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顧耀東一臉茫然:「什麼?」

「長官沒點頭的案子,不聽,不理,不辦。耳聾眼瞎才能活得長久。」

趙志勇說得很認真,並且帶著一絲自豪。顧耀東過了好半天才「哦」了一聲。

「顧耀東!有人找你報案。」

顧耀東轉頭一看,是李隊長站在門口喊,接著丁放就走了進來。趙志勇看到她的一瞬間,整個人都繃緊了。偏偏丁放還徑直走了過來,就站在他面前。剛剛還口若懸河的趙志勇,忽然間渾身上下都不靈光了:「什……什麼案?」

丁放冷冰冰地說:「我找顧警官報案。」

「顧警官?……啊!顧警官!」趙志勇趕緊往旁邊讓開,露出被他擋在後面的顧耀東。「耀東,快,你的案子。」

顧耀東:「那我是不是應該先請示長官……」

「這件事不用!破案要緊!你們聊,我不打擾。」趙志勇一邊說一邊後退,被椅子絆得一個踉蹌。

丁放把一張報紙放在顧耀東桌上,上面一則新聞標題是「當紅女作家東籬君大揭秘」。

顧耀東有些不明白:「丁小姐,我已經把底片還給你了……」

「我知道。這跟上次的事沒關係。我現在是來報案,我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回不了家,需要警察保護。」

趙志勇又插話道:「丁小姐,我們處長交代顧警官今天必須交總結,要不我可以……」

「不行,只能是顧警官。其他人我信不過。」

趙志勇尷尬地拍了拍顧耀東的肩膀,笑著說:「耀東啊,那我也沒辦法,幫不上你了。」

丁放毫不遮掩地直視顧耀東:「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案子,你有責任做到有始有終。顧警官,請你去看看我住的公寓變成什麼樣子了。」一個漂亮女孩如此斬釘截鐵地要求對她負責,不用說未婚的趙志勇和小喇叭,就連已為人父的肖大頭和於胖子也聽得心潮起伏,思緒盪漾,只有顧耀東一門心思地翻抽屜找警哨。

十多名記者圍在常德路195號的法式公寓樓外,舉著相機朝樓裡張望著,不時有人高喊:「東籬君!請你出來接受採訪!」顧耀東和丁放貓腰躲在路口,遠遠望著這一切。

顧耀東有些納悶:「記者來採訪你,好像也不是壞事啊。」

「是一群披著記者外衣的流氓。他們根本不看小說,只對我的三圍和私生活感興趣。」丁放說得很隨意,轉頭一看才發現顧耀東紅著臉頭埋得很低,彷彿那兩個很敏感的詞語已經變成了畫面。

丁放忍著笑,有心逗他:「知道偷拍我換衣服的照片賣多少錢嗎?」

顧耀東老實巴交地搖頭。

「夠你半年的工資。」

小警察終於抬起了頭,驚訝到說不出話。

門房已經出來驅散了幾次,記者們還是不肯離開。這時,一聲警哨從後面傳來。眾人紛紛回頭,只見顧耀東站在他們身後。

「警局接到報案,有人在這裡聚眾擾民。請問哪位願意跟我回去接受調查?」

記者們一鬨而散,公寓樓終於恢復寧靜。

顧耀東跟著丁放進了家門。丁放謹慎地反鎖了大門,這才放鬆下來,隨意地綰起頭髮一紮,戴上眼鏡,將高跟鞋一甩,趿拉著拖鞋在屋裡走來走去。

「你打算怎麼辦?」

「躲著。」

「要不我替你在警局申請保護吧?他們知道你一個人住,又沒什麼背景,還會再來的。」

丁放避開了顧耀東的眼神,似乎隱瞞了什麼秘密。「不用了。大不了這段時間都躲在家裡寫小說。只要有吃的,我可以一個月不出門。」

顧耀東掀開窗簾一角朝樓下張望,那些記者確實都離開了。

丁放:「吃水果嗎?」

他放下窗簾準備離開:「不了。我該回警局了。」

「你保證他們不會殺回馬槍?」

顧耀東想了想,只得說:「那我再待十分鐘。」丁放臉上浮起一絲小小的甜蜜,轉身去了廚房洗水果。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外。司機和其中一人留在車邊,另外三個打手模樣的男人下車,進了公寓樓。門房攔著他們問了幾句,很快就放行了。

