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石立由和楊奎在屋裡關著門說話,兩名便衣被安排等在門口,無聊至極。其中一人拿出香菸想來一根,發現空了,悻悻地將盒子揉成一團扔在地上,隨意一腳踢給同伴,一來一回,二人就這樣在走廊上踢起「球」來。

又是一腳,「球」蹦跳著滾向走廊盡頭。那裡放了塊「油漆未乾」的牌子,走廊到此為止。往右轉,有一扇通往客棧外部消防通道的安全門。門上了鎖,所以這相當於一條死路。但是在走廊盡頭和右邊的安全門之間,有一處僅能一人容身的死角。沈青禾就一動不動地躲在那裡。剛剛如果不是她及時中斷兩名同志的行動,他們就和楊奎撞上了。但是她自己也因為來不及撤退被堵在了這裡。

眼看「球」越滾越近,沈青禾下意識地挺直背,又往後靠了一些。

忽然,一隻腳伸出來攔住了「球」。

「技術不錯吧?」那名猶如在足球場上成功停球的便衣得意地問同伴。兩人繼續你來我往。

又是一個長傳,這一次那名便衣沒能停住「球」,紙團從他腳邊躥過,直奔走廊盡頭,最後停在了沈青禾腳邊。她靜靜地從坤包裡摸出手槍。那名便衣一邊埋怨同伴踢的角度太刁鑽,一邊嘟嘟囔囔地朝沈青禾藏身的地方走去。腳步聲越來越近。

沈青禾靜靜站在逼仄的死角,旗袍已經汗溼貼上了後背。

「吱呀——」悠長的開門聲響起,是楊奎從石立由房間出來了。

兩名便衣趕緊迎過去。

楊奎看了看周圍:「在幹什麼呢?」

一名便衣賠著笑:「沒煙了,踢著盒子玩玩兒。」

楊奎瞥了一眼躺在走廊盡頭的紙團:「這兩天沒出什麼岔子吧?」

「沒有,您放心。」

「嗯。吃飯了嗎?」

「還沒。」

「走吧,一塊兒吃點。」楊奎和兩名便衣離開。

走廊裡恢復了平靜。兩名「油漆工」拎著工具出來,輕輕敲響叛徒的房門。

很快,門開了,石立由一個人站在門後。

一名「油漆工」笑盈盈地:「先生,我們來給窗戶補刷油漆。」

沈青禾將手槍放回坤包時,瞥見小開衫的袖子後面蹭了什麼東西。仔細一看,是鏽紅色的油漆。

大昌客棧的後門出去是一條狹窄小路,路上停了一輛轎車。沈青禾在路口的報攤翻著雜誌,手臂上隨意地搭著小開衫。很快,她就看見兩名「油漆工」扛著裹成卷的地毯從後門出來了。二人將地毯扔進後備箱,迅速上車駛離了客棧。

