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客棧裡依然瀰漫著濃郁的油漆味。沈青禾從衣服裡抽出一根鐵絲,藉著走廊裡昏暗的燈光,輕輕插進石立由房間的鑰匙孔。很快,門開了。進屋後她直奔衛生間,反鎖房門,從內兜取出一支手電筒,藉著那一束光,尋摸著石立由留在這裡的情報。

顧耀東剛要跑進客棧,忽然想起了趙志勇的叮囑,這確實是刑一處的案子了。悄悄地來悄悄地走,也許更合適。於是他沒有從正門進去,而是繞到了後門小路上。石立由房間的窗戶關著。他又看了看周圍,有一戶人家門口靠著一架木梯。顧耀東輕聲走過去,背起木梯,看見旁邊還有一堆破銅爛鐵,又從裡面抽了一根釘子。

輕輕將木梯子搭在牆邊,他爬到梯子頂端,踮起腳伸直手剛剛能夠到窗戶。推了推,果然鎖住了。屋裡黑燈瞎火,應該是沒人。他從口袋裡摸出那根釘子,從窗戶縫隙伸了進去……

衛生間的壁燈上佈滿灰塵,當手電筒光束照在上面時,燈罩上隱隱顯出幾道指印。她正小心翼翼拆著燈罩,忽然,外面傳來「啪嗒,啪嗒」的響聲。她立刻關掉手電筒,將門推開一條縫朝外張望。

屋裡一片漆黑,窗外也是一片漆黑,看不見任何異常。

隨著雷聲和風聲大作,「啪嗒」聲也隨之停止了。

沈青禾又側耳聽了片刻,確實沒有聲音,只能疑惑地關上門,重新開啟手電筒。她輕輕拆掉燈罩,在燈座裡摸索著。

待到那一陣雷聲和風聲過去,雨水就劈頭蓋臉打了下來。此刻的顧耀東踮著腳掛在窗臺下面,活像一隻眼巴巴等著上岸的落水狗。剛剛那一陣風吹得梯子直晃,他手一滑把釘子掉在了窗臺上。這會兒好不容易撿回來,又開始繼續撥弄插銷。插銷剛撥起來,又掉下去,再撥起來,再掉下去……每撥動一次插銷,就發出「啪嗒」一聲響。

沈青禾第二次小心翼翼地推開門縫,檢視情況。屋裡還是沒有任何異常,門和窗戶都關得好好的。窗外漆黑一片,只有偶爾亮起的閃電照亮玻璃上的雨點。

關上門後沈青禾不自覺地加快了動作。燈座裡果然藏了一根卷得很細的紙條,她將紙條展開,藉著手電筒光一看,正是電文。她迅速將電文裝回衣服內袋,然後將燈罩復原。

又是一道閃電。只見那根釘子慢慢地伸向插銷,慢慢地挑起……這一次,插銷終於被撥開了。踮著腳扒著窗被淋得鼻涕橫飛的顧耀東,眼睛一亮。

沈青禾收拾妥當,再次確認沒有疏漏後,從衛生間閃身出來,剛一出來就看見一個身影正在翻窗戶。她心裡一驚,立刻退了回去。那個身影從窗外擠了進來,站在窗邊擰著衣角的水。一道閃電閃過,沈青禾從門縫裡看清來者竟然是顧耀東。

大雨中,客棧老闆撐著傘站在後門外的小路上,順著架在牆邊的木梯子朝上望去,只見三樓丟地毯的那個房間窗戶大開著。

顧耀東全然不知自己的出現打亂了沈青禾的計劃。他很高興地擰乾了衣角,又用手抹了一把臉,然後就從挎包裡拿出手電筒開始到處找線索。

沈青禾從門縫裡看著外面的手電筒光晃來晃去,有些焦灼。好不容易等到顧耀東去了內屋,她趕緊開門出來,然而剛出來就聽見有人在用鑰匙開門。她只得再次躲回衛生間。前腳剛關上門,還沒來得及反鎖,後腳顧耀東就衝了過來。開門聲也驚到了他,屋裡無處可躲,他第一反應就是往衛生間裡鑽。可是這門似乎有什麼毛病,怎麼推都推不開。