顧耀東沒有坐,一個人老老實實站在客廳,見一旁有書櫃,便走過去隨意看著。書櫃裡放了一排相框,在這其中,竟有丁放和陳憲民的合影。顧耀東很是詫異。丁放端著水果出來,正好看見顧耀東盯著照片看。

「那是《新世界》雜誌社的陳主編。我用‘東籬君’這個筆名寫的第一篇小說,就是他替我發表的。」

顧耀東有些愣神:「原來他真的是主編……」

「你認識他?」

「只在照片上見過。他的案子我參與了一點。」

丁放不明白:「案子?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他的事嗎?」

「我有一段時間沒去雜誌社了。」

「陳憲民已經被捕了,罪名是謀殺。」

丁放先是一驚,轉而一笑:「開這種玩笑不合適吧?」

「現在人就關在警局,下週要轉去監獄。」

顧耀東說得很嚴肅。丁放這下徹底愣住了:「陳主編謀殺?你們有證據嗎?」

這問題讓顧耀東也有些底氣不足:「這是刑一處的案子,我不清楚細節。」

丁放彷彿明白了什麼,冷笑著:「哼,又是一樁冤假錯案。」

「丁小姐,人命關天的事,請不要妄下結論。」

「你真的相信警局?信任警察?」

顧耀東猶豫了一下:「當然。」

「我更相信自己的腦子。如果你也見過陳主編,聽過他的見地,瞭解他的品行,會和我一樣相信他不可能是殺人犯。」

丁放說得非常肯定。顧耀東看著合照,一直埋在心底的疑慮漸漸升騰了起來。就在這時,敲門聲響起。丁放以為又是記者,頓時緊張起來。

顧耀東到窗邊往下一看,只見樓下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名打手模樣的男人守在車邊。「不像記者。」

丁放跑到窗邊一看,臉上閃過一絲異樣。

敲門聲再次響起。丁放見顧耀東掏出警棍,有些猶豫。這時,門把手「咔嚓」轉動起來,顯然是外面的人在試圖開門。

顧耀東把丁放往臥室裡推:「快進去,鎖上門別出來!」

「你呢?」

「我是警察,我來想辦法。」

丁放一咬牙,拉著他去了浴室:「浴室窗戶能翻出去。我可不想明天在報紙上看見年輕警官橫屍女作家公寓的新聞。」

從浴室窗戶翻出去,是公寓側面的小院子。顧耀東順著下水管爬到了一樓,揮手示意丁放可以下來了。丁放已經來不及換鞋,穿著拖鞋就爬了出來,順著下水管快滑到一樓時,拖鞋掉了下去。她光腳抱著管子停在了半空中。

顧耀東在下面壓低聲音喊:「下來吧!」

「沒鞋怎麼下來!」

「有我在!我接著你!」

丁放豁出去往下一跳,顧耀東果然接住了她,又蹲下替她把拖鞋穿上,一邊很認真地說:「別怕,我一定帶你安全離開。」做這一切時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可丁放紅了臉。

顧耀東躲到牆後張望情況。那輛黑色轎車仍然停在公寓樓外。他下意識地拉住丁放的手,把她往身後拽。

「知道是什麼人嗎?」

「不知道。」她回答得心不在焉。顧耀東盯著轎車,而她盯著自己被顧耀東拉著的手。

三名打手從樓上看見了躲在院子裡的顧耀東和丁放,朝門口同夥大喊:「人在下面——」守車的人聞聲立刻追來。顧耀東拉著丁放拔腿就跑,慌亂中,丁放跑丟了拖鞋,顧耀東一把將她背了起來,一路狂奔。

