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隱秘而偉大 蒲維、黃琛 第2頁,共2頁

趙志勇以為,這麼多資訊足以耗費他好幾天去消化,可還不到午飯時間,顧耀東就已經倒背如流。但也僅此而已,他並不明白把這些東西背下來是要幹什麼用。

顧耀東不知又從哪裡看來了兩個詞——一個「屍綠」,一個「屍斑」,他想知道人死以後到底是哪個先出現,於是到處折磨人。趙志勇在睡覺,李隊長讓他去找法醫,於胖子和小喇叭嫌晦氣不肯搭理。

顧耀東望向夏繼成,夏繼成也正望著他,好像已經做好準備,就等著他來提問了。但是這次顧耀東動了腦筋,他想清楚了,那是處長,不合適,於是把問題嚥了回去,扭頭去找肖大頭。

夏繼成怔了怔,只得尷尬地清了聲嗓子,從桌上抓了張報紙來看。

肖大頭看顧耀東朝自己走過來,忍無可忍,用茶杯啪啪拍著桌子:「連口茶都喝不上!熱水瓶空了沒人管嗎?」

「我馬上去!」

顧耀東嚇得趕緊拎上水瓶跑了出去。

一屋子被折磨的人終於不用再假裝睡覺,假裝聊天了。

肖大頭:「處長,這小子是怎麼進的警察局啊?」

夏繼成悠閒地喝了口茶:「人事處招的啊。」

小喇叭:「肖大頭的意思是怎麼招了他?他條件不行嘛。」

「哦。你們都研究過人事處的招人標準了?」

夏繼成瞄了面前的諸位一眼:「二十到三十歲,未婚。」

拖家帶口的肖大頭不吭聲了。

「初中以上學歷。」

趙志勇繼續裝睡覺。

「身高不低於五尺二寸。」

小喇叭往於胖子身後挪了挪。

「體重不高於七十公斤。」

於胖子放下了手裡的點心。

夏繼成看著面前一幫歪瓜裂棗,溫柔地說:「哎,幸虧你們早生幾年。」

李隊長一直在座位上織毛衣。他是個老好人,說話做事慢悠悠,每次這幫年輕警員吵吵嚷嚷,他都在邊上看著他們,安撫也好,管教也好,臉上從來是老父親看孩子般的慈愛。

李隊長:「處長說得對。耀東是高才生,是來給我們長臉的。別欺負人家一個老實孩子。」

肖大頭還不死心:「他有點影響氣氛!」

於胖子:「要不,把他弄回一處?」

小喇叭:「人家一處就是不想要他才塞過來的。」

肖大頭:「不走也行,得讓他改改那股傻氣!」

夏繼成:「你跟傻子較什麼真啊?」

肖大頭語塞。

夏繼成:「散了散了!」

眾人悻悻散去。夏繼成繼續喝茶看報,琢磨著是該給這小子安排點正經事了。

顧耀東拎著熱水瓶回來時,遇到刑一處的警員聲勢浩大地從武器科出來。帶隊的是楊奎,每個人都配了槍。顧耀東看得有些出神,忽然想到什麼,興沖沖地跑回刑二處。果然,二處警員也在佩戴警棍和警哨。

顧耀東興奮地問:「是不是有任務了?」

趙志勇:「每週一次,街區例行巡邏。」

「我能參加嗎?」

趙志勇忽然意識到自己也是二處的老前輩了,說話得帶點威嚴才行:「帶上你也行,不過得約法三章。你是新人,我是前輩。一會兒上了街你必須聽我指揮,如果擅自行動,那就沒有下次了。」