此時的沈青禾正在裡面拼命抵著門,一邊抵一邊拼盡全力拉上插銷,終於反鎖了門。

就在這時,房間門吱呀一聲開了。屋裡靜得可怕。過了幾秒,燈也被開啟了。只見客棧老闆站在門口,舉著掃把探頭探腦:「是誰!誰在裡面?」他掃了一圈,屋裡一個人都沒有。

只要再往裡幾步,他就能看見衛生間門口的顧耀東。沈青禾和顧耀東一個在門裡一個在門外,兩人都死死貼著門一動不敢動。

「還躲?我都看見窗戶外面的梯子了!」

沈青禾聽者有心。

客棧老闆越想越來氣:「當我這裡是茅廁啊!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地毯都給我捲走了,還想偷什麼?」

顧耀東終於一臉尷尬地站了出來。

對方看清了他的制服:「你是警察?」

顧耀東無地自容地走過去,鞠了一躬:「對不起,嚇著您了。我是想來看看作案人還留下什麼線索沒有。」

「警察你光明正大地進來好了呀,翻什麼窗戶?」

「這個案子不歸我們處管了。我是偷偷來的。」

客棧老闆上下打量他:「大半夜的,你真是警察?」

「這是我的證件。」

客棧老闆戴上老花鏡費勁地看著:「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處……」

「警員顧耀東。」

兩人說著話,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沈青禾溜出衛生間,矯捷地從顧耀東來時的窗戶翻了出去。

客棧老闆把證件還給顧耀東,換了笑臉:「長官,那您可一定要好好查,我還等著你們幫我把地毯找回來呢。」他一邊嘮叨著,一邊轉身離開了:「哎,這兩天真是觸黴頭,丟了地毯,還得提心吊膽,生怕再有什麼奇怪的人回來。」

屋裡只剩顧耀東一個人了。他回到衛生間門口,試探地一推,門竟然開了。他愣了愣,忽然意識到什麼,跑回窗邊一看,一個戴帽子的人影正順著木梯往下爬。

他大喊:「喂——」

對方正好爬到最後一格,輕盈落地。顧耀東翻窗出去,腿都跨上窗框了,對方竟然抽掉了梯子。

「喂——什麼人!」顧耀東跨在三樓窗臺上,朝下一看,頓時有點暈眩。他轉身跳回屋裡,衝出房間朝樓梯跑去。眼前的走廊蜿蜒曲折,還要經過很長一段才能跑到樓梯。兩秒之內,他已經朝相反方向的走廊盡頭衝去。上一次跟著刑二處來,他就注意到走廊盡頭有一扇安全門,門後就是戶外消防通道。顧耀東猛地一推,門上掛著的生鏽的鎖就鬆開了。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消防通道,舉著手電筒朝下照去,夜雨中,手電筒的光束照在了那個正想逃之夭夭的戴帽子的人身上。

顧耀東大喊:「警察!站住——!」

喊聲一齣,對方抬腿就跑。

由於年久失修,金屬的消防通道已經被鏽穿了,前幾級臺階搖搖欲墜。顧耀東一咬牙,奮力一跳,「當」的一聲落在了二樓。

手電筒滑落下去,燈泡摔得粉碎。

周圍再次陷入一片漆黑。

沈青禾微微回頭望了一眼,朝附近弄堂跑去。

雨越來越大了。

沈青禾壓低帽子,穿梭在大小弄堂,顧耀東在後面窮追不捨。在這個大雨傾盆的夜晚,當人們都躲在屋裡開著橘紅小燈享受這份詩意時,兩個人在街上跑得水花四濺,彷彿整個城市只剩下這一對玩命的貓和老鼠。

沈青禾拐進一條小路,靠在牆上喘粗氣。剛喘幾口,顧耀東就一個急剎車出現在路口,也大口喘著氣:「別跑了!我……我是不可能放過你的……投降吧,免得……大家都跑斷氣……」

話音未落,對方就已經衝了出去。顧耀東只能咬牙切齒地繼續跟上。哪怕最後不能把這小賊抓回警局,起碼也要看清他是男是女,長相如何。

顧耀東追著神秘人拐進一條小路,一進去就愣住了。前面是一堵高牆,死路一條。兩側都是門窗緊閉的民居,對方卻不見了蹤影。他試著往上爬了爬,連三分之一的高度都夠不到。

此時的沈青禾正掛在高牆另一側,手腳並用往下爬。剛爬一半,顧耀東忽然從背後衝了出來,短短一分鐘的時間,他竟然已經找到捷徑繞了過來。這是沈青禾萬萬沒想到的。她心一驚,手一滑,從高牆上摔了下來。顧耀東衝過來就是一個猛撲,對方靈活地埋頭一鑽,從他臂彎裡鑽了出去。

