,在警察局這種地方,你我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角色。長官說什麼,你點頭就行,別較真,別多問。」
「大家都是這麼當警察的?」
「你還是學生氣太重。拯救世界輪不到我們,自己不被掃地出門才是要緊事。知道生存法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