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1頁,共2頁

漆黑安靜的房間裡,一束白光「啪」地打在顧耀東臉上。他就像受審的犯人一樣,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了眼睛,手裡還捏著一份認錯書。過了幾秒,不見動靜,他這才挪開手悄悄張望。只見他灰頭土臉,膽戰心驚地眼珠子亂轉。可是周圍一片黑暗,什麼也看不見。

黑暗中,一個男人吼道:「念!」

顧耀東趕緊拿起認錯書戰戰兢兢念起來:「我叫顧耀東,是警察局刑警二處新晉警員。今天中午十二時抓捕小偷時,沒有看清情況,衝動行事,導致刑警一處的重要行動被幹擾。最後,從小偷身上共繳獲鹹魚兩條……」

兩條鹹魚從黑暗中飛來,「啪」地砸在顧耀東頭上。

王科達朝他吼道:「滾!拿著你的臭鹹魚,滾——」

顧耀東從審訊室出來後,又渾渾噩噩地被人帶到了副局長辦公室門口。他垂頭喪氣地站在走廊裡,手裡拎著兩條同樣垂頭喪氣的鹹魚。每個從旁邊經過的人都掩著鼻子,一臉厭棄。

此刻的副局長辦公室裡,氣氛有些沉悶。楊奎帶著手下彙報了情況,原本期望能找到點被遺漏的細節,挖出新線索,但一無所獲。其實來之前,王科達還讓楊奎私下查了沈青禾,根據店老闆的說法,她確實是酒樓常客,今天去是為了拿貨款,也沒什麼疑點。

唯一讓王科達提起興趣的,是擋住小偷去路的那輛車。

「怎麼擋的?什麼車?開車的什麼人?」

夏繼成和王科達一樣,滿懷期待地看著楊奎。畢竟是他手底下的人闖了禍,他甚至看起來比王科達更期待知道答案。

楊奎:「說是街上常見的黑色轎車。」

兩名刑一處的警員趕緊幫腔:「那小偷當時被顧耀東追得太緊,忙著逃命,沒注意車牌,也沒看清開車的人。」「不過他記得那輛車也是被別的車擋了一下!」

王科達意猶未盡地等著他們說重點,但是已經沒有下文了。他憋火地吧唧了兩下嘴:「盡打聽些雞毛蒜皮。屁用沒有!」

於是楊奎只能帶著兩名手下灰頭土臉地撤了出去。一出來就看到杵在那裡一臉抱歉的顧耀東。楊奎很是窩火地朝他啐了一口。

辦公室裡剩下的三個男人半天沒有說話。通常行動失敗時,他們都會開個會,分析失敗原因,總結經驗教訓,有時還能在這個過程裡發現新的線索。可今天的行動要分析和總結什麼呢?

副局長:「夏處長,這個顧……」

夏繼成悻悻地:「顧耀東。」

「他不是你們刑二處的人嗎?怎麼跑去查戶口了?」

夏繼成看起來也很無奈:「是我發配他去戶籍科幫忙的。可他好像更認同自己是個刑警,報到那天就喊著口號要‘匡扶正義,保護百姓’。」

「口號倒是喊得響亮。到底繳獲了什麼贓物?」

「鹹魚。一共兩條。」

副局長有些錯愕。他忽然覺得,自己和警局最有分量的兩位刑警處長坐在這裡,就是為了要認真研究兩條鹹魚,並指望能從這臭鹹魚裡研究出點什麼驚喜來。

一聲長嘆。

副局長只得給他們三個聰明人找臺階下:「兩條鹹魚就讓王處長無功而返,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高手啊!」

夏繼成:「手底下來這麼個愣頭青,我也頭疼。」

王科達:「那還不如借這次機會讓人事處把他開了,省得再惹麻煩。」

夏繼成看起來比誰都頭疼:「話是這麼說。但是真要開除也有後患,既打擊警員維護治安的積極性,也對政府強調提高公務人員的文化素質大不敬啊。」

副局長漸漸覺得有點乏了。「這個人根本不重要。說說瑞賢酒樓。現在打算怎麼辦?」

王科達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夏繼成。剛剛回警局,他聽說夏繼成在他離開後去過一處,據說是要茶葉。好在負責打掃的新人說,行動圖紙當時已經銷燬了。