追逐只能很不情願地再次上演。

耀東父母撐著傘等在雨中。又一輛電車靠站,下來兩個乘客匆匆撐傘離開,依然不見顧耀東的身影。

耀東母親有些擔心:「都末班車了。耀東這頓飯局時間也太長了。」

顧邦才:「他現在是警局紅人,要跟上司和其他警員搞好關係,時間長一點也正常。」

耀東母親嘆了口氣,很是心疼:「哎,總歸是辛苦。有時候我倒希望生的是兩個女兒,像沈小姐一樣,白天做點小買賣,晚上在屋裡看看小說,早早就睡了,不用大半夜的還在外面辛苦。」

顧邦才:「飯局再怎麼說也就是吃吃喝喝,總比這麼晚了還要上街抓犯人好吧?」

沈青禾「嗖」地拐進一條小路,顧耀東很快就追了進來。這是一條兩棟樓房之間的通道,兩側高牆陡峭,漆黑狹窄,幾乎僅能容一人通過。沈青禾正跑著,忽然一隻貓擦著她的臉一躍而過,她本能地一個急剎車,顧耀東避之不及直接撞在她後背上。他順勢往前一環抱,緊緊箍住了對方。沈青禾從腰間摸出匕首,本想拔刀出鞘,猶豫了幾秒還是別了回去。

兩人一直糾纏著,僵持著。沈青禾完全沒想到這是個如此難纏的拼命三郎,如果是其他人,她早就下狠手三兩下解決戰鬥了,偏偏是他。

「警察!不許動!把手舉起來!」沈青禾已經筋疲力盡,小警察還生龍活虎,「快把手舉起來!」

忽然,沈青禾停止了掙扎,咬牙切齒地舉起手來。顧耀東剛露出一絲得意,忽然也僵住了。他發現自己的雙手正死死箍著對方的胸部——女人的胸部。那一瞬間,他的血液好像停止流動了。曾經聽街上的小混混開玩笑說,男人摸到女人這個部位時,會有一種電流通遍全身的酥麻的觸電感。可是顧耀東並沒有,他只是僵硬,幾乎所有感知器官同時喪失能力的僵硬。

沈青禾趁機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過了好幾秒,顧耀東才痛得一聲大叫鬆了手。等回過神來,對方早就跑遠了。

他從小路追出來,只見戴帽子的神秘人騎著腳踏車消失在夜雨中。臨到頭他還是沒有看見對方的長相,只知道或者說摸到,那應該是個女人。

顧耀東垂頭喪氣地沿著小路往回走,在剛剛打鬥的地方,一個東西在地上閃著銀光。他撿起來一看,是一把鑰匙。

夜雨依然下著,齊副局長家的用人將窗戶開啟一條縫,混著法桐清香的空氣透了進來。公寓裡燈火通明。副局長太太穿著祖母綠旗袍,坐在黑色皮質沙發上,用雕花小銀叉吃著用人切成小丁的蘋果。紅木地板映著銅質吊燈的燈光,牆上掛著西洋風景畫,窗簾是釅釅的藏青色,繡著鈷藍色花紋,在燈光下彷彿瀲灩的湖面。屋裡的一切擺設都是講究的,哪怕最不起眼的角落,放的也是掛稜雕花玻璃六角櫃。