沈青禾給手裡的雜誌付了錢,朝遠處走去,在離大昌客棧十條街開外的地方,她將沾了油漆的開衫扔進了垃圾桶。

到了黃昏時分,沈青禾已經回到北京東路,前面不遠處就是電車站,再往前走就是福安弄了。她抱著一袋蘋果,像是剛從菜場回來,心情舒暢。

一輛電車靠站。顧耀東剛一下車,就看到沈青禾從不遠處走來。對方好像也看見了他,高興地朝他揮手。顧耀東很意外,出於禮貌,也只好靦腆地揮了揮手錶示回應。

沈青禾朝他走過來,從紙袋裡拿出一隻蘋果:「吃蘋果嗎?」

「不用了,謝……」話沒說完,沈青禾就已經和他擦肩而過。顧耀東這才發現她是在和站在自己身後的母親說話。

「顧太太,我剛買的蘋果,又脆又甜。」

耀東母親拎著菜籃子,裡面也放了幾個蘋果:「不用啦,沈小姐,我剛好從菜場回來,也買了蘋果。哎?不過好像沒有你這個水靈呀。」

「下回您要買蘋果提前告訴我,菜場好些人經常從我這裡買肥皂和罐頭,所以每次有好的蔬菜水果,他們也會給我留一點。」

「難怪你總能買到好東西。」

顧耀東戳在一旁,乾巴巴地說:「媽,下次不用來車站接我了。」

耀東母親一心一意地欣賞蘋果,「哎呀,還真是越看越好……」她熱絡地挽住沈青禾的胳膊,「沈小姐,你認識的人多,那有沒有路子買到又便宜品質又好的火腿鹹肉呀?」

「我跟好幾家南貨店都熟得很,下次您要買火腿鹹肉先告訴我,我讓他們給您留著。」

兩個女人聊得火熱,從蘋果到鹹肉,從燙頭髮到新新百貨月末的促銷,天上地下瑣瑣碎碎,就是沒有顧耀東插嘴的份兒。

他自討沒趣地說:「我回去了。」果然無人理會。顧耀東悻悻地跟在後面,忽然覺得這個叫沈青禾的女人正在潤物細無聲地滲透進顧家。

吃過晚飯,沈青禾到門口哼著歌洗蘋果。顧耀東出來刷鞋,正好聽見鄰居跟沈青禾說話。

「沈小姐心情不錯呀!有大買賣吧?」

沈青禾笑盈盈地:「小生意,賺的錢也就夠買兩天小菜的。」她洗完了蘋果,從顧耀東身邊經過時看了他一眼。

顧耀東:「恭喜啊。」

沈青禾原本沒理會,走了兩步又停下,有些認真地說:「今天這筆買賣對我來說太重要了,真沒想到會這麼順利。錢雖然沒賺幾個,但是特別解氣。」

「你在跟什麼人搶生意嗎?」

沈青禾笑而不語,轉身進屋。顧耀東只覺得好笑,開心成這樣還說沒賺錢,這女人也不見得有多會說謊。

沈青禾回了客堂間削蘋果,耀東母親端著一大盆髒衣服,從她背後的樓梯間下來。

「咦,沈小姐,你的衣服蹭上髒東西了,用不用我順手幫你一道洗了?」

沈青禾削著蘋果,埋頭東看西看:「哪兒髒了,我怎麼沒看見呢?」

「你當然看不見啦。」

顧耀東聽著二人說話,有些好奇地望去。

耀東母親走到沈青禾身後,指著後腰:「喏,在背後,這裡……」

沈青禾心裡一沉。

耀東母親湊近了仔細端詳:「鏽紅色的,像是油漆,估計不太好洗。」

「我今天就去過菜場,那兒沒有人刷油漆啊。」

「那會不會是……什麼東西的血啊?」

「哦,我是去過一趟肉店。」

耀東母親恍然大悟的樣子:「那就對了!」

聽著又像是在閒聊。顧耀東沒太在意,回頭繼續刷他的鞋子。

「我正好去門口洗衣服,換下來順手幫你一道洗了吧。」

沈青禾客氣著:「謝謝啦顧太太,我又不是小孩子,晚些時候我自己洗吧。」說完,她吃著削好的蘋果,慢悠悠回了亭子間。

關上門後,她迅速反鎖,快步到梳妝鏡前檢視。後腰上果然蹭了一些鏽紅色油漆。沈青禾一面慶幸只有耀東母親看見了,一面從衣櫃裡拿出乾淨衣服換上。

深夜,顧家人都睡了。沈青禾拎著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輕聲上樓。關上門窗,她吹滅了煤油燈,從裡面取了一些燈油抹在旗袍的油漆印上。

第二天清晨,大昌客棧的兩名便衣警察敲著石立由的門。「石先生?起床了嗎?……石先生?」敲了好半天也沒有回應,二人意識到不對勁,趕緊叫來老闆開門。

屋裡很安靜,床上的被褥沒有開啟,看樣子整夜都沒人睡過。茶几上放著喝了一半的茶水和攤開的雜誌,沒有任何打鬥痕跡,一切都定格在昨天中午楊奎來時的樣子。但石立由不見了,房間裡空空蕩蕩,地上光溜溜的……

老闆一拍大腿,喊得痛徹心扉:「地毯!我的地毯沒了!」

夏繼成在刑二處窗邊,蒙著報紙睡大覺,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是愜意。

於胖子放下電話:「隊長,有客棧老闆報案,說是有客人失蹤了!」

其他人都還在等著李隊長髮話,只有顧耀東好像屁股裝了彈簧,「噌」地站起來——終於有任務了!