王科達:「我們還是掌握了一些線索,戶籍方面的,楊隊長會繼續查。」

副局長:「這件事抓緊。至於這個顧什麼,等瑞賢酒樓的事有結果了再來定奪怎麼處罰。」

夏繼成似乎並不關心王處長後面的計劃,只一門心思要把顧耀東給收拾了。

「罰!一定得罰!今天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先罰他打掃澡堂子去!」

顧耀東拎著鹹魚,一路小跑地跟在夏繼成後面。

他鼓起勇氣小聲問:「處長,一處到底在抓什麼人?」

夏繼成自顧自地往前走,頭也不回:「關心這個幹什麼?」

「我想幫他們把犯人抓回來。」

「狗拿耗子。一個小戶籍警,用得著你操那份心嗎?」

顧耀東跟在後面,很沮喪:「我因為抓小偷壞了人家真正的大事。我想將功補過。」

夏繼成忽然停下腳步,迴轉身盯著他。顧耀東一頭撞上去,嚇得大氣不敢出。

夏繼成一臉嫌棄地嚷嚷:「能不能把你的臭鹹魚處理了?燻得我頭暈!」說罷捂著鼻子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顧耀東猶豫了好一會兒,才敢跟上去。

刑二處對顧耀東的評價,總結起來就是「懷揣一顆當英雄的心,偏偏是條查戶口的命」。只有趙志勇小聲替他辯解了兩句,他是為了抓小偷,也不算犯多大錯。

顧耀東默默用報紙裹好鹹魚,塞進挎包,然後拿著水桶墩布去了警局澡堂。他知道,自己讓所有人都難堪了,尤其是處長。

楊奎和兩名手下經過澡堂時,腰痠背痛地發牢騷:「本來在酒樓把人一抓,事情一了,我們現在都應該去洗土耳其浴了。全託那顆老鼠屎的福,這個時間了還得加班!」

澡堂大門敞開著。一行人放慢了腳步。

顧耀東正埋頭刷地,忽然「砰」的一聲,澡堂門被關上,並從外面用東西別住。顧耀東聽見了楊奎的聲音,便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沒說話,繼續打掃。一邊掃一邊想著,不知道處長怎麼樣了,是不是也在某個沒人的地方,生著悶氣。

楊奎走進戶籍科的時候,夏繼成正和孔科長吃著點心,興高采烈地下象棋。

楊奎看到夏繼成,遲疑了一下:「孔科長……夏處長,您也在。」

夏繼成笑呵呵地:「還沒下班啊?」

楊奎有些怨氣:「是啊,還是瑞賢酒樓的事。」

「別太著急,我看逃犯是跑了初一跑不了十五,遲早會落到楊隊長手裡。」

「借您吉言吧。」應付了兩句,楊奎把一張紙條給孔科長:「孔科長,麻煩把這個人的資料找出來。」

夏繼成事不關己地盯著棋盤,似乎在專心謀劃自己的新棋局。

孔科長:「知道了,明天讓人給你們送過去。」

楊奎皮笑肉不笑地:「不好意思,您緊緊手,現在就得用。戶籍底卡和身份證底冊兩份都要。」

「這麼著急?你看我這兒幹活的人都走了。」

「那是您的事,我管不著。」

孔科長頓時惱了,將紙條扔在桌上:「哎?你這什麼態度?」

時機成熟,夏繼成這才笑著過來當和事佬:「楊隊長,老孔畢竟是科長,客氣點。」轉頭他又對孔科長說:「都辛苦。楊隊長今天確實是忙了一天,有點火氣就不計較了。」他順勢從桌上拿起紙條遞給孔科長:「您幫個忙,讓他回去好交差。改天我從王處長那兒給您拿盒好茶來。」