小客廳關著門,裡面煙霧繚繞。夏繼成、齊昇平和另外兩個中年男人在打麻將,一看便都是這裡的常客。

牌桌上閒聊時,夏繼成有意把話題引到了顧耀東身上,嫌他搶了老警員風頭。齊昇平今天手氣不錯,一邊摸牌,一邊半開玩笑地打趣夏處長是刀子嘴豆腐心。

夏繼成正好順水推舟:「我照顧他,也是看在東吳大學高才生這個名頭上。真要說感情,那還是跟老警員深。」他打出一張三萬。

齊昇平:「碰!」

夏繼成:「說起這個,正好有件事想跟副局長您申請申請。陳憲民的案子二處一點沒參與,我看那幫老警員都有點低落,要是方便,押送那天能不能讓他們也跟著去?」

「行啦,你這個處長的心情我理解。這樣,下週移交犯人去提籃橋監獄,一處負責執行。你帶二處也參加。」

「王處長不會介意吧?」

「我去跟科達說,他這個人心胸還是有的。再說刑一處、刑二處合作又不是什麼大事。」

「那我替二處謝謝副局長了。」說著話,夏繼成看似很順手地打了一張五萬。

副局長高興地把牌一推:「和了!」

末班車已經過去很久了,耀東父母還等在車站。遠處,終於出現了一個拖著腳步筋疲力盡的身影。耀東母親撐著傘就跑了過去:「這麼大的雨,你怎麼淋著雨走回來呀?二十多歲的人了,看見下雨也不知道找個地方躲一躲!」

顧邦才:「看你這麼晚不回來,還以為你跟警局的人吃飯去了。溼成這樣,那是長官給你派任務了?」

顧耀東有些心不在焉:「也不是……今天警局有點事。爸媽,下次我回來晚了你們也別來車站接了,這麼大的雨,你們也當心身體。」

顧邦才:「你就別擔心我們了,你要是生病了,你媽更操心。」

耀東母親:「快回去吧,沈小姐一個人在家,萬一亭子間又漏雨了,她一個人也不好應付。」

顧耀東一個激靈:「她自己一個人在家?」

耀東母親:「對呀,我們出門的時候她正打算睡覺。」

福安弄的路燈在大雨裡忽明忽暗。經過楊一學家門口時,顧耀東看到屋簷下放著那輛腳踏車。滿大街的腳踏車幾乎都長一個樣,這似乎說明不了什麼。他望向弄堂盡頭自己家的亭子間,窗簾後透出橘黃色的燈光。

亭子間開了一盞小檯燈,沈青禾已經換上了睡衣睡褲,桌上放著剛才那身溼漉漉的衣褲。她匆匆從溼衣服裡掏出電文,藏在床下夾板中,同時把從大昌客棧到亭子間的全部過程回想了一遍,應該沒有留下紕漏。剛剛在楊一學家門口停腳踏車,她還特意用袖子擦了一遍車身,在這種大雨的夜裡應該不會有人專門盯著一輛腳踏車研究。

顧耀東蹲在腳踏車前,摸了摸車身,有些潮。腳踏車停在淋不著雨的屋簷下,但是車輪卻滴著水。

一進家門,他就注意到門邊放著一把乾爽的雨傘。「那是留給沈小姐的。」耀東母親說,「看樣子是沒用。」她一邊說話一邊去了天井裡晾傘。「趕緊上樓把溼衣服脫下來。還有啊,下次再遇見下雨,你也別一個人站街上躲雨了。叫輛黃包車舒舒服服坐著回來,別光心疼錢不心疼自己。車錢媽媽給你出。」

從門口到樓梯,地上一直有水漬。顧耀東順著水漬朝樓上望去,完全沒聽清母親在說什麼。他滿腹狐疑地朝樓上走去。

耀東母親嘟囔著:「心不在焉。看著吧,明天一早肯定是打著噴嚏下來。」

顧耀東一身溼透地在亭子間門口站了片刻,敲響了房門。沈青禾迅速將桌上溼漉漉的衣褲裹成一團,尋找安全的藏匿地點。

敲門聲再次響起。

沈青禾:「誰呀?」

門外傳來顧耀東的聲音:「是我,顧耀東。」

沈青禾一邊應付,一邊在屋裡尋找可以放這團溼衣服的地方,衣櫃裡面,下面,寫字檯,窗簾後,似乎都不夠安全,「不好意思,我已經睡覺了。有事明天再說吧。」她一把將溼衣服塞進了被窩裡。

「雨太大了,我擔心屋裡漏水。」

「可我已經睡下了。」

沈青禾用毛巾迅速擦乾桌子,擦乾出門穿過的鞋,放到床邊,然後把溼毛巾也塞進了被窩。這時,她從梳妝鏡裡看見自己的頭髮還是溼漉漉的。

顧耀東站在門口,再一次很有禮貌地敲門:「萬一把地板泡壞了就不好修了。麻煩你開一下門。」

屋裡沒有聲音了。又敲了幾下,還是沒有回應。他猶豫了幾秒,正要撞門,門開了。站在門後的沈青禾穿著睡衣睡褲,踩著拖鞋,戴著睡帽,神態慵懶。

「顧警官,你這樣半夜進來,我很不方便的。」

目光碰觸的一瞬間,兩人忽然都下意識地避開了對方的眼睛,似乎這一碰觸讓彼此都想起了某件尷尬的事。小檯燈太過幽暗,顯得小小的亭子間也遮遮掩掩,不明不白。顧耀東干咳兩聲開啟了頂燈,屋裡頓時亮堂起來,那一絲混亂的東西也消散了。

