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沈青禾陰沉著臉將報紙放回原處。耀東母親已經歡喜地跑向兒子,彷彿迎接凱旋的英雄:「報紙上都登啦!照片拍得真不錯!這是大喜事,你爸爸去菜場買了肉,今天晚上給你燒了一桌好菜慶祝!沈小姐也來幫忙啦!」

顧耀東看向沈青禾,沈青禾看著桌上的黃酒,整個人是冰冷的。

耀東母親絲毫感覺不到這份異樣,她整個人都是沸騰的:「哎呀!夏處長也來了,快請進!」她又喊道。

「又來打擾了。」夏繼成笑容滿面地進來,「哎呀,沈小姐怎麼也在?」他很驚訝地問道。

「我在這兒租了房子,剛搬進來。」沈青禾的聲音很冷。

「這真是巧了。」夏繼成小聲對顧耀東說,「我和沈小姐認識的。上次在倉庫,還記得吧?」

顧耀東剛要說話,沈青禾拿起黃酒轉身就去了灶披間:「鍋裡燒了東西。」

耀東母親拉著兒子嘀咕:「你還勸我別把房子租給沈小姐,人家一聽說你立了功,高興得不得了,主動給你燒紅燒肉慶功。遇上這麼好的租客真是運氣!」這番話說得顧耀東有些慚愧,也有些感動。

耀東母親在客堂間張羅著,顧耀東去灶披間拿水果。一進去就聽見沈青禾在噹噹噹地切蘿蔔。沈青禾當然聽見了他進來,埋著頭切得更使勁了,彷彿要把菜板碎屍萬段。

顧耀東蹲在水盆邊洗西瓜,偷偷回頭看了幾次沈青禾的背影,好半天才靦腆地開口說:「沈小姐,謝謝了。」

沈青禾頭也不抬:「我有什麼好謝的?」

「你租我們家房子,還辛苦你幫忙燒飯。」他回答得太實在了,彷彿在說剛才那個興高采烈燒紅燒肉的沈青禾就是個傻子。

沈青禾回頭看著他的背影:「你立這麼大的功,我能無動於衷嗎?恭喜你了,顧大警官。」

「謝謝。」依然是很靦腆的聲音。

「前兩天以為你會被開除,還想幫你另外找份工作。我真是瞎操心!」

「我只是在戶籍科找到一點線索,沒想到大家會這麼照顧我。不過這次真的很險。聽說再晚幾分鐘,那個犯人就要跑了!」

哐噹一聲,菜刀被扔在了菜板上。

顧耀東嚇得跳起來:「怎麼了?」

沈青禾一臉皮笑肉不笑:「刀有點鈍。」

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很快遞了過來。顧耀東很貼心地說:「換這把吧,剛磨的,特別鋒利。」

沈青禾瞪了他片刻,瞪得人有點發怵了,她才接過菜刀:「犯人到底犯了什麼罪?」

「聽說是殺了人。」

「殺人可是重罪,不會抓錯人吧?」

顧耀東從水盆裡把西瓜抱起來:「不會的。我們警察局一定是有證據了才會抓人。謀殺是重罪,絕不可能翫忽職守,冤枉好人。」說這話的時候,他特別自豪,特別有榮譽感。一轉身,沈青禾的菜刀就插到了他懷裡的西瓜上。

顧耀東愣愣地看了看西瓜,又抬頭看著沈青禾。

沈青禾:「刀是夠快的。」

夏繼成靠在灶披間門口,笑盈盈地看著他們:「沈小姐好眼光啊,我們耀東是個好警察,你租他的房子,真是租對地方了。」沈青禾冷笑了一聲作為回應。

顧家這頓慶功宴格外豐盛,再加上還有夏繼成出席,就更顯隆重了。耀東母親專門鋪了白桌布,又把原本放在臥室的一瓶鮮花挪到了飯桌中間。顧邦才專門換了件最白的白襯衣,衣角扎進褲子,繫了皮帶,頭上抹了把髮油,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去市政府開大會了。

