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劫後餘生的上海正在漸漸恢復生氣。五月,在這個法國梧桐長滿新葉的時節,市長吳國楨提出了令人振奮的「大上海計劃」。整座城市都沉浸在百廢待興的喜悅中。
天還是魚肚白時,福安弄裡的掃地聲就響起來了。很快,各家的炊煙也嫋嫋地升了起來。主婦們拎著水靈的茭白青菜從菜場回來,男人們在水門汀砌成的水斗前刷牙刮鬍子。偶爾能看見一隻老貓從曬著菜乾和黃豆的窗臺上竄過。半空密密麻麻地曬著衣服;再往上看便是各家的曬臺,大多都放著幾盆花,雖不是什麼名貴品種,但不妨礙這些小花小草在陽光裡自得其樂。
不知誰家的收音機放得很大聲,女播音員軟軟糯糯地念著新聞:「八月份,上海市都市計劃委員會成立,市長吳國楨任主任委員。有記者提問,戰後上海都還沒有恢復,為什麼要做這樣一個遠大的計劃?吳市長的回答是:‘即使為重建,也要先確定今後都市建設標準,制定大綱及目前施政準繩……’」
幾個男人已經湊到了一起,七嘴八舌討論著吳市長的大上海計劃,嘴裡的牙膏泡絲毫不妨礙他們指點江山。
其中一個男人說話時也不停刷著手裡拿的皮鞋,彷彿是件了不得的藝術品:「就算真的能把大都市搞成,那又怎樣?我跟你算算賬。一百元法幣,十年前買兩頭大牛,五年前買一頭豬,現在只能買一個雞蛋。說到底,要是在政府裡頭沒有人,走不通關係,那日子就不好過。」
其實說這麼多,意思只有一個,自己家有人到政府裡頭了。
「顧先生好福氣,你們家耀東今天去警察局一報到,往後就算吃上官糧了呀!」
「耀東從小讀書就厲害,人聰明,不出幾年肯定要往處長、局長升!」
男人嘴上謙虛著,臉上卻是藏也藏不住的得意:「年輕人,哪有那麼容易?我是告誡過他的,第一,做人要講良心。第二,做事要踏實。第三……
顧家二樓窗戶被「啪」地推開,一箇中年女人探身嚷嚷:「顧邦才!你又在外面一二三四,都幾點了!不要回來幫忙的呀?」
也許每戶人家的早晨,都有一個心急火燎的母親,一個無所事事的父親,以及不緊不慢的孩子。
耀東母親來回奔忙準備早飯,見顧邦才刷著皮鞋慢悠悠晃進來,登時更來氣了:「一雙皮鞋刷三天三夜,兒子馬上要報到,你就不能騰隻手出來幫忙?」
「我專門打理出來給耀東報到的。這可是藍棠皮鞋店的手藝。」
「十年前的樣式,現在早就不時興了。」
「笑話,藍棠的皮鞋就像王興昌的襯衣,什麼時候拿出去都鎮得住場子。」
「壞了!」耀東母親一拍大腿,朝二樓大聲喊:「悅西!顧悅西!快去幫你弟弟把襯衣熨出來!我忘了!」
顧家大女兒顧悅西睡眼惺忪地從房間出來。身上的睡衣雖是絲綢質地,但顏色已經很舊了,一看便知是穿了很多年也捨不得花錢換新的。
「好不容易回趟孃家,連個懶覺都睡不清淨!」她越想越氣,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推開弟弟的房門:「顧耀東!到底你報到還是我報到?我都是當媽的人了!別指望還跟小時候一樣天天替你擦屁股!」
屋裡整整齊齊,連書架上的書也是從高到低有秩序地排著。顧家唯一的兒子顧耀東站在書架邊,穿著筆挺的制服,戴著警帽,一個立正朝姐姐敬了個禮。他用另一隻手抬了抬帽簷,露出帥氣的臉龐。
「警員顧耀東,向姐姐報到!」
顧悅西居然看得愣了會兒神:「我來熨襯衣。」
顧耀東咧嘴一笑:「我昨晚就熨好了。」他笑起來時乾淨、坦蕩,眼睛裡閃爍的稚氣,讓二十四歲的他像極了一個孩子。