一個急轉彎,丁放肩膀撞上牆角。

一個跳躍,丁放腦袋撞上晾衣竿。

一輛車經過水坑,水濺了丁放一身。

這一切顧耀東全然不知。他只是一臉英勇地朝前奔跑著,奔跑著。

終於,他揹著丁放逃到了一處偏僻的弄堂,四下無人,追兵也被甩掉了。他氣喘吁吁地放下丁放:「丁小姐,你安全了!」他高興地回頭一看,才發現丁放儼然變成了一隻蓬頭垢面的落湯雞。

顧耀東:「你怎麼……」

丁放扶正被抖落了無數次的眼鏡,狼狽地看了看周圍:「你打算把我扔在這裡嗎?」

「公寓暫時不能回去了。你的父母住在什麼地方?我送你過去。」

「他們不在上海。」

「那還有可以投奔的親戚嗎?」

丁放搖頭,她似乎很迴避關於家人的問題。

「朋友?」

「我從來都是一個人。」

顧耀東無奈了。思來想去,能夠落腳的地方大概只有客棧了。

他掏出身上所有的錢數了一遍,然後領著丁放去了一間看起來有些簡陋的小客棧:「我身上的錢,只夠住這種客棧……」說著他看向對方。

「別看我。我身無分文。」丁放拒絕得理直氣壯,彷彿需要救濟的人是顧耀東。

顧耀東徹底無奈了:「要不你在這裡等等,我去警局借一點。」

「不用。睡這裡怎麼都比睡大街好。」說完她徑直走了進去。

客棧老闆收了房費,去櫃子裡拿鑰匙。顧耀東有些內疚地看著丁放,她似乎毫不介意周圍環境,也不在意自己還趿拉著拖鞋的亂糟糟的形象。但是當兩個醉漢拎著酒瓶進來時,她穿拖鞋的腳還是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老闆拿著鑰匙過來:「房間就從那邊往裡走。」

客棧裡烏煙瘴氣。一個房間敞著門,四個男人正在打麻將,罵罵咧咧,煙霧繚繞。走了兩步,一箇中年婦女拼命拍門,邊拍邊喊著:「狐狸精!勾引我家男人!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臉!」再走幾步,剛才的兩個醉漢正往一個房間裡闖,門裡的男人拼命攔著:「去去去!哪來的醉鬼!都說你走錯房間了,再硬闖我就報警啦!」

丁放到了自己的客房,開啟門,屋裡狹小簡陋。

「謝謝你了,顧警官。」

顧耀東出來後猶豫不決地走在街上。最終,還是停下了腳步。

五分鐘後,他領著丁放走出了客棧。丁放趿拉著拖鞋一路小跑地跟在後面。

「去哪兒?」

「我可不想明天一早在報紙上看見當紅女作家離奇失蹤的新聞。」

福安弄炊煙四起,正是各家各戶吃晚飯的時間。顧悅西又回來蹭飯了,一家三口剛動筷子,顧耀東也回來了,這也不稀奇。但是當他身後忽然又鑽出來一個陌生女孩時,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顧耀東:「姐,你今天住家裡嗎?」

顧悅西怔怔地:「家裡?不住,吃完飯就走。」

顧耀東:「那正好。我借用一下你的房間。這位丁小姐,暫時要在我們家住兩天。」

一家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丁放,又齊刷刷轉向她腳上的拖鞋。

丁放:「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

三個人瞠目結舌地目送丁放上了樓。

沈青禾從亭子間開門出來,正好和丁放打個照面。丁放認出她就是那晚在大世界倉庫對顧耀東冷言冷語的女人,很意外。沈青禾見顧耀東帶了個年輕女孩回家,也很意外,不過她什麼也沒問,也不應該問什麼,安靜地下了樓。