顧邦才:「處長您坐主位!」

夏繼成:「打擾了。」

長官一客氣,顧邦才就不自覺地趕緊拉近距離,恨不得稱兄道弟:「這叫什麼話,不打擾不打擾!耀東,快陪處長坐下!」

顧耀東不知道應該怎麼陪,只是悶頭坐到了夏繼成身邊。沈青禾端著紅燒肉出來,看見顧耀東和夏繼成坐在一起,顧邦才坐在另一側,便把紅燒肉放到了顧邦才面前,然後扭頭回了灶披間。

顧邦才:「哎呀,今天這個紅燒肉燒得地道!濃油赤醬的!」

耀東母親也端著菜從灶披間出來:「顧邦才!你怎麼把肉放到自己面前?」

顧邦才:「這是……」

「這是沈小姐特地給耀東燒的慶功菜!再說人家處長還坐在這裡呢!真是拎不清!」耀東母親把紅燒肉換到了夏繼成和顧耀東面前,換了笑臉:「不要客氣呀!」

沈青禾從灶披間端菜過來,見紅燒肉換到了顧耀東面前,沒好氣地一把端到自己面前:「剛才打翻了糖罐子,這道菜不好給你們吃了。」

耀東母親嚐了一塊肉:「咦,剛剛好呀!」說著她又把肉端回到顧耀東和夏繼成面前:「沈小姐一聽說耀東立了功,特地燒了這道紅燒肉慶祝。前前後後燒了有一個小時,又是炒糖色又是小火燜,精心得很嘞!」

顧耀東笑著說「謝謝」,夏繼成笑著說「辛苦了」,兩個人笑得連嘴角弧度都一樣。沈青禾臉色越發難看。

夏繼成:「說到慶功,顧先生、顧太太,我今天是奉副局長之命,親自上門給顧警官送獎狀的。像他這樣既非警察學校畢業,又才入職一週的新人,能有這樣的成績,在我們警局也是頭一例。感謝二位為我們培養出這麼優秀的人才。」

夏繼成鄭重其事地拿出了獎狀:「顧警官立功,也是我們刑二處的榮耀。這是獎狀,希望我們的小顧警官再接再厲。」

顧耀東靦腆地笑著,這一整天他笑得牙都酸了。

耀東母親歡欣地捧著獎狀怎麼也看不夠:「明天我就去買個新畫框裱起來掛牆上。沈小姐,你在外面跑單幫,認不認識賣畫框的朋友呀?」

沈青禾回答得很禮貌,也很冷淡:「不好意思,不太熟悉。」

「那我是買個正方形的好呢,還是長方形的好看?」

「您覺得合適就好。」

顧邦才一聲令下:「別光顧著說話了,先吃飯,先吃飯。」

顧耀東並不覺得坐在長官身邊吃飯有什麼不同,筷子「嗖」地伸出去,精準地搶在夏繼成前面夾了一塊紅燒肉。沈青禾親眼看著他一口塞進嘴裡,吃得津津有味。她越看越氣,「啪」地放下筷子。

所有人都看著她。

「不好意思,我剛想起來跟人約好了打電話談筆買賣。你們吃吧。」沈青禾起身離開了。

晚飯後的福安弄是極其熱鬧的。孩子們跑來跑去地打鬧;幾個中年男人照例圍在橘黃的路燈下打牌,時不時為著輸贏爭論幾句;女人們在旁邊看熱鬧,聊家常,手上做著各自的針線活。夏繼成從顧家出來,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走越冷清。