在遞出紙條的一瞬間,夏繼成看清了上面寫的名字——陳憲民。

孔科長白了楊奎一眼:「也就是看夏處長的面子!」

夏繼成與人無害地笑著。

夏繼成準備離開警察局時,已經是傍晚了。當他看到澡堂門被掃帚別住的時候,愣了好幾秒。他拿掉掃帚,猛地拉開門,果然,正在擦門的顧耀東摔了出來。

夏繼成吼道:「你不知道門被人鎖了?」

顧耀東很老實地說:「知道。」

「知道怎麼不喊人?」

「本來也沒有打掃完。」

顧耀東對答如流,夏繼成一時竟然不知該如何接話。

「行了行了,警局的人都走光了,副局長也沒工夫來檢查。回去吧。」

「我打掃完再回去。」

「腦子不好,脾氣還倔!你要是長官會要這種手下嗎?」

顧耀東不假思索:「不會。」

夏繼成盯著他看了幾秒,感慨萬千地拍了拍他肩膀:「哎,我不如你啊。」

顧耀東一臉茫然地望著處長離開,又繼續回去刷地了。

夜色下的上海街頭,依然車水馬龍,流光溢彩。

夏繼成將車停在一間雜貨鋪外。鋪子裡一個客人也沒有,電話在桌上閒置著,老闆正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他盯著電話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下車,一腳油門離開了。

江邊的碼頭漆黑寂靜,這裡遠離城區,也失去了城區的溫度。沈青禾已經在碼頭的電話亭外等了整整一天。離開瑞賢酒樓後,她沒有回家。按照紀律,在沒有確認安全的情況下,她是不能回到固定住處的。是安全還是暴露了,是去,是留,一切都要等白樺通知。可是已經這麼晚了,電話依然死一般寂靜。

帶著腥味的夜風吹得她的頭髮凌亂了。沈青禾依然拎著那個沒能交出去的周福記點心盒子,她下意識地將身體縮起來,抱緊了胳膊。就在這時,遠處有亮光晃過來。她有些警惕,很快辨別出那是車燈。那輛車停在不遠處,一個身影下車朝她走來。她很意外地認出那是夏繼成。

「沒事了。」

沈青禾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地。她偷偷望了夏繼成一眼,心底有些小小的歡喜和期待。「不是說電話聯絡嗎?怎麼直接過來了?」

「雜貨鋪人太多,不方便打電話。」他面朝江水,回答得很隨意,甚至有些冷淡。

「這麼晚了,雜貨鋪還有很多人買東西?」

「可能都是附近街坊,喜歡聚在鋪子裡聊天吧。」

夏繼成在裝傻,沈青禾也很配合地調著皮:「還以為你是因為擔心我,所以故意找了個藉口特意跑過來看我。」

夏繼成有些無奈:「我像是那麼閒的人嗎?」

沈青禾「哦」了一聲。這樣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認識他十年,每次她都只能用這種方式問出真正在意的問題,而每一次的答案也都是千篇一律地讓她失望。

二人各懷心事地望著江水,沉默了半晌。

沈青禾很有分寸地收起了心事,變回了那個專業的交通員:「差點以為今天必須撤離了。」

「警局內部沒有針對你的調查。但在查和你接頭的人。」

「現在怎麼辦?」

「還有時間給我們想辦法,等我的訊息吧。你怎麼回去?」

沈青禾被江邊夜風吹得打了個寒戰:「可以坐電車。」

她看出夏繼成有些猶豫,故作輕鬆:「想送我回去?我一個人早就習慣獨來獨往了。什麼時候等你真的擔心我了,我才答應坐你的車。」

夏繼成笑了笑,他脫掉外套,本打算給她披上,卻又猶豫了,最後把衣服遞給了她:「披上吧,江邊風大,彆著涼了。」

沈青禾望著他離開,看了看手裡的衣服,惆悵地望向江面。

顧耀東揹著挎包,回到了白天那條弄堂。他從挎包裡拿出報紙包著的兩條鹹魚,掛到遭遇小偷的那戶人家門口,轉身離開了。

從弄堂出來不遠,就是一個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行人三三兩兩,只有沈青禾獨自一人走在人群中。