一九三二年日本人入侵上海時,十來歲的顧耀東爬到顧家頂樓曬臺,從這條位於公共租界中區的小弄堂朝北望去,只能望見黑煙滾滾。聽著閘北和虹口綿延不斷的炮火聲,他還有些懵懂。一九三八年上海淪陷,孤島裡依然繁盛。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福安弄才真正陷入兵荒馬亂。然而幸運的是,住在這裡的人幾乎都安然無恙。抗戰勝利後的第一年,顧耀東以第一名的成績從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了。他是個幸運兒,因為即便是在硝煙遮天蔽日的那幾年,顧家也有陽光和煙火。
顧家在福安弄裡算是相對富足的。進門是一個敞亮的天井,兩邊擺滿了不算名貴的花草,泥上的青苔滲著水珠。屋裡並不奢華,但收拾得井井有條。地上的小花磚已經很舊了,不過也不妨礙主人將它們擦得光可鑑人。牆上、櫃子上隨處可見顧家人的照片。窗簾是一層白紗一層花布,像是剛洗過。桌上鋪著本白色的鉤花桌布,每個房間都擺著一隻花瓶,插著幾束平實的花草。木頭樓梯已經有裂痕了,鏽紅色的油漆磨掉了又刷,裡外幾層,看得出一家人在精心呵護著它。而灶披間則是顧家的心臟,只要這裡的爐火撲通撲通騰起來,顧家就開始運轉了。
一家人總算在飯桌前坐了下來。顧耀東捧著碗狼吞虎嚥,忽然覺得腳邊有什麼東西。他把埋在碗裡的臉伸出來一看,是父親蹲在腳邊,輕輕將那雙藍棠皮鞋放到地上。
「試試。」
顧耀東鼻子有點酸,生怕被看見,趕緊把腳伸進鞋子,不大不小,剛好合適。
「爸,我是新人,穿這個會不會太招搖了?」
「男人蹩腳就蹩在腳上,鞋子是一定要講派頭的。穿這雙鞋往新人裡一站,人家不高看你都不行。」
顧悅西往嘴裡塞著油條,翻著白眼:「爸,那是市警察局,裡面都是什麼人?誰眼瞎了會高看他。」
耀東母親:「憑什麼不?你弟弟,東吳大學法學院第一名,比他讀書厲害的,全長得歪瓜裂棗;比他模樣好的,腦子全一鍋粥。」耀東母親和她男人顧邦才不一樣,她誇兒子的時候從來不需要任何鋪墊,更不留任何餘地。
顧邦才:「我們呢,確實是條件好,但做人還是要謙遜一點,不然容易惹人眼紅。」
顧耀東頻頻點頭。顧邦才說得特別認真,他聽得也特別認真,彷彿這真的是一個即將橫在他面前的嚴肅問題。
從福安弄出來,是車水馬龍的北京東路。路口一隊警察設了關卡,正在抽查行人證件,但凡有隨身物品的,都要開包檢查。這已經是近半年來的常態了。
電車站已經有十多個人排隊,排頭蹲在地上窸窸窣窣擦皮鞋的人,正是顧耀東。時間還早,從這裡坐電車到警局不會超過半個小時,就算司機開得優哉一點,也能提前到。他越想越踏實,嗤嗤笑著,腳上那雙皮鞋越發閃耀起來。
就在這時,顧耀東餘光瞥見隊伍末尾有個東西晃來晃去。是個中藥包。再循著往上望去,一個白淨清瘦的年輕女人站在隊伍最後,看上去臉色不太好。
顧耀東走到她面前,問道:「小姐,你不舒服?」
「什麼?」女人愣了一下。
顧耀東指了指她手裡的藥包:「我看你拎著藥,臉色也不太好,需要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
顧耀東「哦」了一聲,很乾脆地扭頭就走了。那個站在隊伍末尾的女人偷偷看了他幾眼,神色裡帶著警惕。
電車靠站了,就在此時,幾名警察從街對面的車站走來。
顧耀東興沖沖地上了車。今天坐車的人格外多,排在前面的幾個人剛擠上車,就已經滿員了。