轎車就停在弄口。上車關上車門,他就意識到後座有人,但並不意外。坐在後排的人是沈青禾。對她來說不用鑰匙開啟車門並不是難事,她已經在這兒等很久了。

沈青禾:「顧耀東為什麼是功臣?」

夏繼成:「陳憲民被捕是因為出了叛徒。顧耀東只是被利用了。」

「為什麼偏偏利用他?」

「因為他夠努力,夠無知,王科達需要一個幌子掩蓋叛徒的存在,他是最合適的人選。」

沈青禾幾乎要冷笑出聲:「你的意思他是無辜的?」

「對。」

「我就不相信這件事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自己都承認在戶籍科找到線索了。我們費盡周折,好不容易拿到了特別通行證,只差最後一步我就能把他送上船安全撤離了!就因為顧耀東,我們這麼多人的努力全白費了!」

夏繼成一直靜靜地聽沈青禾說話。懷疑,不滿,憤怒,她有很多情緒只能在他面前表現出來。好在情緒慢慢過去以後,她依然會思考,會分辨。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片刻。

「火發完了嗎?」

沈青禾不再說話。真相也許就是夏繼成說的那樣,只是難以接受。

「發完了就回去睡覺。明天該幹嗎就幹嗎。」夏繼成的聲音有些不近人情,沈青禾從後面看著後視鏡,裡面是一張不容置疑的臉。

顧耀東開心地捧了一盒紅果罐頭,一邊舀著吃一邊從灶披間出來,剛好遇到回來的沈青禾。

「沈小姐,這個紅果罐頭太好吃了!謝謝啦!」

沈青禾不想搭理他,悶頭上了一段樓梯,忽然又停下轉身看著他:「有這麼好吃嗎?」

「是很好吃!」

「那你都吃了吧。反正都過期一年了。」說完,沈青禾頭也不回地上了樓。

顧耀東回味著紅果的味道以及沈青禾的話,不禁乾嘔兩下。

還是初夏時節,亭子間的夜晚就已經悶熱起來。沈青禾鬱郁地開窗,往外一推,窗戶扇就往下掉,嚇得她趕緊扶住。窗外一絲風也沒有,屋裡屋外都不爽快。也許再有幾日,天氣就真的要熱起來了。她翻出工具敲敲打打,盼望著營救陳憲民的行動能一切順利,這樣就能儘快離開這個徒增煩惱的地方。

劉警官從大昌客棧拿回那幾張讓石立由辨認的戶籍卡時,不小心蹭上了油漆,回了刑一處,他還在想辦法清理,但是怎麼也弄不乾淨。

楊奎從旁邊經過時看見了,「不是讓你給那個人送日用品過去嗎?還在弄什麼呢?」

「有幾張戶籍底卡,不小心蹭髒了。」

楊奎看了看:「都髒了還費這個勁幹什麼,直接扔了,讓戶籍科重新做幾張。你趕緊辦正事,把東西送過去。」

夏繼成站在走廊裡,從視窗遠遠望著樓下的院子,劉警官拎著包裹和楊奎說了幾句話,然後將包裹放到汽車後座,開車離開了警局。夏繼成注意到劉警官穿的是便衣,他看了眼手錶,離開了窗邊。

刑二處依然一片閒適,只有趙志勇在來回忙碌著收拾顧耀東的桌子。顧耀東以為要捲鋪蓋走人那天,把所有私人物品收在了一個紙箱子裡。趙志勇還原的時候,不小心把那本《鸞鳳禧》掉在了地上,裡面掉出來一個小紙袋。

肖大頭:「趙志勇,二處還有比你更會見風使舵的人嗎?」

趙志勇一邊撿起書放到桌上,一邊賠著笑:「耀東畢竟也是二處的人,咱們也得表示起碼的尊重,對不對?」他光顧著和肖大頭說話,扔地上的廢紙時,順手把小紙袋也扔進了垃圾桶。