丁放小聲問顧耀東:「那位小姐是你朋友?」

沈青禾聽見顧耀東回答說:「租客。關係不熟。」

耀東父母和顧悅西也在客堂間小聲議論著。顧悅西一臉憤憤然:「媽,你還說顧耀東不知道怎麼交女朋友。看見了嗎?我們都被他騙了。」

耀東母親腦子有點亂,幾天前還以為兒子和沈小姐之間有什麼,她和顧邦才為此還很認真地徹夜長談了一番,結果今天兒子就帶了個陌生女孩回家,還要借住?正納悶著,沈青禾從樓上下來了。她試探地打著招呼:「沈小姐下來啦?」

沈青禾笑盈盈地說:「拿點熱水。你們慢慢聊。」她拎了一壺熱水,上了樓,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耀東母親和顧邦才對視一眼,兩人都糊塗了,難道之前判斷錯了?

顧耀東領著丁放進了顧悅西房間。「剛才追你的那些人不像普通打手。你最近得罪什麼人了?」

「不清楚。」

「需要報警嗎?」

丁放竟有些慌張:「不用!不用報警!」說完她就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了,「我……最近拖欠了幾篇小說稿,可能是雜誌社找人來催稿吧,不用小題大做。我在這裡借住兩天,明天就去找新房子。」

顧耀東也看出她有些不對勁,剛想問,丁放岔開了話題:「顧警官,能麻煩你幫我找雙鞋子嗎?」

顧耀東敲開了亭子間門:「沈小姐,請問……你有多餘的鞋嗎?」

沈青禾看了看站在顧悅西房間門口的女孩,雖然整個人亂糟糟的,但依然是放在人群裡也亮得晃眼的那種女孩,不僅因為漂亮,還因為渾身透著清高和傲氣。

「如果方便,那位丁小姐想跟你借一雙。」

沈青禾看了眼女孩腳上的拖鞋,尺碼似乎和自己差不多。她找了一雙皮鞋,遞給顧耀東。

「謝謝。我借用兩天,儘快還給你。」

「謝謝就免了,穿壞了是要賠錢的。你也知道,我這個人除了錢什麼都不喜歡!」

顧耀東剛走出亭子間,身後的門就「啪」地關上了。

丁放裝作什麼都沒聽見,她坐在顧悅西的床邊,試了試鞋子,大小剛好。「謝謝你啦,顧警官。」這已經是她第二次看見沈青禾對顧耀東冷言冷語了,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有些窩火。

顧耀東完全不在意沈青禾的態度,甚至沒有感覺到她有什麼態度。他想著自己的心事,從他在丁放家看到合照開始,關於陳憲民的那團疑雲就一直揮之不去。

「丁小姐,你說陳憲民不可能是兇手,除了因為了解他,還有別的理由嗎?」

「不是說這是別人的案子嗎?」

「他被捕和我有關係。如果這件案子有問題,我也有責任。」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理由。」

顧耀東失望了。

這一夜,他幾乎沒有睡著。第二天天不亮就直奔警局檔案室,翻出了刊登陳憲民案件的那份報紙。頭版最顯眼的位置,是他和齊副局長的那張合影,只在角落裡有一則不起眼的報道。報道說兇殺案發生在五月十六日,於是他又把五月十六日當天的所有舊報紙翻了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找什麼,能找到什麼,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肖大頭拿著報紙走進刑二處時,顧耀東正坐在座位上盯著兩張報紙一動不動,看起來心神不寧,甚至有些緊張。肖大頭瞄見了那張合影,很是不屑:「還在回味你的光榮瞬間?」

顧耀東忽然一把拉住他:「肖警官!請問您知道陳憲民一案的受害者,是什麼人嗎?」

肖大頭莫名其妙地甩開他:「不知道。」

「那您知道他的作案動機嗎?」

「我需要知道嗎?」說完他扔給顧耀東一個白眼,轉身朝其他人揮舞著手裡的報紙:「哎哎哎,通知各位,報上剛登的最新金價!金價又漲了!這個月薪水又貶值一半!」

顧耀東抓起桌上的兩張報紙去找小喇叭:「包警官,您跟一處的人熟,我想打聽打聽陳憲民的案子。」

小喇叭神色警惕起來:「打聽這個幹什麼?」

顧耀東把兩張報紙攤在桌上,一邊說話一邊指給他看:「報紙上寫他的作案時間是五月十六日,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他趁對方聽唱片機時進入,所以沒有驚動對方。可我在檔案室查了當天的報紙,那天受害者所在的居民區停電。」他指著另一份報紙的角落裡,四個不起眼的字——「停電通告」,聲音有些顫抖了:「這好像不對啊。」