顧耀東拖著疲憊的腳步,走到路口的電車站。站了片刻,電車靠站,他上車離開。之後,同樣失意的沈青禾也走到了電車站。

夜晚的車站,只有她還在獨自等車。

刑二處一眾警員筋疲力盡地執行任務回來了。一進辦公室,他們就叫苦連天地癱在各自的座位上。

見顧耀東還在擦桌子,肖大頭敲著空杯子吼道:「東吳大學的!你來警局幾天了,怎麼一點眼力勁兒都沒有?趕緊倒水啊!」

「是!」顧耀東慌忙去拿水瓶,挨個給每個人倒水。

肖大頭越發來氣:「知道大家為什麼這麼累嗎?」

「我聽孔科長說,你們去賭場查走私貨了。」

「知道為什麼去查嗎?」

顧耀東老實地搖頭。

肖大頭嚷起來:「因為要替你擦屁股啊!就因為你得罪了一處,處長只能讓我們趕緊戴罪立功,不然二處就成過街老鼠了!」

顧耀東不知所措地端著水瓶,不知還該不該繼續往杯子裡倒水。

夏繼成一邊吃著油乎乎的烤雞腿,一邊悠哉地朝刑二處走去。遠遠看見楊奎正好從對門一處出來。他把雞腿扔回紙袋,笑眯眯地迎了上去。

「楊隊長。」他主動朝楊奎伸手,「昨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吧?」

楊奎趕緊恭敬地和他握手:「都是為了警局。」

夏繼成緊緊握著楊奎的手,看起來對下屬十分關懷,「王處長好福氣啊,手底下有你這麼優秀努力的警員。」說到感慨處,夏繼成又重重地握了握,「不像我,收了個顧耀東,傻到半夜三更被人反鎖在澡堂裡。」

說罷,他笑呵呵地鬆開手,從紙袋裡拿出啃過的雞腿:「吃雞腿嗎?」

「不了,謝謝。」

「哦。」夏繼成繼續吃著雞腿,若無其事地進了二處。

楊奎埋頭看著自己一手的油,很是鬱悶。

夏繼成一進刑二處,就看到肖大頭用手戳著顧耀東的腦袋:「下午新老警員聯誼會,南京路國際飯店,局長出席,知道這是什麼規格嗎?全域性都去了,就剩我們二處苦巴巴地加班!自己闖禍,還連累我們所有人!你說今年局裡招了那麼多新人,怎麼偏偏來二處的就是你這麼個蹩腳貨?」

趙志勇故意大聲地:「處長,您回來啦!」

肖大頭迅速變成摸顧耀東的腦袋,並且語重心長地:「批評是為了讓你有長進,大家都是為你好。不過這件事你最該感謝的是處長,換其他人,早把你開除了。」

顧耀東尷尬地看向夏繼成。

夏繼成裝作剛剛什麼也沒發生:「李隊長,賭場的貨清點完了嗎?」

「是,該登記的都登記入庫了。」李隊長壓低了聲音,「剩下的一車……等您指示。」

「辛苦了。」說罷,夏繼成繼續津津有味地啃起烤雞來。

王科達坐在客棧窗戶邊,抽著煙,靜靜望著外面。這間客棧在鬧市區,附近就是跑狗場,平時來來往往的人多,進出不容易引人注意。這樣的地方用來藏身再合適不過了。而被他藏在這裡的,就是瑞賢酒樓站在他身邊的那名叛徒——石立由。

「我們都是單線聯絡,我是個發報員,就只見過組長陳憲民。」

「那關於陳憲民,你還知道什麼?」幾天下來的徒勞,讓楊奎煩躁到了極點。他已經帶人搜了陳憲民的住處,全是些無關緊要的東西。連帶他戶籍卡上登記的家庭成員也都查了,全是假的。

石立由有些委屈:「我連他長什麼樣子都告訴你們了,那天瑞賢酒樓的接頭就是我唯一知道的訊息,誰能想到……突然有你們的人抓小偷呢?」

王科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再提這件喪氣事:「再好好想想,關於陳憲民,還有什麼細節遺漏了?」