司機大喊著:「載不下了!等下一輛吧!」眼看要關車門,那個拎藥包的女人忽然擠到車門外喊著:「警官?警官?」
顧耀東從車上人堆裡擠出個腦袋來:「你叫我?」
「我趕著去看一個病人,給他送藥,也不知道下一班車什麼時候來。能不能麻煩你……」
顧耀東看手錶:「可我要去警局報到,時間已經……」他看著那個女人一臉焦急,最後還是跳下了車。
「上車吧。」
電車離開時,幾名警察也到了。
望著車窗外越來越遠的車站,女人長長地鬆了口氣。她穿著一襲旗袍,拎著菜籃子和一包中藥,看起來和街上那些一大早去趕早市的女人沒什麼不同。其實這是她擔任地下警委交通員的第四年。從嘉興路巡捕房建起警察系統內的第一個中共地下支部,到現在整整十五年時間,中共上海警察工作委員會已經從當初兩三個人的小支部,發展到了現在的十一個支部,一百多人。他們滲透在包括警察總局、各個分局以及監獄在內的各個要害部門,像一個個隱秘在巨大機器內的齒輪,在需要的時候,他們便會齧合,啟動,共同運作成某件事情。而她,沈青禾,也是其中之一。
儘管沈青禾有合法的公開身份——一個隻身在上海跑單幫的小販,但她的中藥包裡除了中藥,底部還藏著幾份足以讓她被立刻逮捕的證件。
繁華的商業大街上,到處掛著蔣介石的巨幅畫像以及「大上海計劃」的宣傳語,人人都相信和平真的到來了。然而從年初開始,警察局就多了一項見不得光的任務——借登記戶籍之名行搜捕地下黨之實。幾名同志連續暴露。沈青禾藏在中藥包裡的新證件就是給他們準備的。這關係到一群人的性命。迫於無奈,她只能出此下策,騙了那個小警察。好在用不了多長時間,下一班電車就會到北京東路,他應該可以順利去報到。
然而,下一班車並沒有很快就來。
顧耀東揹著挎包狂奔在大街小巷,生硬的皮鞋底啪啪啪地拍在地上,恨不得下一秒就散架。只要再穿過兩條大街和一個菜場,警局就不遠了。
此時的沈青禾正在菜場挑挑揀揀。不遠處,有一間鴻豐米店。她一邊煞有介事地討價還價,一邊觀察米店情況。片刻後,一箇中年男人在米店外掛上了「新米到貨」的牌子,意味著聯絡點鴻豐米店一切正常,允許接頭。米店周圍也一切正常,沒有眼線,沒有探子,沒有形跡可疑的人,這很好……
沈青禾一回身,電車站的小警察杵在她面前。
菜販埋頭數著零錢,哪壺不開提哪壺地揭穿她:「小姐你可真會過日子。像你這年紀,願意來趕早市搶便宜菜的可不多。省下來的錢又夠買一天的菜了吧?」
顧耀東汗流滿面地看著她籃子裡的青菜,確實很水靈。青菜滴著水,他也滴著水,他忽然覺得自己就是棵菜。
遠處,海關大樓的鐘聲傳來。八點了。
顧耀東看了這女騙子片刻,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跑掉了。
「臉怎麼這麼紅?發燒了?」那個剛剛在米店門口掛牌子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和沈青禾坐在密室裡。
沈青禾已經彙報完了所有工作,但她的臉依然火燒火燎。「沒有,路上走得熱了。」她回答得有些勉強。
「哦。快到夏天了,是該熱起來了。」董建專心致志地翻看從中藥包裡取出的那些證件。作為中共上海地下警委書記,他既是這間米店的老闆,也是沈青禾的上線。
沈青禾重新包好中藥,絲毫看不出裡面少了東西,然後又用袋子裝了些米準備帶走。這是規矩,來米店一趟,空手出去多少會惹人疑心。她做這些事時井井有條,只是那個小警察的眼神始終揮之不去。
「老董,白樺說警局新人今天幾點報到?」