李隊長這才慢悠悠地放下毛線活:「過去看看吧。哪家客棧?」

於胖子:「陝西南路,大昌客棧。」

夏繼成掀開臉上的報紙:「日子怎麼就這麼不太平呢……」

李隊長:「處長,我們去就行,您不用親自出馬了吧?」

夏繼成已經懶洋洋地朝外走了:「走吧。睡得腰痠背痛,正好活動活動。」

顧耀東興高采烈地跟著二處警員下樓,一邊走一邊整理警棍、警哨,「趙警官,您看我這麼戴對嗎?」

趙志勇放下勘察箱,幫他調整:「以後叫我趙志勇就行。」

「您是前輩,一會兒上街我保證聽指揮!」顧耀東說得很認真,也很大聲,趙志勇恨不得鑽到地縫裡。

「小點聲小點聲!以前我這麼說,那是因為你是新人。現在不一樣了!以後大家互相照顧。」

這是第一次有人對顧耀東說「互相照顧」,這讓他感覺自己變得有用了。這種感覺很好,很振奮。

警察局院子裡停了一輛巡邏車。顧耀東倒數第二個上車,看見大家都已經坐好了,窗邊還剩一個很不錯的位置,便樂呵呵地坐了上去。趙志勇剛要叫他,被肖大頭按住。

顧耀東看見趙志勇和肖大頭擠在一起:「肖警官,這個位置寬敞,你來坐吧?」

肖大頭難得客氣:「你坐,你坐。」

顧耀東笑得很甜:「那就謝謝了。」他又瞥見了趙志勇的勘察箱,「趙警官,我能看看勘察箱嗎?我上的那個學校,看不見這些東西。」

趙志勇:「要不你還是坐……」肖大頭一把拎過勘察箱塞給顧耀東,「人家要看就看唄,別廢話。」趙志勇看了肖大頭一眼,只得把話嚥了回去。

最後一個上車的是夏繼成。他走到顧耀東面前,對方正興致勃勃地埋頭研究勘察箱裡的一堆稀奇玩意兒。

夏繼成:「哎?哎?」

顧耀東抬頭一臉傻笑:「處長!」夏繼成朝前面抬了抬下巴。顧耀東看了看,車最靠前的地方還有一個空位,是背朝司機的。

顧耀東:「不用了,我就坐這兒挺好的。坐前面我怕暈車。」

「哦,要不你來當處長?」

周圍一陣竊笑,肖大頭尤為幸災樂禍。

趙志勇實在忍不住了,小聲說:「那是處長專座!」

「對不起!處長您坐!」顧耀東紅著臉趕緊起身,灰溜溜地拎著東西去了司機背後的座位,面朝所有人,無地自容。

在刑二處接到電話之前,王科達就已經到了大昌客棧。他站在空蕩蕩的房間中央,不敢相信這樣的事會發生在自己手裡。

一名便衣說:「昨天晚上我們吃完飯,洗了個澡,回來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想著石先生已經睡了,就沒敲門。早上再來,人就已經不見了。」

王科達:「就是說,連人什麼時候失蹤的都不知道?」

楊奎給了他倆一人一腳:「蠢貨!」

沒過一會兒,二處也到了大昌客棧。客棧老闆並不知道屋裡幾個穿便衣的就是警察,打完電話就在門口眼巴巴等著。二處警車一到,他就像見了救星,趕緊跑過來。在這種場合,二處警員還是很要面子的,一個個利落地從車上跳下來,彷彿一車精兵強將。顧耀東最後一個歪歪倒倒下來,剛一下來就哇地吐了一地。誰也沒說話,那感覺就像所有人憋足力氣吹了個球,結果被人防不勝防地洩了氣。