「說不定就是報社編輯的筆誤,別吹毛求疵。」

「這種關鍵細節,怎麼可能是筆誤?」

小喇叭不想再糾纏,乾脆站了起來:「實話告訴你吧,我雖然號稱小喇叭,但這個案子,我一個字都不想議論。以後你也少打聽陳憲民的事。」小喇叭拉著於胖子避瘟疫似的離開了。

李隊長過來拍了拍顧耀東肩膀:「來警局快一個月了,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也該琢磨琢磨了。」說完李隊長也走了。

顧耀東失魂地站著,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吃午飯的時候,他一個人坐在角落,心事重重。趙志勇主動端著飯盒坐了過來:「總結寫完了嗎?」

顧耀東埋頭撥弄著飯盒裡的青菜:「沒有。」

「是不是因為……那天丁小姐來找你,耽誤了?她找你什麼事?」趙志勇關心的顯然是後半句。

顧耀東抬頭看著他:「我在她家裡看到她和陳憲民的合照。」

趙志勇大吃一驚:「她帶你回她自己的家?」

「丁小姐和陳主編認識,她說以陳主編的品行不可能是謀殺犯。我今天去檔案室查了。這案子……好像真的有問題。」

「小點聲!我跟你說過的生存法則,耳聾眼瞎,忘啦?」

「我問了二處的人,大家好像都在迴避這個案子。你們是不是知道什麼?」

「姓陳的現在就關在警局,要不你親口去問問?」

顧耀東眼裡有了光:「我一個人能去嗎?」

趙志勇簡直懷疑他是真傻:「你還真想去呀?這是一處的案子,人也是他們審的,你現在去就是擺明打人家臉。再說了,楊奎楊隊長當警察多長時間?你進警局才多長時間?讓你糾正錯誤?可能嗎?」

顧耀東不吭聲了。

「丁小姐有疑問正常,但你是警察,不能人云亦云。不過這個丁小姐帶你回家幹什麼呀?」

顧耀東心不在焉:「有記者騷擾她。」

「還有這種事!怎麼不請求支援?」趙志勇很憤慨,但又帶著點酸。

「已經沒事了,她現在住在我家裡。」

趙志勇又一次被震驚了。顧耀東不想再說丁放的事,他用筷子在碗裡撥弄著食物,過了片刻,忽然起身離開了。

他去了戶籍科,但是發現不管陳憲民還是劉澤沛的戶籍資料,都被刑一處拿走了。孔科長說,刑一處歷來如此,他們不想讓人查的,連一個字都不會留下。這讓顧耀東更加不安了。

這天的午飯,耀東母親多加了兩個小菜,一是因為顧悅西又回來蹭飯了,二是因為家裡多了個年輕女孩。

顧悅西坐在飯桌上不吃飯,一直拿著報紙看。耀東母親一把抽走報紙:「怎麼才剛回去一天又回來了!你還想不想好好過日子了?」顧悅西擠眉弄眼地把報紙拿回去,小聲說道:「我回來有要緊事!」她舉著報紙,一直在偷偷比對照片上的人和麵前的丁放。報紙上的照片正是丁放,標題是「當紅女作家東籬君大揭秘」。

丁放一個人吃得津津有味,耀東母親暗示了顧邦才幾次,顧邦才只好勉為其難地開口問道:「丁小姐,那個……你是我們家耀東的……朋友?」

丁放很坦然:「不是。我找顧警官報案,他幫了我。」

顧邦才和耀東母親對視一眼,看著面前的丁放大口大口吃飯,有很多問題想問,又不好意思開口。

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丁放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我是不是……吃太多了?」