顧耀東回刑二處的時候,看見孔科長和楊奎在刑一處門口說話。

「楊隊長,你們送回來的戶籍底卡怎麼少了五張?」

「扔了。」

「扔了!這是戶籍科的東西,你們用完怎麼能給扔了呢?」

「去取的時候弄髒了。叫人重新做幾張新的吧。」

「可你起碼得告訴我扔的是哪些啊,不然我還得一個一個查。」

楊奎說得滿不在乎:「哎喲,抱歉啊,沒注意看。」

這時,幾名警員匆匆跑出刑一處,一名警員對楊奎說:「楊隊長!車等在外面了!」楊奎沒工夫再搭理孔科長,被警員們簇擁著離開了。

孔科長氣得臉都白了:「什麼人哪!有借無還!」他憤怒地離開了,顧耀東正要追上去,趙志勇從刑二處跑出來,興沖沖地把他拉進去:「快來看看!」

顧耀東被趙志勇拉到辦公桌前,只見桌子擦得亮堂堂,自己的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剛要轉身說「謝謝」,趙志勇猛地端出一小盆仙人球,扎得顧耀東差點叫出來。

「男人之間送花太肉麻,就送你一顆仙人球。恭喜你啊,耀東。」趙志勇鄭重其事地把仙人球擺到顧耀東桌上,一臉討喜地朝他笑了笑。

顧耀東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新來的」變成了「耀東」,好像一夜之間二處就對他有了情分,一時還有些不適應。

肖大頭髮現茶杯空了,下意識地敲了敲杯蓋:「顧耀東?」

「到!」

肖大頭想了想,起身自己去倒開水:「沒事,我自己去吧。」

顧耀東更加不適應了。

小喇叭小聲對於胖子說:「連肖大頭都不使喚他了,這回是真的鹹魚翻身嘍!」說著,他起身去倒茶,發現熱水瓶被肖大頭倒空了,只得嘀嘀咕咕地拎著熱水瓶出去打水。剛到門口,他就好像看見了什麼驚人的東西。「快快!趕緊過來看!千年難遇!」

肖大頭和於胖子趕緊湊過去,顧耀東也被趙志勇拉了過去。四人湊在門邊往走廊張望,只見李隊長和一個穿著旗袍的年輕女孩站在遠處說話。那女孩看著約莫二十三四歲,披著一頭精心捲過的長髮,但沒有一丁點俗氣。