「八點。」董建抬頭看了看沈青禾,有些奇怪:「怎麼了?」
沈青禾沒說話,這些細碎瑣事就沒必要彙報了。只不過,如果下次再在北京東路的電車站遇到,應該跟他道個歉,也許還應該送他一些最近跑單幫搞到的暢銷貨,罐頭或者肥皂。
很久以後沈青禾才意識到,在這個初夏的早晨,她親手推倒了一個人的命運多米諾骨牌。
十九世紀五十年代的上海,還是一個三界四方,華洋混居的城市。工部局用職業化的外籍警務機構「巡捕房」代替了民間更夫,並且建造了公共租界內的第一所捕房——中央捕房,這便是中國領土上最早的近代警察機構。到一九三一年,工部局又購得福州路185號(當時的124號)地塊,在此籌建新的中央捕房,一直留存了下來。
抗戰勝利後,國民政府派員接收了偽上海市警察局,合併了公共租界警務處、萬國商團、火政處等八個機構,成立了上海市警察局,局址仍設在福州路185號。這便是顧耀東今天要去報到的地方。
局內共四幢高樓,北面一幢面朝福州路,共九層,內設電梯,主要為辦公所在。其餘三幢樓內,各設有餐廳、澡堂、警員宿舍以及禮堂等生活設施。
顧耀東衝到警局的時候,新人入職大會已經接近尾聲。
警衛不客氣地把他攔在了禮堂門口:「這都幾點了?局長有令,凡是遲到者一律不許入內。」
禮堂大門緊閉,顧耀東盯著門,喘著粗氣,不知所措。門裡不斷傳出熱血沸騰的掌聲,門外卻寂靜得像是被遺忘的世界。他不自覺地又靠近了一些,想著站在警衛身邊至少不會出錯。
「邊兒上去!」
顧耀東一個人默默去了角落。沒人看著,他依然站得筆直。警衛瞄了兩眼,只覺得這新人傻氣逼人。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禮堂的門終於開了。新警員們一個個神采飛揚地擁出來。
顧耀東趕緊迎上去:「請問……」話還沒說出口,他就被人流擠開了。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離開,他才走進空蕩蕩的禮堂。地上散落著廢紙。在講臺旁的地上,顧耀東看到了自己那份被人踩過幾腳的人事檔案。他撿起來,看到在任職部門一欄寫著「刑警一處」。
刑一處裡沒有一個閒人,換句話說,就是沒人搭理一個新人。顧耀東在門邊杵了很久,只有在擋了路時,才會被人注意到。
藍棠皮鞋被踩了好幾個大腳印子。顧耀東心疼地用手擦乾淨,然後硬著頭皮進了刑一處。
偌大的辦公室裡鬧鬨鬨的,做筆錄的,拍桌子踢板凳恐嚇犯人的,各種聲音此起彼伏。顧耀東打算先找個不擋路的地方待著,剛在角落找到張空椅子,屁股才坐一半,一名警員就抱著東西過來要放在椅子上。
「讓開讓開!」
他趕緊讓座,戰戰兢兢地問道:「請問,我來報到……」
「沒空!」
顧耀東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站著多餘坐著也多餘。
就在這時,刑一處處長王科達帶著隊長楊奎和幾名警員進來了。顧耀東誰也不認識,聽見有人喊「處長」,這才反應過來。
「報告,我是新來的警員。」
顧耀東把被踩得皺巴巴的材料整理好,遞到王科達面前:「這是我的檔案。」
王科達沒有伸手去接,臉上看不出喜怒。顧耀東站在那裡彷彿空氣。他以為找錯了人,手僵在半空中,不知該不該收回來。
王科達問楊奎:「這誰啊?」
楊奎接過檔案,看了上面的名字:「你就是顧耀東?」
「是。警員顧耀東,受命來刑一處報到!」
楊奎:「處長,這就是早上遲到的那個。人事處把他分給我們了,但是迎新會都快開完了,他還沒到。」