「漏雨了嗎?」他從沈青禾身邊走過,進了屋。沈青禾杵在門邊竟有一絲拘謹。

放在床邊的鞋子是乾的,但地板上到處有水漬。漏雨的正下方擺了一個水盆,雨水滴在盆子裡濺得到處都是。

「漏得越來越厲害了啊……晚上家裡來客人了嗎?」話題轉得很生硬,他實在不擅長套話。

沈青禾冷冷地:「沒有。」

顧耀東把桌子拖到漏雨處的正下方,又把水盆放到桌上:「這樣不會把地板弄溼。」然後他裝作隨意地說:「我看從樓下到這兒全是溼腳印,還以為來了客人。那是你出去了?這麼大的雨還出門呀。」

「屋子裡漏了一地的水,我穿著溼拖鞋下樓,當然把地上踩溼了。我租房子的時候可沒想到漏雨會這麼厲害,早知道這樣,便宜我也不會租的。」

沈青禾一臉憤憤然地應對自如,倒是顧耀東被她說得矮了一截,老實巴交地:「真不好意思,我明天找人來修。」說完他才想起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假裝檢查地板,眼珠子卻四處亂瞟,被子裡鼓著一團,像是放了什麼東西。

沈青禾發現了他的疑心,立刻朝床邊走去:「本來想好好看看小說,就因為漏雨,我折騰了一夜,好不容易睡著了你又進來攪和一通。我好歹是個女孩子,就算怕漏雨泡壞地板,也不能半夜三更的……」顧耀東一回轉身,剛好撞上,二人頓時像被點了穴,一齊變得口舌遲鈍目光閃躲。

沈青禾悶頭坐到被窩裡,下了逐客令:「這雨怎麼沒完沒了……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要睡了。」

顧耀東走出亭子間,輕輕關上了身後的門。他很想再仔細咀嚼一遍亭子間裡的所有細節,可不知道為什麼,腦子有點亂。

沈青禾懊惱地一把摘掉睡帽,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披散下來。她跳下床,從衣櫃裡拿出小木箱,又從床夾板中取出電文,想放到小木箱裡。可在那團溼衣服裡摸索了半天都沒找到鑰匙。沈青禾愣住了。

屋裡沒有開燈。顧耀東睜眼躺在床上,抬手看著被那個神秘人咬的傷痕。是沈青禾嗎?他努力回憶著關於大昌客棧神秘人的一切線索,可唯一真正稱得上線索的,就是對方被他狠狠箍在手臂裡的胸部……每每想到這裡,他就想不下去了。

夜已經深了,顧耀東依然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起身從制服口袋裡掏出了那把小鑰匙,走到窗邊,迎著夜空的微光仔細端詳著。

第二天,顧耀東少見地起晚了半個小時。他打著噴嚏剛到飯桌邊坐下,一碗熱騰騰的薑湯就擺到了面前。

耀東母親:「淋得一身都溼透了,能不感冒嗎?快把薑湯喝了。」

桌上放著報紙,版面上很大一張當紅女影星的照片。頭髮微卷,眼神迷離,衣服已經褪到了低得不能再低的位置,胸前一大片雪肌甚是搶眼。顧耀東只瞄了一眼,就立刻面紅耳赤地埋頭喝湯。

耀東母親順手拿起報紙看了一眼,嘖嘖搖頭:「現在這些女明星,生怕別人看不見。誰還沒見過世面一樣的呀!再這樣下去不讓你爸爸訂報紙了。嘖嘖嘖……」顧耀東抱著碗,臉埋得更深了,生怕被人看見他那一臉沒見過世面的面紅耳赤。