小喇叭:「這樣貌,這身材,我說千年難遇不過分吧?」

肖大頭和於胖子一起「嗯」了一聲。趙志勇沒說話,他已經完全看呆了。顧耀東也沒說話,因為他不明白到底要看什麼。

小喇叭:「有人認識嗎?」

肖大頭、於胖子和趙志勇一起搖頭。

小喇叭:「顧耀東,你見過嗎?」

顧耀東很篤定:「沒有。」

不一會兒,李隊長帶著年輕女孩進了刑二處。他掃了一圈,顧耀東已經擺弄那盆仙人球了。

李隊長:「顧耀東。有人找你。」

「誰?」

「這位小姐。」

眾人茫然地看向顧耀東,但是顧耀東比他們更茫然。

年輕女孩:「顧警官,方便出來說幾句話嗎?」

顧耀東稀裡糊塗地跟著對方去了走廊一處無人的角落,女孩停下腳步,他也趕緊停下。

年輕女孩:「聽說那名記者把我的照片底片交給你了,能還給我嗎?」

顧耀東:「我不認識你啊。」

對方顯然怔了一下:「我們前兩天剛見過。」

顧耀東很認真地想了半天:「沒有,沒見過。」

「你來我家登記戶口,遇到記者。我叫丁放。」丁放說得很無奈。

顧耀東實在不能把眼前這個女孩和那個窩在書堆裡不修邊幅的女作家聯絡起來,撲哧笑出聲:「怎麼可能,那個丁小姐明明邋里邋遢……」話說一半,他終於認了出來,不敢再吭聲。

丁放沒好氣地說:「現在能把底片還給我了吧?」

顧耀東領著丁放去了自己辦公桌,裡裡外外找了好幾遍,那本《鸞鳳禧》也翻了又翻,但並沒有底片。

二處警員聚在周圍竊竊私語。

小喇叭:「這小子行啊,剛立功就有紅顏找上門來了。」

李隊長專心織毛衣:「那姑娘就是上次被記者騷擾的那個。」

大家恍然大悟。

趙志勇不由得感嘆:「英雄救美,看來還是值得的。」

顧耀東還是沒找到底片。

丁放:「你肯定沒記錯?」

「肯定沒記錯。」

丁放看著他翻箱倒櫃,眼神越來越懷疑。

顧耀東忽然想起什麼:「趙警官,你剛才收桌子看見一個小紙袋嗎?」

趙志勇痴痴地望著丁放,全然聽不見他說話,直到肖大頭踢了他一腳才回過神來。

顧耀東拿起那本《鸞鳳禧》:「看見一個小紙袋了嗎?我就放在這本書裡的。」

「沒有啊。」

「奇怪,我明明夾在書裡了。」

「清潔工剛才來過,會不會是……」

顧耀東拿著小說就跑了出去。

來到警局後院幾個大垃圾桶前,顧耀東把制服和書放在一旁,挽起襯衣袖子,伸手到垃圾筒裡翻找。丁放站在旁邊默默看著,從辦公室到現在,她越來越懷疑這是演的一場戲。

「顧警官,你知道那些底片值多少錢吧?」

顧耀東似懂非懂地看了她一眼,繼續翻找。

「我實在不相信這麼重要的東西會被人扔進垃圾堆。要是你已經賣給別人,不如直接告訴我,省得演戲浪費大家時間!」

「找到了!」顧耀東花著臉從垃圾堆裡撿出了那個小紙袋,遞給丁放:「不好意思,味道不太好聞。」

「謝謝。」丁放依然是一臉冷冷的樣子,接過底片轉身就走。

「等等。」顧耀東把放在制服上的《鸞鳳禧》遞給她:「這本小說好像是你的?」

丁放一臉「我明白了」的樣子,從坤包裡拿出一支筆:「直說就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什麼?」

丁放看他一臉木訥,徑直拿過他手裡的書,在小說扉頁寫下「東籬君」三個字,還給他。「我從來不答應任何人的簽名要求,今天破例一次,算是感謝。不過下不為例,這也不代表我就願意跟你繼續有來往。」

「哦。」表示他聽見了,「為什麼要簽名?」

丁放的手定在空中,半天沒反應過來:「你那天替我解圍,又一直留著底片,不是為了要東籬君的簽名?」

「東籬君是誰?」

「你沒聽說過東籬君?」

搖頭。

「也沒看過她的書?」

「就是這本嗎?講的什麼?」顧耀東看了看手裡的小說,上面寫著「東籬君著」。

丁放沒好氣:「燈紅酒綠,男男女女!」

顧耀東笑呵呵地把書還給她,老實得讓人下不了臺:「我不感興趣。」

丁放接過書,只覺得自己在這個小警察面前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簡直要低到塵埃裡。

「丁小姐,如果沒別的事,我就回去做事了。你認識出去的路嗎?」

「當然認識。」丁放轉身就走。

「反了!」

於是丁放乖乖掉了個方向,「從容」地離開了。她默默在心底發誓,除非被槍抵著頭,否則絕不再踏進警局半步!絕不再見這個小警察!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想到這裡,她不禁又回頭望了一眼顧耀東,只見他正在整理被弄髒的襯衣,拍拍打打也無濟於事,襯衣上的汙漬顯然是清除不掉了。

顧耀東捨不得把制服套在髒兮兮的襯衣上,只好拿在手裡。這時他無意中看見垃圾堆裡有幾張卡片。撿起來一看,是五張沾滿油漆的戶籍底卡。他忽然想起了孔科長和楊奎的那番對話,有些高興,也許自己能幫上忙了。