從下車到進客棧上樓,客棧老闆一直跟在隊伍旁邊絮絮叨叨說個不停:「我開門一看,媽呀,就剩一個光溜溜的木地板!地毯沒了!那地毯我買來才一年多,還新著呢!」

肖大頭:「別老說地毯了。你不是報的失蹤案嗎?我問你失蹤的是什麼人?」

「就是那間房的房客呀!地毯沒了,人也沒了,哪那麼巧?我那條地毯能抵他一個月的房錢!肯定是他偷走了!」

李隊長:「房客把地毯捲走了?」

「是啊!」

李隊長:「那不就是丟了條地毯嗎?」

「是啊!」

於胖子:「丟地毯你報什麼失蹤案?」

老闆振振有詞:「我要只說丟了條地毯,你們能來嗎?」

幾乎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只有夏繼成還往前走著,還有一個例外是顧耀東。他昏昏然地跟在處長屁股後面,根本分不清東南西北。

肖大頭在後面喊:「處長!您回去休息吧。就是失竊案,我們辦就行了。」

夏繼成哼了一聲:「這麼貴的地毯,得給人家找回來呀!」

客棧老闆:「謝謝長官!」說完白了肖大頭一眼。

顧耀東望著夏繼成的背影,也許是因為暈車,天旋地轉中,他覺得處長好像和平時有點不一樣。

剛到出事的房間門口,王科達就出來了。雙方人馬碰面,似乎都很意外。

夏繼成:「王處長,你怎麼也在這兒?」

王科達擠出笑容:「來給你當個馬前卒啊。」

夏繼成:「就是樁失竊案,還搞得你我都跑一趟,這客棧面子不小啊。」

兩名處長說話的時候,二處警員已經進屋勘查現場。楊奎和兩名便衣也在屋裡。現場氣氛變得有些敏感。楊奎從來沒有這麼窩火,這是他的地盤,就因為出了點閃失,現在居然輪到「後勤部門」來橫插一腳。

王科達也同樣憋著火。他把夏繼成拉到一旁:「實話告訴你吧,這不是普通的失竊案。我丟了一個重要的人。」

夏繼成臉上寫滿驚訝:「你是說這兒的房客?」

「是我策反的一名共黨。我一直安排他住在這兒,還派了人守著。現在人沒了。」王科達顯然說得很不情願。

「我說怎麼連王處長你都驚動了,原來還有這些瓜葛。」

王科達:「這件案子,我想申請接手調查,你看怎麼樣?」

「說‘申請’太見外了。王處長能接手,我當然求之不得。」夏繼成笑得很坦然,從驚訝到恍然大悟,他演得滴水不漏。

顧耀東終於不覺得是踩在棉花上走路了,也終於能看清屋裡的情況了。衣帽架上掛著外套;桌上有一隻菸頭掉在菸灰缸外面,菸灰呈一根圓柱狀;他又到處翻翻看看,掀開枕頭時,看見下面壓了一隻手錶,剛拿起來想細看,楊奎直接從他手裡拿走手錶,交給刑一處的便衣:「現場找到的東西都帶回一處,案子我們接手了。」說完,他不屑地瞟了一眼顧耀東。