石立由被反反覆覆問得實在煩躁了,隨口說道:「他心臟不好,這算嗎?」

原本只是想敷衍一下,沒想到王科達很感興趣:「有心臟病?」

「具體的不太清楚。最後一次跟他碰面的時候,他剛好不舒服,我看他在吃藥。」

「什麼藥?」

石立由想了想:「好像叫……科德孝。」

王科達對楊奎說:「馬上查這種藥。」

楊奎看起來面有難色:「處長,藥倒是好查,就是保密局的人催好幾次了,要我們把人交給他們審。我快頂不住了。」

王科達也沉著臉:「這個你不用管了,我去找頂得住的。」

副局長辦公室裡的氣氛很融洽。齊昇平沒有坐在他的辦公桌前,而是和夏繼成坐在沙發上聊天。他蹺著二郎腿,靠在沙發上,看起來更像兩個朋友在閒聊。

「聯誼會你沒去,局長還特意問起來。」

「處裡新人闖了禍,實在沒臉在這種場合面對局長啊。還是躲起來將功贖罪吧。」

副局長意味深長地看著他,話鋒一轉:「下午的行動,聽說你們收穫頗豐?」

夏繼成低聲:「查到一批走私貨。參茸、皮貨、美軍罐頭,整整一船。不過最值錢的是一批四玫瑰牌威士忌。」

夏繼成拿起茶几上的報紙,翻到一則報道,遞給他:「您看,這裡摘抄了一段小說內容,正好就提到這種酒。」

副局長看著報紙念起來:「晶瑩的黃色酒,晶瑩的玻璃杯擱在棕黃晶亮的桌上,旁邊散置著幾朵紅玫瑰——一杯酒也弄得那麼典雅堂皇。」他笑了兩聲,不以為意:「一杯酒,倒還喝出風月的味道了。」

夏繼成有些神秘地壓低聲音:「這種威士忌在上流社會的太太圈裡非常流行,所以一直供不應求。而且我得到訊息,製造四玫瑰的法蘭克福釀酒集團將要被施格蘭公司收購,也就是說,這批酒是絕版貨。」

副局長眼睛亮了,坐直身子往前挪了挪:「絕版……你就沒有開一瓶品鑑品鑑?」

夏繼成心領神會:「卑職不懂酒,不過我留了二十箱,再加十箱參茸和皮貨,已經讓人搬到您的倉庫了。」

「經手的人可靠嗎?」

「都是自己人,很可靠。等沈小姐打聽好行情,就可以出手了。」

副局長很滿意。夏繼成辦事總是讓他放心的,這些年把生意交給他打理,一直順風順水。比起王科達的生硬,他更欣賞夏繼成的變通和識時務。但他同時也很清楚,想抓共黨出成績,他需要王科達。一個能幫他在仕途步步高昇,一個能幫他財源廣進,後半生衣食無憂,這兩個人,缺一不可。

副局長笑盈盈地重新靠在沙發上:「跟沈小姐合作得還不錯吧?」

夏繼成:「您介紹的人,合作起來當然沒問題。」

「繼成啊,還是你瞭解我。這年頭,什麼都不如一杯美酒更能讓人身心愉悅!」

夏繼成一臉慚愧:「您過獎了。瑞賢酒樓的事讓您為難,卑職一直很慚愧。」

「他人的過錯,與你無關。」

「畢竟是我手底下的人。本來我也想過直接開除顧耀東,可那小子主動抓小偷,做的也是警察應該做的事。要是因為這件事開除了他,被捅到媒體那兒,對警局的形象不利啊!」

副局長看了他兩眼:「我看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替他求情?」

「吳市長提出要提高警員整體素質,好不容易來個大學生,還在我的二處,多少還是想用他撐撐門面。」

「你的考慮也不是沒有道理。這件事你自己把握吧。」

夏繼成鬆了一口氣。他很清楚,這種廉價的順水人情,齊昇平還是會送的。

這時候,王科達敲門進來,看到夏繼成,他臉色有些不好:「副局長,我有點事想跟您彙報。」

夏繼成裝作要回避:「那我先回去了。」

副局長看起來心情很好,示意夏繼成坐下:「不必,你跟科達都是刑警處的,說到底是一家人。有事一塊兒商量。」他又對王科達說:「我正好也想找你。瑞賢酒樓的事有進展了嗎?」

「我就是來跟您彙報這件事的,一直在查,但進展不大。」

「你不是掌握了一個情報來源嗎?」

王科達很警惕地用餘光瞟了瞟夏繼成:「已經沒什麼用處了。這回是真的損失大了!這麼大的事要是還不處理顧耀東,不給下面一個交代,我這個一處處長的分量恐怕也要打折扣了!」

夏繼成假裝聽不懂話外之音:「王處長,別動怒。」

「我也不想啊!保密局虎視眈眈,催我把關於陳憲民的情報交出去,那我不就白成全別人了?夏處長,你別怪我針對你的手下,我火氣是有點大,實在是被他們逼得冒火!」

副局長思忖片刻,他想起了夏繼成剛剛的一番說辭:「下午的聯誼會,局長專門提到要響應吳市長號召,提高警員素質。我們局正需要幾個高學歷的代表,顧耀東這個東吳大學的文憑,還是有一定分量的。」他看了看夏繼成:「這樣吧,先記過,並罰三個月薪水,留在警局再觀察一段時間。」