一輛車停在警局院子裡,劉警官從車上下來。夏繼成拿著一包煙假裝偶然經過,一邊走一邊在兜裡摸著什麼。

劉警官敬禮:「夏處長。」

夏繼成:「嗯。哎?你有火嗎?」

「有。」劉警官趕緊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火柴,不小心掉了一張紙票出來。夏繼成撿起來一看,是一張麗園跑狗場的票。劉警官頓時緊張起來。剛剛去大昌客棧送完日用品,他見跑狗場就在附近,便一時手癢去賭了兩把,沒想到會這麼倒霉被夏繼成撞見。

夏繼成若有所思:「你不知道警員禁止賭博嗎?」

「這……這是剛剛幫別人買的……」

「上班時間,私自外出幫別人買狗票?」

「不不不!我是到麗園附近執行任務,順便買的!」

夏繼成瞟了眼車後座,那個包裹沒有了。「撒謊。」

劉警官:「是真的!我到麗園對面送東西,送完就順便買了一張,真的不是專門去的!」

「有人可以證明嗎?」

「這……這是楊隊長給我一個人安排的任務,只有他能證明。可是……夏處長,這件事……您能不能別告訴楊隊長?」

夏繼成沉吟片刻,故作嚴厲:「狗票沒收,下不為例。」

劉警官感激涕零,衝著夏繼成的背影鞠躬:「謝謝,謝謝!」

夏繼成一邊走,一邊摩挲著手裡的狗票,思忖著什麼。忽然一個人影從走廊拐角處冒出來撞到他懷裡,是顧耀東。

夏繼成被臭得連退三步,捏著鼻子打量他:「你幾天沒洗澡了?」

「對不起!我馬上去清洗!」

夏繼成瞥了一眼那幾張一看就是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戶籍卡:「你很閒嗎?怎麼還撿垃圾回來?」

「是一處借走的戶籍卡,孔科長好像在找這個。」

夏繼成一聽,不動聲色地拿過來看了一眼,上面的油漆很顯眼:「這就是你篩查出來的那些戶籍卡?」

「是。不過這些只是其中五張。」

「怎麼扔垃圾堆了?」

「聽楊隊長說是去取的時候弄髒了,清理不掉。處長,這像蹭了油漆吧?」

夏繼成看了他片刻:「沒親眼看見就別瞎猜。趕緊給孔科長送過去。」

「知道了。」顧耀東轉身要走,夏繼成又叫住他:「顧耀東。」

「嗯?」

「送完東西回二處。以後跟著我執行任務。」

立正,敬禮,習慣性地做完這兩個動作後,顧耀東愣住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嘴已經笑得咧到了耳根上:「是!」

夏繼成轉身離開,臉上帶著一絲笑意。

一個小時以後,夏繼成已經和沈青禾坐在了垂柳依依的湖邊長凳上。

沈青禾:「已經查清楚了,麗園跑狗場對面,有一家大昌客棧,最近幾天確實在刷油漆。」

夏繼成:「那就沒錯了。楊奎曾經把戶籍底卡帶給叛徒指認,帶回來的時候卡上蹭了油漆。應該就是這家客棧了。」

「地方確定了就好辦。老董已經拿到了有叛變嫌疑的人員照片,一共三個人。我馬上通知行動隊的同志去甄別。」

「客棧裡應該有便衣,小心一點。」

「知道了,行動由他們執行。事情辦妥了我就離開。」沈青禾看起來心情不錯,「還以為得等幾天,沒想到這麼快。你怎麼找到油漆這個線索的?」

「是顧耀東碰巧提醒了我。」

沈青禾有些意外,轉而不屑:「小人,就算是,那他也是無心的!」

大昌客棧門口是一條不算很繁華的馬路。一名警委行動隊隊員從客棧出來,朝馬路對面的茶樓走去。此時沈青禾和另兩名隊員已經等在包間裡。這天天氣很清爽,沈青禾穿著旗袍,外面還套了一件小開衫。桌上放著泡好的茶,還有兩件油漆工的衣服。