夏繼成和王科達剛好走進來。

夏繼成:「現在開始,案子由一處接手。李隊長,帶二處的人出來吧。」

二處的人既意外,也不意外。李隊長動了動嘴最終什麼也沒說,揮手讓二處警員離開房間。顧耀東還磨蹭著東看西看,被趙志勇拉著出去了。

客棧老闆一看穿警服的人全都往外走,頓時慌了:「各位警官,你們不能不管了呀!」

夏繼成笑眯眯地:「裡面那位長官穿上警服比我厲害。房客我管不著,但是地毯一定給你找回來。」

小喇叭忽然一驚一乍地喊道:「哎呀,於胖子!你衣服蹭髒了!」

於胖子上下左右地找:「哪兒髒了?我怎麼沒看見呢?」

「你當然看不見啦。」小喇叭指著於胖子背後:「在背後,這裡。看著像是油漆。」

顧耀東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電了一下。

顧耀東:「老闆,你們新刷了油漆?」

客棧老闆:「是啊,這客棧有些年頭了,想著修補修補。」

顧耀東湊到門框前,觀察著鏽紅色油漆,若有所思。夏繼成在一旁觀察著他,也若有所思。

刑二處警員悻悻地上車準備打道回府。顧耀東走到後面,見夏繼成身邊有空,立刻湊了上去。

「處長,處長!我覺得這不是普通的失竊案!我看見枕頭下面有一隻手錶。手錶比地毯值錢,他要是為了錢,怎麼會只偷地毯,真正值錢的手錶反而不要了?」

夏繼成:「可能忘了吧。」

顧耀東認真想了想:「不對不對,您聽我說。我剛剛看見衣帽架上還掛著外套,外套都不穿就出門,這不合常理。」

刑二處其他警員已經上了車。於胖子坐在門邊,熱情招呼夏繼成:「處長,快上車吧!外面太熱……」話音未落,「啪」的一聲,夏繼成就關上了車門。車外只剩他和顧耀東兩個人。

顧耀東一看這架勢,有些忐忑。

「還有嗎?」

「桌上菸灰的形狀,一看那支菸就不是抽完的,是靠在菸灰缸旁邊,自己燒完的。」

「那又說明什麼?」

「說明這個房客沒有出門的打算。我懷疑是另外有人帶走了他和地毯!處長,我懷疑這是綁架案!房客被人綁架了!」

「哦……有理有據,分析得很精彩啊。」

顧耀東高興起來:「我也覺得。」

「要不你改行去寫偵探小說吧,我在出版社有熟人,給你推薦推薦?」夏繼成嘴角不屑地「嘖」了一聲,轉身上了車。

於胖子喊著:「顧耀東,你還走不走了?」

顧耀東只能不甘心地上了車。看著夏處長蹺腿坐在窗邊那個最好的位置,一副飯吃三碗閒事少管的樣子,他忽然明白了,來時覺得處長和平時不一樣,一定是因為自己暈車暈過了頭。

王科達從房間裡出來,楊奎喪氣地跟在後面。

王科達:「給老闆再付幾天房錢,房子暫時別讓住人,案子沒結之前,我們可能隨時要回來再查。另外,如果有人回來,讓他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楊奎:「知道了。對不起處長,下次我用人再謹慎一點。」

「守門的兩個,滾蛋吧。別讓我再在警局看見他們。」說完,王科達大動肝火地離開了。

顧耀東並沒有因為夏繼成的冷嘲熱諷就打消懷疑。這個陽光明媚的星期天上午,他和鄰居任伯伯那隻叫「二喵」的老貓一起躲在福安弄弄口。二喵在等耗子,他在等沈青禾。

看到沈青禾拎著菜籃子從弄堂出來,他立刻跟了上去,一路上閃轉騰挪,好不驚險。但是一進菜場,沈青禾就像魚入大海再也不見蹤影。顧耀東認出這就是報到那天遇到沈青禾的菜場,難道又是來買便宜菜?

周圍人頭攢動,顧耀東站在人群中間搜尋著,周圍是高聲叫賣的菜販肉商和挑挑揀揀的男女老少,赤橙黃綠的蔬菜讓人眼花繚亂。補鞋匠在縫縫補補,麵攤老闆在摔打抻拉,還有舊書攤、典當鋪、四明發廊、鴻豐米店……就是沒有沈青禾的身影。等他癟著肚子拖著腿回家,一進門就嚇一跳,沈青禾好端端地坐在客堂間,一碗熱騰騰的麵條已經下肚,連湯帶水喝得乾乾淨淨。