王科達擇重避輕:「副局長髮了話我當然沒有異議,下面的人我也可以安撫,但是保密局那邊怎麼辦?他們三天兩頭催,我又不能直接擋回去,實在扛不住了啊!」

副局長怒道:「他們有什麼資格坐享其成?你不用理會,我去交涉。」

王科達這才作罷:「有您這句話我就安心了。說到底都是為了警局。」

夏繼成笑吟吟:「王處長,這件事您多擔待。我那兒剛好來了兩盒碧螺春新茶,一會兒給您送一盒過去,喝口好茶消消氣。」

天色已晚。

一輛黃包車停在路邊,夏繼成下車付了錢,獨自朝另一條街走去。他習慣在離鴻豐米店一條街以外的地方下車,然後走著去見老董。

米店已經關門了。老董匆匆披上外套來開門。二人什麼也沒說,徑直去了密室。

如果不是情況緊急,夏繼成是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過來的。王科達在齊昇平面前演那出苦肉計,顯然是為了保護所謂的「情報來源」。這指的是什麼?他和老董同時想到了一種可能——情報小組出了叛徒。如果真如此,王科達處心積慮隱藏這名叛徒的目的,才是最可怕的。

「杭州交通站被查到的那本聯絡手冊上面沒有陳憲民,只有他手底下的五名組員。王科達應該是拿到了這五個人的名單,而且很大可能抓到了其中某一個。」老董推測。

夏繼成同意這個看法:「給他們做的新證件,還在青禾手上。現在這五個人情況不明,最好等我弄清楚了再聯絡。對了,陳憲民現在情況怎麼樣?」

「已經啟用了新身份,現在叫劉澤沛,是一名木匠。」

「這個也只能應付一時,他現在是王科達的抓捕重點,必須儘快離開上海。」

「上級也是這個意思。現在出城的路口應該都掛上通緝令了。有辦法出去嗎?」

夏繼成思忖片刻:「前兩天副局長收了一批走私貨,可以利用出貨的機會,把人送出去,然後從碼頭離開。」

「好,我來安排船。不過現在用船緊張,最快也得兩天後才能從十六鋪碼頭出發。」

「那就定在兩天後。我再想辦法弄一張免搜查的通行證。」

沈青禾站在一間木工坊門口,一邊敲門,一邊裝作隨意地檢視周圍情況。

一箇中年男人在屋裡問道:「誰?」

「先生,我訂了一箱木輪,來提貨。」

這是約定的暗號。很快,門開了。開門的正是在瑞賢酒樓那個手裡拿五月刊《新世界》雜誌的男人,也是情報小組的組長——陳憲民。

空氣裡瀰漫著木屑的味道。屋子中間是一張很大的操作檯,上面放著手工鋸、刨、銼刀等工具,牆邊堆滿了大小木板,地上到處是刨花木屑。這一看便是間再普通不過的木工坊,而此時的陳憲民一身木匠打扮,手裡拿著槽鋸,頭髮上落滿木屑粉塵,儼然就是木匠「劉澤沛」。

「陳組長,上級讓我來通知您,兩天後我們會安排您從十六鋪碼頭撤離。」

陳憲民有些擔心:「我的其他組員呢?」

「現在情況不明,我暫時不能和他們接觸。如果最後查清楚小組成員沒有問題,警委會把新證件交給他們,啟用新身份後會很安全的。」

陳憲民這才放心。

沈青禾又問:「現在您是警局的抓捕重點,這裡確定安全嗎?」

「這個木匠身份我從來沒對別人透露過,應該沒問題。」

「好。兩天以後,我到這裡接您,送您離開上海。」

夏繼成和副局長齊昇平坐在轎車後座說話,司機守在外面。車裡的空間很私密,通常那些不便讓旁人知曉的生意,都會選擇在這裡進行。

「這是你要的通行證。這麼快就找到出貨渠道了?」

夏繼成翻開看了看,上面蓋有警局的紅章:「還是沈小姐辦法多。跟她合作過的一個美國人正好在收購四玫瑰威士忌,想拉到天津去賣,給的價格也很可觀。唯一擔心的就是在碼頭出貨會被開箱盤查。有您的通行證就萬無一失了。」