王科達:「第一天報到就遲到,還來幹什麼?」
王科達徑直進了自己的辦公室,把門一關,不再理會。
楊奎又看了幾眼檔案,笑呵呵地問:「東吳大學畢業的?」
「是。」
「高才生啊。」
一股感激之情油然而生,這是今天到目前為止唯一一個和善可親的人。顧耀東想起出門前父親那番關於「做人要謙遜」的叮囑,認真想著該如何自我介紹。還沒來得及開口,楊奎就把檔案扔到了他腳下,轉頭跟旁人說:「人事處是不是有毛病,把這種人往我們一處塞?不知道刑一處在局裡什麼地位嗎?」
屋裡的人都看著這位稀有的高才生。
楊奎沒讀過什麼書,但他知道一句話,百無一用是書生。他堅信在警察局裡尤其如此,「這裡沒你的位置,自己換地方吧。」
顧耀東昏昏然地撿起檔案,最終什麼也沒解釋,轉身朝門口走去。剛走到門口,楊奎忽然又叫住了他。
「哎!等等!」
顧耀東充滿希望地轉回身。
「出門記得把門關上。」
在鬨笑聲中,顧耀東走出刑一處,輕輕地,很有禮貌地關上了門。在門掩上的一瞬間,他聽見楊奎說,「皮鞋倒是很有派頭啊。我看他不應該來當警察,應該去當電影明星。」
顧耀東把檔案裝進挎包,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上,無所適從。
刑警一處對面,是刑警二處。辦公室大門敞開著,處長夏繼成就坐在正對大門的位置。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包香氣撲鼻的烤雞,油已經滲透了牛皮紙,然而他的目光卻越過烤雞,停留在走廊上的顧耀東身上,似乎被那個硬生生杵在外面的生瓜蛋子妨礙了吃雞。誰也不知道他坐在這裡看了多久。
「趙志勇!」
一名和顧耀東年紀相仿的警員趕緊跑了過來。
夏繼成指了指走廊上的顧耀東:「把外面那小子領進來。」
「是!」
很快,顧耀東就被領了進來,像極了一隻從大街上被人領回來的小貓,茫然而忐忑。
刑二處和刑一處的格局相同,不同之處在於,二處沒有任何新警員來報到,看起來很是閒適。處長夏繼成並沒有坐在他的專用辦公室裡,而是和幾名警員湊成一圈,津津有味吃著烤雞。
烤雞太香了,甚至沒人察覺到屋裡來了新人。
趙志勇有些不好意思地朝顧耀東笑了笑,小聲喊著夏繼成:「處長,人帶過來了。」
夏繼成這才抬起頭來。他一手拿著雞翅,一手拿著雞腿,滿嘴是油。顧耀東一時瞠目結舌,忘了說話。直到趙志勇在背後悄悄推了一把,他才反應過來,趕緊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處長好!我是警員顧耀東!今天第一天來報到。」
夏繼成笑呵呵地站起來,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把雞翅扔到牛皮紙上,隨手蹭了蹭,朝顧耀東伸出手:「歡迎加入刑二處。」
顧耀東盯著那隻油乎乎的手猶豫了幾秒,最後還是伸手和他握了握,那油膩的感覺讓他心裡一陣發毛。
夏繼成把另一隻手上的雞腿遞給他:「吃個雞腿?」
「報告,我在家吃過早飯了。」他縮回握過的油手,不知該如何安放,一旁的趙志勇悄悄塞給他一張報紙。顧耀東心存感激地擦了擦手。
刑二處的一切都很隨意。桌椅板凳隨意地橫著,窗臺上幾盆不知名的植物隨意地歪著,警員們就更是變本加厲了,有人剪指甲,有人看報,年紀最大的警員竟然在織毛衣。
一名警員問道:「處長,我記得二處今年沒有申請要人啊?」