顧耀東嚥了兩下口水,假裝去倒水喝。耀東母親聽見聲音,從灶披間出來:「沈小姐剛買的麵條,給我們也買了一份,一直等你回來下鍋,上哪兒去了?」

「出去逛了逛。」

「都兩個小時了,還以為你不回來吃飯了。」耀東母親嘟囔著回了灶披間。

「謝謝啦,沈小姐。」顧耀東說話時偷偷打量對方,沈青禾朝他笑了笑,起身去了灶披間。顧耀東揣摩著那像是一絲冷笑。

耀東母親在門口水斗洗桌布,顧耀東又湊了過來,小聲說:「媽,問你件事。」

「幹什麼呀?神神秘秘的。」

「沈青禾昨天回來的時候,你看見她衣服上蹭了髒東西?」說「沈青禾」三個字時,他幾乎只用了口型。

耀東母親被他弄得一頭霧水:「是啊。」

「是油漆嗎?」

「我開始看著像,不過應該不是。她去過肉店,可能蹭了血水。」

「什麼顏色的?」

「怪不得你姐說你讀書讀傻掉了。血水嘛,當然紅的嘍,不然還能什麼顏色?」

「你看清楚了?真的是血水,不是油漆?」

耀東母親又想了想:「當時就瞄了一眼,沒仔細看,現在也記不清楚了。你老揪著這個問東問西幹什麼?」

沈青禾出來洗碗,顧耀東立刻很拙劣地假裝洗手。

「顧太太,您爐子上燒了菜嗎?聞著有點煳味。」

「壞了!我忘了!」

「您快去吧,桌布我來洗。」

耀東母親匆匆跑進屋,沈青禾挽起袖子,很乾練地洗起來,似乎完全沒有聽到之前的對話。顧耀東忽然想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回了屋子。

三樓曬臺上晾著一排衣服,其中一件旗袍正是沈青禾在大昌客棧穿的那件。顧耀東見周圍無人,捧著旗袍就開始翻來覆去地檢查。後腰位置已經沒有任何汙漬。他還是不死心,湊過去貼著聞了聞,肥皂味下面似乎還掩蓋著某種特殊的、熟悉的味道。他反覆嗅著,回憶著……

「我衣服沒洗乾淨嗎?」

顧耀東僵住,轉頭一看,沈青禾就端著木盆站在旁邊。她鄙視地白了他一眼,去一旁曬桌布。

顧耀東猶豫著,故作隨意地問道:「沈小姐,你的衣服是用肥皂洗的嗎?」

「對啊。」

「我聞著有一股燈油味呢?」

「昨天晚上丟了顆釦子,屋裡太黑,只好拎著煤油燈找,可能染上味道了。」

沈青禾說話時,顧耀東一直盯著她看,但是看不出一絲異樣。

「聽我媽媽說你衣服上沾了油漆,我本來是想提醒你用燈油就能洗乾淨。」

沈青禾看起來很費解:「什麼油漆?就是在肉店蹭了點血水,水一衝就沒了。」顧耀東聽得半信半疑,沈青禾說話了:「問題問完了嗎?」

「完了。」

「好,那現在換我問。一個男人,你抱著女人的衣服聞是什麼意思?」

顧耀東完全沒想到對方會甩出這個問題,一時啞了口。

「顧警官,你是不是以為我租了顧家房子,和你同一屋簷下,你就能打我的主意?」

「不是,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抱著我的衣服幹什麼?」

「今天遇見一個失竊案,在大昌客棧……你去過大昌客棧嗎?」顧耀東準備換個思路。

「沒有。」

「客棧在刷油漆,我以為你衣服上蹭的也是油漆,所以想問問你是不是去過。萬一你知道什麼線索呢?」

「就算我衣服上是油漆,上海那麼大,刷油漆的地方那麼多,我就一定是在大昌客棧蹭的嗎?」

「不一定……」

「我也不相信,一個東吳大學法學院的高才生會做出這麼幼稚的推理。所以很明顯啊,這些都是你在為自己的齷齪行為編藉口!顧警官,你對異性有好奇之心,我能理解……」

「不不不,我對異性沒興趣!」話一齣口,他更尷尬了。顧耀東已經沒有了思路,他甚至覺得自己不應該再說話。

「我對你不光沒興趣,甚至還覺得討厭。要不是已經交了三個月房租,我現在就搬出去了。下次要是再看見你偷偷摸摸幹這種噁心事,我就去警局投訴!別忘了,我在警局裡面有人,讓你從警局滾蛋也不是什麼難事。」

沈青禾抱著空木盆從顧耀東身邊經過,顧耀東本能地退了兩步。沈青禾似乎還不解氣,走到樓梯口又回頭說道:「好心勸你一句,趕緊找個女朋友吧。」說完她才一臉鄙夷地下樓去了。顧耀東像是劫後餘生,杵在那裡找不著東南西北。