耀東母親:「沒有沒有!儘管吃!」丁放這才放心地繼續吃起來。

「菜還合胃口嗎?」

「合胃口。我平常都是一個人吃飯,不是紅房子就是德大西菜社,很久沒吃過這種味道了。」

耀東母親詫異:「你天天去那種地方吃飯?」

丁放很認真地想了想:「偶爾不想出門,也會讓廚師來公寓做,不過我實在吃膩了。」

耀東父母面面相覷,顧邦才小聲說:「你說的是價錢,人家說的是味道。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丁放放下碗筷,端正了坐姿,特別真誠也特別感激地說:「顧先生顧太太,謝謝你們一家人的照顧。雖然這房子很破舊,但是很溫馨。我很喜歡這裡。」一番大實話說得耀東父母哭笑不得。

顧悅西試探地問道:「丁小姐,我越看你和照片上越像……」

丁放看了一眼報紙,很坦率地說:「是我。」

耀東父母聽得一臉茫然,顧邦才問道:「誰啊?」

耀東母親拿過報紙一看:「女作家,東籬君?」

顧悅西呆了好半天反應過來,衝上樓去,很快又衝下來,把一本《鸞鳳禧》和一支筆放到丁放面前:「我是你的書迷。能給我籤個名嗎?」

丁放依然很坦率:「不好意思,我從來不給人簽名。」

顧悅西有些尷尬:「就……就籤個名字就行。」

「我現在的所有麻煩都是因為‘東籬君’三個字而起。抱歉,這個真的不行。」她朝顧悅西禮貌地笑了笑。顧悅西只能失望地收回了小說和筆。丁放看了眼她手裡的《鸞鳳禧》,似乎有一閃而過的猶豫,但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只是埋頭喝湯。

耀東母親在門口洗好了衣服,端著水盆進屋,剛要關門,一個打手模樣的男人伸手攔住了門。

「請問,丁小姐在嗎?」

耀東母親很是警惕:「你找錯了。這裡姓顧,沒有什麼姓丁的小姐。」說著她又要關門,對方竟然粗魯地一把推開,撞翻了水盆。盆子「哐當」掉在地上,衣服落了一地。

「哎呀!我剛洗的衣服!

丁放聞聲噔噔噔衝下樓。

男人一看她出來了,立刻笑臉相迎:「丁小姐。」丁放怒氣衝衝地瞪著他,看見耀東母親還在一旁,只能把話憋了回去。

「車就在弄堂口等您。」

「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

「先生看到報紙,去了常德路公寓,查到這裡不是難事。」

丁放有些慌張地朝弄堂里望了一眼:「他也來了?」

「是。」

「告訴他,我不回去。」

男人湊過來,小聲說道:「您還是跟我回去吧。不然這一家人可就沒有安寧日子了。」

「威脅我?」

「是先生的原話。」

丁放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說:「把你身上的錢拿出來。」

對方怔了怔。

「全部!」

男人趕緊掏出所有錢給她。

丁放拿了一半給耀東母親:「顧太太,這兩天打擾了。這是給您的房錢,還有電費水費。」她又問那個男人:「盆子是你打翻的?」

「我……」

「想帶我回去交差,就麻煩你把衣服重新洗乾淨。」說罷,丁放轉身上了樓。

他百般不情願地撿起衣服:「太太,水池在哪?」

耀東母親兇巴巴地:「門口!」

丁放回顧悅西房間,換回了自己的拖鞋。她拎著皮鞋經過顧耀東房間時,看見門沒有關,不覺停下了腳步。屋裡整潔乾淨,書架上一排排擠滿了書。丁放想起他曾經問過自己,東籬君寫什麼故事。她說燈紅酒綠,男男女女。那時顧耀東笑著「哦」了一聲,他沒讀過,因為不感興趣。他總是一無所知地讓人下不來臺。想到這裡丁放不禁悵然地笑了笑,原來顧耀東也是喜歡讀書的人,只是他不讀自己的燈紅酒綠、男男女女。