夏繼成認真回憶著:「沒申請嗎?」
看報的警員忽然不合時宜地叫嚷:「看看看,金價又漲了!那我們這個月的薪水不是等於又降啦?」
有人趕緊小聲提醒:「處長在說新人呢,喊什麼!」
顧耀東面紅耳赤,彷彿被訓的人是他而不是別人。他甚至覺得,是自己打擾了一屋子人的清夢。既然來了,還是隻能硬著頭皮從挎包裡拿出人事檔案,遞給剛擦乾淨一嘴油的處長。
夏繼成連眼珠子都沒動一下:「我不看這個。」
他只得又尷尬地收了回去。
趙志勇湊過來:「這麼重要的日子,你到底為什麼遲到啊?」
顧耀東正要說話,被夏繼成有意無意地打斷了。
「趙志勇,一會兒拿檔案帶他去人事處辦調動。」
「是!」
「隨便聊聊。為什麼想當警察?」
顧耀東的眼裡忽然有了光,這讓他帶著稚氣的臉燦爛起來,像一朵向日葵。
「為了匡扶正義,保護百姓。」
他回答得很真誠,也很自然,就好像說自己的名字一樣。
然而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情,目瞪口呆看向他。織毛衣的老警察悠悠地感嘆了一句:「處長,你這是從一處撈了個寶貝啊!」
處長的臉上倒是看不出喜怒:「上哪兒抄的口號?」
「報告,不是抄的,是我的真心話。」
「以後少裝腔作勢。行了行了,騰個桌子給他。從現在開始,這就是我們二處的人了。」從顧耀東身邊經過時,夏繼成上下瞟了他幾眼:「皮鞋不錯。」
顧耀東尷尬地往桌子後面挪了挪,似乎想把腳藏起來。
夏繼成似笑非笑地離開了,剩下一屋子警員各懷心事地瞄著生瓜蛋子。唯一一個真心歡喜的人是趙志勇。他拍了拍顧耀東的肩膀:「好好幹,以後刑二處就是你大顯身手的地方!」
這話對於顧耀東來說太深奧了。
離開警局的時候,他站在「福州路185號」的門牌下,望著四幢九層高的灰色大樓呆怔了半天。刑二處不好嗎?很好。可是他期望中的警察生活,原本並不是這樣。
天光微露。家家戶戶都還門窗緊閉,會計楊一學已經在弄堂裡掃地。
顧耀東比頭一天更早地起床了。他怕吵醒家人,輕手輕腳從樓上下來。剛走到門口拿了雙普通鞋子準備換上,就看見那雙藍棠皮鞋已經鄭重其事擺在了門口中央位置。鞋子油光水亮,彷彿能照出父親半夜三更在燈下興高采烈刷鞋的樣子。
顧耀東望了望樓上,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穿上了皮鞋。
刑二處的早晨,一如既往的無所事事,哈欠連天。
顧耀東抱著一大摞材料放到自己桌子上。
趙志勇和顧耀東的位置捱得很近,他好奇地湊過來:「幹什麼?」
顧耀東很誠懇:「從檔案櫃裡找了些案子。我沒上過警察學校,想學習學習。」
趙志勇「哦」了一聲,作為一個拼盡全力才從小學畢業的人,他完全不明白有什麼可學的。對他來說,正經事就是端茶跑腿等一切勤雜。沒了他,整個二處都會卡殼。這是一個光榮而重要的職位——當初剛來警局,他們就是這麼騙自己的。如今終於盼來了新人,他也可以歡天喜地將接力棒交出去了。
這時,夏繼成端著一小筐楊梅走進來:「有人吃楊梅嗎?齊副局長給的。」他走到織毛衣的老警察面前:「李隊長,來點。」
李隊長趕緊起身,客氣地說:「謝謝處長,您吃。」
夏繼成拿著楊梅晃了一圈,大家都很識趣地紛紛推辭。他最後走到了顧耀東面前。
「研究什麼呢?」
顧耀東趕緊站起來:「報告,我在學習以往的辦案材料。」
「吃楊梅吧,剛洗的。知道你們一聽副局長給的都不敢接,不用跟我客氣。主要是太多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