第二天中午,沈青禾去了鴻豐米店。和老董假裝詢問兩句米價,二人就去了密室。

老董關上門:「昨天怎麼沒過來?」

「那個姓顧的警察在跟蹤我。」

「他懷疑你了?」

「已經解決了。他沒什麼經驗,很容易對付。」沈青禾轉而高興地說,「昨天我看見他們把人帶走才離開的,路上沒出什麼問題吧?」

老董看起來心事重重:「路上倒是沒問題,石立由也帶回去審了。但是他交代了一些情況,很棘手。」沈青禾這才意識到事情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簡單。

「這個人叛變前是發報員,他違規保留過幾份重要電報,想留在關鍵時候保命。東西被藏在客棧了。電報涉及我們最近在南京的人員部署。一旦洩露,會牽連到很多人。」

沈青禾想了想:「東西藏在哪兒了?我想辦法去取。」

「說在客棧衛生間。問題是現在沒辦法確認他交代的是實話,還是一個圈套。」

老董還在思考著,沈青禾已經起身準備離開:「交給我解決吧。這個風險必須去冒。」

刑二處裡依然是織毛衣、看報、剪指甲,一屋子警員都在安靜、忙碌並且專注地遊手好閒著。顧耀東望向夏繼成的座位,那裡空著。

他問趙志勇:「處長呢?」

「陪副局長吃飯去了。」趙志勇兩手在空中搓著麻將,小聲說道,「下午他們有牌局。」

顧耀東的心又涼了一截:「大昌客棧的案子,我們還查嗎?」

「查什麼查,案子都變成一處的了。」

「要不再去客棧找找線索?我總覺得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失竊案。」

趙志勇翻著雜誌,打了個哈欠:「有空再說吧。」顧耀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圍,大家都閒著,可也誰都沒有空。

肖大頭:「趙志勇!」

「到!」

「出去幫我買盒煙。」

「馬上去!」離開前,趙志勇對顧耀東小聲說,「案子是永遠查不完的,但是薪水只有那麼多。來了二處,你就得學會享受生活啊!」看顧耀東沒吭聲,趙志勇擔心他又在動歪腦筋,特意叮囑道:「現在那是刑一處的案子,你去查就叫越權。到時候被發現了人家饒不了你。」說完,趙志勇很積極地跑出去買菸了。

於胖子拿出象棋,問小喇叭:「來兩盤?」

棋局擺了起來,刑二處也亢奮了起來。顧耀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在於胖子「我剛剛看錯了」的哀號聲以及小喇叭「人生如棋,落地無悔」的訓導聲中,他默默做了一個決定。

黃昏時分的天空已經像是夜裡八九點般暗沉。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味道,遠處烏雲壓頂,沉悶地響著雷聲。

耀東母親站在家門口,拿著兩把雨傘朝屋裡喊:「顧邦才——你快點呀!」

沈青禾端著一盆熱水從灶披間出來:「顧太太,這麼晚了還出門呀?」

「要下大雨了,去車站給耀東送傘。也不知道在忙什麼,這麼晚了還不回家。」

沈青禾端著水盆回了亭子間,從窗後看著耀東父母撐著傘離開了弄堂,這才換上幹練的衣褲和鞋子,然後從衣櫃裡拿出一隻小木箱,用掛在脖子上的小鑰匙開了鎖,取出一把小匕首別在腰間。

離開顧家時,她沒有拿傘,只將頭髮紮起來塞進了帽子,就匆匆跑了出去。楊一學每天都要騎腳踏車上下班,這會兒,車就停在他自家門口。沈青禾看了看腳踏車,又看了看天空中越來越密佈的烏雲,轉身跨上車,騎進了暮色中。

大雨將至,街上僅剩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大昌客棧門口幾乎看不見什麼人了。沈青禾將腳踏車停在附近的小路上,確認周圍沒有異常後,進了客棧。

麗園跑狗場附近,一輛電車靠站了。顧耀東下了車,朝一條街外的大昌客棧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