這時,沈青禾也打著噴嚏下樓來。

耀東母親:「哎呀,沈小姐也感冒了?」

沈青禾笑著:「夜裡看書受了點涼,不嚴重。」正說著話,耀東母親已經熱情地把她拉到飯桌前坐下:「正巧耀東也感冒,我熬了一大鍋,你也喝一碗。」

「真的不用了,顧太太。」

「順道的事情呀,又不是現熬,住在一起就不要這麼生分啦。」

再推辭就顯得不近人情了,沈青禾只好坐下。

耀東母親去了灶披間,只剩顧耀東和沈青禾面對面坐著。兩人一言不發。顧耀東偷偷看了沈青禾一眼,就是這一眼,竟有一股電流瞬間通遍了他的全身。昨晚箍住那個女人胸部時沒有出現的觸電的感覺,竟然在看見沈青禾的這一刻出現了。不僅如此,那時通通罷工的感官也湊熱鬧似的活躍了起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像潮水一樣湧來,他甚至能聽見沈青禾的頭髮絲滑動的嘶嘶聲,異常鮮活,異常敏感。

顧耀東埋頭往肚子裡猛灌薑湯,喝得呼呼作響。他不知道昨天夜裡那個人是不是沈青禾,想不清楚,也不敢想。也許看一眼她的胸部就能確認,但是他連沈青禾的一根頭髮絲都不敢看。

沈青禾也不自在地弄弄衣服,弄弄頭髮。面前這明明就是個普通人,是毫無情分的房東;是差點壞了她行動的警察;是原本營救結束搬出顧家後,就應該再無交集的普通人,可一夜之間突然就沒辦法把他當普通人了。她尷尬,拘束,不安,更惱火的是自己會莫名地臉紅。

耀東母親端了碗薑湯給沈青禾。

「謝謝啦,顧太太。」

「哎喲,看看你的臉,紅得來。」耀東母親摸了摸沈青禾的額頭,「哎?沒有發燒呀!怎麼會這麼紅?」

沈青禾的臉更紅了:「可能……屋裡有點熱。」

「我覺得還好呀。」

「我看街上已經有女孩子穿裙子了……」

耀東母親一聽,又把那張印著低胸女影星的報紙拿過來:「我剛剛還在講。看看,這才幾月,還沒多熱呢,這些女明星就穿成這樣。我是不是應該寫信去反映一下?街上那麼多連女孩子手都沒碰過的年輕人,像我們家耀東,看著多尷尬!」

顧耀東和沈青禾不敢看對方。

耀東母親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趕緊喝薑湯吧。我閉嘴,不囉唆了。」但是她並沒有閉嘴,而是一聲尖叫:「哎呀!你的手怎麼了?」

「被咬了。」

「被什麼咬了?」

顧耀東看著傷痕,想了想:「野貓。」

沈青禾嗆了一口:「薑湯有點辣。」

兩個人此起彼伏打著噴嚏,不遺餘力地給自己灌著薑湯,只為了能讓杵在旁邊的耀東母親少說兩句話。這頓早飯,大概是有生以來吃過的最難受的一頓早飯。

經過楊一學家時,顧耀東正好看見他在開腳踏車鎖。

楊一學憨厚地笑著朝他揮手:「早啊,顧警官。」

「楊先生早。」他本來已經走過去了,想起什麼,又退了回來,「楊先生,您昨天騎車回來的時候下雨了嗎?」

「沒有啊,怎麼了?」

「回來的時候看車停在屋簷下,我擔心它淋著雨,就過來看了看,車輪是溼的。」

「那可能是雨水濺上去了,哎呀,你倒是提醒我了,以後下這種大雨還是拿回屋裡吧。」

「是啊,停在門口,也容易被別人騎走吧?」

楊一學說得很肯定:「那不會的,我上了車鎖。正規鎖店買的,人家店老闆保證了,別說一般毛賊,就是神偷也打不開的!」

顧耀東望著楊一學騎車遠去的背影,越發糊塗了。

沈青禾站在曬臺邊,默默看著顧耀東的一舉一動。另一個方向,運送油桶的卡車開進了加油站。她看了眼手錶,在筆記本上寫下了時間。

沈青禾帶來的電報讓老董格外高興,電報內容一旦洩露,很多工作都會前功盡棄。沈青禾解除了一個大隱患。叛徒的問題徹底解決了,但是這名功臣看起來卻是心事重重。

老董:「你去的時候,還順利吧?」

沈青禾:「有點問題正想跟您彙報,不知道嚴不嚴重。」她抬頭看著老董,欲言又止,不知道這件事究竟該從哪一部分說起。

「啪」的一下,顧耀東踉蹌著被推到房間中間戳著。還是大昌客棧那間客房,夏繼成和王科達黑著臉坐在一旁。推他的人是楊奎,後面還站了一圈刑一處警員,個個虎視眈眈,恨不得生吞了他。