他還在嘰裡呱啦說著,顧耀東已經「唰」地端走了楊梅,很爽快地甩出一句:「是!謝謝處長!」
夏繼成蒙了,手僵在半空中,好半天才尷尬地收回來。只見這位新人把楊梅放在桌上,吃一顆,看幾行字,很是愜意。
夏繼成:「味道怎麼樣?」
顧耀東認真品了品,抬頭咧嘴一笑:「特別甜。」
二處各個角落裡憋出了笑聲。
夏繼成瞪了他們一眼,吧唧兩下空嘴,悻悻地找了個空位坐下看報紙。
趙志勇湊過來:「你還真接啊?」
「處長給的。」
「那是客套!客套,懂嗎?」
顧耀東「哦」了一聲,一臉茫然地想了想,然後就接著吃楊梅看檔案去了。
趙志勇明白了,這小子什麼都不懂,很可能他還覺得這麼做是在給處長大人面子。看來,要想培養他成為一名合格的二處警員,是件任重而道遠的事情。
儘管刑二處的一切都和期待中的警察生活不一樣,顧耀東還是每天第一個到警局。曾經屬於趙志勇的所有雜務,現在都落在了他頭上:給所有熱水瓶加滿熱水,掃地擦窗,就連窗臺上幾盆不知名的植物,他也每天按時澆水,眼看著它們愈發水靈。做完這一切,他就開始看檔案櫃裡的案子。
二處一幫人都憋著看笑話,但是憋著憋著,就發現沒那麼可笑了。再憋著憋著,就開始渾身不自在。因為不管睡覺、看報還是剪指甲,總有個人沒完沒了地在角落裡翻著檔案。
「唰——唰——唰——」
誰都知道,刑二處在局裡無足輕重。大案重案歷來是一處的,剩下給他們的幾乎都是民事案子。誰家兩口子大動干戈了,誰家健忘的老太太又走失了,甚至誰家的貓上樹了,總之一地雞毛。櫃子裡鎖著的,除了這些雞毛和一堆打著各種幌子追查共黨但統統沒下文的未結案子,還有他們的自尊心。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提起。如今卻來了一個人,一門心思要把櫃子翻個底朝天,好像要把鎖在裡面的自尊全翻出來扔在地上。
終於有一天,那名天天看報研究金價的警員不懷好意地告訴他,他天天澆水的那盆綠得快流油的盆栽其實是假的,他每天干的這些事,屁用沒有,而且還很滑稽。
所有人都期待著,看他無地自容,看他失望,看他憤怒,最後就此打住。然而顧耀東除了不再給假植物澆水,其他還是一切照舊。
趙志勇見他這樣,竟有些恨鐵不成鋼,一把將他從角落的檔案堆里拉出來。
「你得學點有用的。」
顧耀東很期待:「什麼是有用的?」
「知道這些人都叫什麼名字嗎?知道他們喜歡吃什麼說什麼做什麼嗎?」
顧耀東一臉茫然。
「什麼都不知道,用你們讀書人的話說,將來怎麼經營關係?」趙志勇嘆了口氣,「我先給你介紹要經常打交道的幾個吧,其他的以後慢慢認識。剛剛跟你說話那個叫肖德榮,我們都叫他肖大頭。」
顧耀東盯著肖大頭的腦袋看。
趙志勇壓低了聲音:「別看了。叫他肖大頭是因為他以前喜歡收集袁大頭,不過現在最愛的是金子。他每天早上要看《今日財經》,只要金價跌了就罵人。脾氣吧,有點那個,反正沒事少招惹。最矮的是小喇叭,包打聽各種小道訊息,局裡沒有他不知道的事。胖子叫於大同,惜命!愛吃!李隊長年紀最大,就等著退休了。他看誰都像孫子,我意思是,他是個好心人,對誰都好得不得了,就跟爺爺看孫子似的。看見他手裡的毛線了嗎?這已經是給孫子織的第四條圍巾了。最後就是處長,喝茶喜歡碧螺春,烤雞喜歡三分焦的。現在明白了嗎?我說這些才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