沈青禾回來時,只見門口一個陌生男人在笨手笨腳地洗衣服,耀東母親監工似的坐在一旁搖著扇子跟她打招呼:「沈小姐回來啦。」

她納悶地上了樓,在顧耀東房間門口遇見了丁放。

「沈小姐,我正好想找你。」丁放把鞋子還給沈青禾,「你的鞋子。謝謝。」

「不客氣。」

丁放又把剩下的那一半錢給了她:「這是借用鞋子的錢。要是你不想再要我穿過的鞋,買一雙新的也綽綽有餘。」

「只是借去穿了一天,不用了。」

丁放把錢塞到沈青禾手裡:「那怎麼行。你這麼在乎錢,被人白白穿了鞋子,心裡多不舒服。」她趿拉著拖鞋下了樓,剩下沈青禾一臉莫名其妙地站在那裡。

從客堂間離開時,丁放又看了眼顧悅西放在飯桌上的那本《鸞鳳禧》。她猶豫了一下,在扉頁寫上了「東籬君」三個字。

耀東母親等在門口,看丁放出來,趕緊拉住她:「我看那個人一臉歹相,真要跟他走?」

「他不敢把我怎麼樣。顧太太,謝謝你們一家人的照顧。替我跟顧警官道聲謝吧。」說罷,她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顧家,跟著那個男人離開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福安弄外。

丁放走到車旁,後車窗搖下來一半。裡面坐著一個衣著講究的中年男人。

「上車。」

丁放似乎早就想好了,很乾脆地說:「再幫我辦一件事,我就回去。」

「別任性了。」

「幫我查個地址。對你來說是舉手之勞。」

中年男人有些無奈,皺著眉頭看她。

傍晚時分,顧耀東回了家。耀東母親正在端菜上桌。

耀東母親:「丁小姐已經走了。」

顧耀東:「去哪兒了?」

「不知道。有輛黑色小轎車把她接走的。對了,她剛剛派人送了封信,放在你桌上了。」

顧耀東站在書桌前,桌上放了一個信封。裡面是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康悌路康益裡5號,希望能幫你解開疑惑」。他愣了片刻,猛然反應過來,匆匆脫掉警服,換了身普通衣服就衝了出去。

康益裡隱於鬧市,一共只有十來戶人家。顧耀東很快就找到了5號,這是一處普通的石庫門房子,兩個中年女人在門口擇菜聊天。

顧耀東:「請問,《新世界》雜誌社的陳主編,陳憲民先生住在這裡嗎?」

兩個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小聲問道:「你不知道他出事啦?」

顧耀東:「聽說了。我是他朋友,過來取些東西。」

對方領著顧耀東到了陳憲民房間門口,一邊開門,一邊嘀咕著:「他租我的房子有三年多了。真沒想到會是個殺人犯。拿了東西趕緊走吧。這屋子瘮得慌。」

「謝謝。」

中年女人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顧耀東獨自進了屋。屋裡一看便是被人翻過的,到處扔著衣服、書和稿件,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但凡有點用處的,大概都已經被刑一處拿走了。

顧耀東拉開床頭櫃抽屜,裡面放著幾瓶藥,藥瓶上寫著「科德孝」,旁邊還扔著幾張處方單。他拿起來翻了翻,看到其中一張時,他愣住了,處方單的時間寫著5月16日。他慌忙從挎包裡拿出報紙,翻到那則關於殺人案的豆腐塊新聞——

作案日期:5月16日,13時20分。

顧耀東馬不停蹄趕到開具處方單的醫院,找到了負責診治心臟病的那名醫生。對方看過了處方單和報紙上陳憲民的照片,認出了確實是他的病人。

最後,護士從預約看病的登記冊上找了答案。

「查到了。陳憲民當天預約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十分。各項檢查、治療,加上去藥房排隊拿藥大概需要一個小時。所以兩點之前他肯定不可能離開。」

顧耀東心裡繃著的那根弦,砰地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