王科達正要開口,夏繼成先說話了:「誰允許你一個人來現場的!這是刑一處的案子,你來就是越權,不知道嗎?」

「知道……」

「知道來現場之前為什麼不申請?」

顧耀東很老實地說:「您昨天打麻將去了。」

「什麼?」

「我沒找到人。」

夏繼成吧唧兩下嘴:「我打麻將,叫個黃包車就能到的地方,又不是隔了十萬八千里!找不到我你就越權辦事?我下回要是真離開上海了,你豈不是要上天?半夜三更來一通胡鬧,今天才來彙報情況,還敢嘴硬!」

王科達聽得心煩:「算了,他來這一趟畢竟還是有發現。也不算完全胡鬧。」

夏繼成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本雜誌,氣哼哼地:「王處長,你想問什麼你問吧。我不想跟他講話了,看他就來氣!」

顧耀東拘謹地戳著,一動不敢動。

王科達:「顧警官,你這趟也算歪打正著。既然你跟他們的人面對面交手了,那我就跟你瞭解一下情況。對方來了幾個人?」

「一個。」

「來幹了什麼?」

「她一直躲在衛生間,我也不知道在幹什麼。」

「什麼時候來的?」

「不清楚。」

「看見對方的樣子了嗎?」

「沒有。」

王科達不敢相信他竟然一問三不知:「追了半天,你就一點線索沒發現?」

顧耀東猶豫著,搖了搖頭。

夏繼成一臉平靜地看著雜誌。

楊奎帶著幾名警員搜查衛生間。劉警官踩在一名警員身上檢視天花板,另兩人在水箱、洗手池等地方摸摸看看。

劉警官:「隊長,上面什麼都沒有!全是灰!」

一名警員盯著燈罩看了會兒。

楊奎:「怎麼了?」

警員:「報告,就是覺得有點乾淨。」

楊奎扒開他,親自上手拆了燈罩燈座,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有。

他又問另一名檢查地面的警員:「下面呢?手印,腳印?」

警員:「沒有。」

楊奎:「不可能啊,姓顧那小子說人一直躲在衛生間。」

劉警官:「也可能就是躲一躲吧,不然在衛生間還能幹什麼?」

楊奎看了看壁燈,又看了看抽水馬桶,徹底蒙了:「是啊。難不成專門回來一趟,就是為了拉泡屎?」

客棧老闆愁眉苦臉地等在門口。王科達一行人從房間出來時,兩名油漆工拎著工具,正好走到對門房間門口。

一名工人問客棧老闆:「老闆,這房間還刷漆嗎?」

客棧老闆:「刷呀。」

楊奎一愣:「不是已經刷過了嗎?」

油漆工也一愣:「刷過了?沒有啊!我們只刷了走廊,還沒開始刷屋裡。」

楊奎衝進兩名便衣住的房間,到窗邊一看,窗框確實已經刷了油漆。

王科達警覺起來:「怎麼回事?」

楊奎:「那天下午我來的時候,正好遇到兩名工人說要進屋刷漆,讓我們的人出去避避。」

王科達:「是這兩個人嗎?」

楊奎打量兩名工人:「不是。」

王科達惱火地質問老闆:「你客棧裡來兩名假油漆工,你不知道?」

客棧老闆:「我聯絡的是漆匠鋪,他們派誰來我也管不著呀!」

王科達又問楊奎:「看那兩個人的證件了嗎?」

楊奎:「看了。兄弟兩個,一個叫張明文,一個叫張明武,我當時還說了句文武雙全。」

王科達:「馬上去戶籍科查他們的地址。」

夏繼成靠在門邊,不動聲色地聽著。顧耀東忽然從他背後湊了上來,小聲說道:「處長,我說這不是普通失竊案吧?」夏繼成瞪了他一眼,抬腿走人了。

刑一處警員準備打道回府。顧耀東下樓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他從褲兜裡摸出了那把鑰匙,追上正要走出客棧的楊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