很快那名隊員就到了。他匆匆進來,反鎖了門,然後快速彙報剛剛偵察到的情況。

「已經確認了。他們藏在客棧的人叫石立由,叛變之前是情報組的發報員。」

沈青禾拿出三張照片,拎出其中石立由的照片:「是這個人嗎?」

對方看了片刻:「對,就是他。」

沈青禾在菸灰缸裡燒掉三張照片。另外兩名隊員迅速套上油漆工的衣服。

一名隊員問道:「哪個房間?」

「三樓靠走廊最裡面的14號房,對面房間裡是兩名便衣。行動的時候得先把他們支出去。」

「知道了。」

沈青禾:「我在一樓,如果有意外情況,馬上通知你們。」

現在正是吃午飯的時間,客棧一樓大堂裡坐了不少食客。沈青禾坐在一個方便觀察情況的位置,悠閒地吃著薺菜餛飩。客棧裡依然有很濃的油漆味,樓梯口還立著「油漆未乾」的牌子。她已經提前打聽過,那兩名油漆工今天休假。所以他們的同志會告訴客棧老闆,漆匠鋪想趁這幾日天氣晴好儘早完工,增派了他們二人來加班加點幹活。

兩名地下黨喬裝的油漆工已經到了石立由房間門口,他們先敲開了對門便衣所在的房間。

「先生,打擾了,我們來給窗戶補刷油漆。」

屋裡一共兩名便衣,一人半躺在床上看雜誌,開門的便衣上下打量著他們:「這會兒?」

「很快就完工,味道重,怕燻著您,要不您上外面透透氣?」

那名便衣轉頭問同伴:「下去抽根菸吧?」

另一個人懶洋洋地放下雜誌,從床上起來:「動作快點!」

兩名便衣離開了房間。確認對方已經下樓後,二人迅速反鎖房門,從油漆桶底部抽出槍支和繩索。

沈青禾吃著餛飩,看著兩名便衣警察出了客棧。街上很安靜,兩人在客棧外抽著煙,一切都很順利。然而就在一分鐘後,一輛黑色轎車在門口停下,楊奎下了車。

兩名便衣看見他,趕緊扔掉菸頭。

楊奎走過來,不滿地壓低聲音:「不是交代了至少留一個人守著嗎?怎麼都出來了?」

「屋裡有工人刷漆,我們就下來抽根菸。」

楊奎狐疑地望向樓上,示意二人跟他進去。經過一樓大堂時,他掃了一眼,食客們聊天的、吃飯的,熱鬧而隨意,並沒有誰在意他。

三樓倒是安靜。兩名「油漆工」輕聲開門,站到石立由房間門口。其中一人將槍藏在身後,示意另一人敲門。

楊奎帶著人匆匆上樓,越走越快,兩名便衣一路小跑跟著。前面右轉就快到了。楊奎暗暗抽出了手槍,猛地一轉彎,只是一條安靜的走廊,走廊盡頭放著一個「油漆未乾」的牌子,除此以外什麼都沒有。

楊奎去了石立由的房間,一切正常。他又敲響了對門的房間。很快,一名「油漆工」開了門,屋裡還有一名「油漆工」正在刷窗框,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人,也不見任何異常。

「先生,這麼快就回來啦?我們才剛刷了一小半。」

楊奎晃了晃證件:「警察。身份證帶了嗎?」

兩名「油漆工」應聲遞上證件。一個「張明文」,一個「張明武」,職業一欄都寫著「油漆工」。

楊奎打量他們:「張明文,張明武,哥倆?」

「啊。」

「文武雙全哪。」楊奎又盯著二人看了幾眼,這才把證件還了過去,「動作快點,刷完了趕緊走。」

油漆味道很刺鼻,楊奎捂住鼻子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