副局長很滿意地笑了:「這個沈小姐,辦事能力確實不錯。當初行政院救濟總署的人把她介紹給我,我心裡還犯嘀咕。沒想到這女人還真有點門路。」

夏繼成附和:「聽說,她以前是幫漁管處的人出貨?」

「嗯,不過她只是其中一個而已。漁管處那幫人,自從上了復興島,那就是老鼠掉進了米缸。從太古碼頭到蘇州河的泥城橋碼頭,全是他們的人在兜售從警衛倉庫偷出來的緊缺貨。」

夏繼成震驚:「那幫人膽子也太大了,行政院直接管轄救濟物資啊,監守自盜,就不怕哪天被人告發?」

「你不拿,自有別人拿,白鐵皮、電動馬達,還有金屬零件,這些東西只要拿出來就有人願意買。這中間的漁利,想想都可怕啊!」

「難怪沈小姐出貨這麼快,我們這批貨跟他們一比,那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副局長一臉神往:「她常年跑單幫,訊息來源和路子都很多。繼成啊,你要經營好這個關係,將來大家都方便。」

夏繼成笑著:「這個您放心,沈小姐是通財路的人,卑職一定不敢怠慢。」

刑二處的警車駛向郊外。開車的是肖大頭,車上坐著李隊長、趙志勇、小喇叭和於胖子。夏繼成的私事,通常都是交給這幾個人辦。不過今天還多了一個顧耀東。

他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傻傻地開心著。雖然不清楚這一趟是要出來幹什麼,但不管幹什麼,這都是刑二處第一次帶他出來執行任務。顧耀東覺得自己好像屬於這個集體了。

車停在了一處倉庫外,周圍很荒蕪。

顧耀東跳下車時,有些激動。他忙著四處張望,絲毫沒注意到肖大頭、小喇叭和於胖子正在不懷好意地互使眼色。

李隊長慢吞吞地下了車:「處長交代,天黑之前把倉庫裡的貨都搬出來,一會兒有人來提貨。」

小喇叭小聲問:「是那批沒登記的走私貨嗎?」

李隊長:「瞎打聽什麼!肖大頭,鑰匙。」

肖大頭裝傻:「鑰匙?哎呀,忘了!」

李隊長:「出門的時候我不是給……」

話沒說完,肖大頭就把他拉到了警車上,恭恭敬敬扶他坐下:「這種體力活就交給我們,您受這個累幹什麼。安心養神吧隊長。」

說完,肖大頭回到隊友跟前:「抱歉啊,出門的時候鑰匙忘在桌上了。」

小喇叭:「那怎麼辦?」

趙志勇:「倉庫倒是有個後門,不過只能從裡面開。」

顧耀東很認真地站在一旁聽他們一唱一和。

肖大頭笑盈盈地轉頭看著他:「顧耀東,你年輕,腿腳靈活。只能你翻進去開門了。」

顧耀東見所有人都看著自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好,我馬上去。」

等到顧耀東跑遠了,小喇叭壞笑著伸手從肖大頭衣兜裡拎出鑰匙,叮叮晃了晃。肖大頭瞪了他一眼,一把搶回鑰匙。

顧耀東跑到倉庫邊,看到上面有窗戶可以爬進去。他想跳起來夠到窗戶,試了幾次都沒成功。於是又跑回來:「我差一點就能夠到窗戶了,能來個人幫我搭一把嗎?」

趙志勇剛要上前,被肖大頭一把搭住肩膀。他看了看其他人,大家都沒有要幫忙的意思。趙志勇畏畏縮縮地退了回來,他從來不是一個敢為誰出頭的人。

顧耀東看著大家,大家也看著他,只是誰也不說話。

顧耀東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好像也不用。」說完,他又一個人朝倉庫跑去。

肖大頭依然在兇巴巴地嚷嚷:「不是他壞了一處的事,處長犯得著指揮我們幹這個幹那個?」

於胖子也兇巴巴地幫腔:「這是實話。不是他,我這會兒已經在家摟著老婆孩子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