「是!保證一切聽指揮!」

顧耀東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還不會用槍。」

「誰告訴你要用槍了?」

「我剛剛看到一處都帶了槍。」

趙志勇心裡罵著「哪壺不開提哪壺」,嘴上還是一本正經:「都是例行巡邏,但是就只有他們一處有資格配槍。會用警棍警哨嗎?」

夏繼成進來的時候,顧耀東正在認真操練警棍和警哨。

夏繼成:「顧耀東。」

顧耀東興沖沖地拿著警哨和警棍跑過來:「到!」

「東西放回去。」

顧耀東很納悶:「處長,例行巡邏不是要用這個嗎?」

「誰同意你出任務了?跟我來。」

顧耀東跟著夏繼成站在戶籍科門口,東張西望,依然像那隻被人從大街上撿回來的小貓小狗。

顧耀東鼓起勇氣小聲說:「處長,我想上街巡邏。」

夏繼成看也不看他:「你不合適。」

「為什麼?」

「會用槍嗎?」

顧耀東回答得很乾脆:「不會啊。」

「會擒拿格鬥嗎?」

「不會。」

「受傷會自救或者給別人急救嗎?」

顧耀東的頭越埋越低,不是很想再回答他的問題了:「不會。」

「所以啊!」

戶籍科孔科長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他從裡面走出來,扶了扶老花鏡,把厚厚一摞戶口登記簿塞到顧耀東手中:「年輕人,會騎腳踏車嗎?」

「會。」

孔科長很滿意地放了把車鑰匙在登記簿上:「那就辛苦你了。」

顧耀東看向夏繼成,夏繼成卻只笑眯眯地看著孔科長。

夏繼成:「跟他客氣什麼,年輕人,就該消耗消耗精力。」

顧耀東拿著登記簿正要敲第一戶人家的門,門正好開了,一名中年婦女一盆水潑在地上,澆透了他的皮鞋。

這座城市有一半以上人住的是弄堂。直到太陽落山,顧耀東也才只完成了一小半登記任務。他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這天卻迷失在了弄堂裡。他覺得自己離匡扶正義、保護百姓的夢想有點遠了。

回到警局時,天已經黑了。警局大樓裡空空蕩蕩。上樓拐了一個彎,他驀然看見有個身影從走廊盡頭走過來。這麼晚了,還有人沒有回家?等到那個身影走到燈光下,定定地站住,顧耀東才驚訝地認出是夏繼成。

顧耀東:「處長,您怎麼在這兒?」

夏繼成手裡拿著一份折起來的報紙,冷冷地打量他。皺巴巴的制服,白襯衣髒兮兮的袖口隨意往上挽著,那雙藍棠皮鞋更是泥濘不堪。

他冷冰冰地:「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

顧耀東慚愧地埋著頭:「對不起,我走錯路了……」

「查完了?」

顧耀東望了一眼夏繼成來的方向,那是戶籍科:「只查完一半。我想回戶籍科,先把登記完的戶籍交上去。」他有些納悶,一個連上班時間都在吃烤雞的人,怎麼會在警局留到這麼晚?難道是因為擔心,所以專門等自己?

「都幾點了,誰還有工夫等你?」

顧耀東被吼得一哆嗦。

「回家!」夏繼成轉身走了。

顧耀東在他身後大聲問:「處長,查完了戶籍我還能回來當刑警嗎?」

夏繼成頭也沒回地扔下一句:「你現在不是刑警嗎?」

顧耀東很認真地想了片刻,覺得有了答案。

顧耀東回到福安弄時,顧邦才正好先一步進了弄堂,手裡拎著剛買的小菜。他想追上去,這時有人跟父親打招呼。

「顧先生,你家耀東還沒有下班呀?」

顧邦才的口氣很是自豪:「他去的是刑警處,警局最忙的地方。肯定早不了啦!」

顧耀東愣了愣,急忙摘掉「戶口調查」的袖章,塞到衣服兜裡。低頭時才注意到腳上的藍棠皮鞋像從泥裡撈出來的。正好一戶人家門口放了桶水,他趕緊用手沾了水,匆匆把鞋子清理乾淨了,這才往家走去。

一推門進來,就看到桌上已經擺好熱騰騰的飯菜,母親正在盛米飯,溫馨得讓他鼻子有點發酸。

耀東父親端著小菜從灶披間出來:「這麼晚,是不是上街抓犯人了?」

顧耀東:「大家照顧新人,這兩天讓我先整理檔案。」

耀東母親高興地:「這個好呀!你一個東吳大學的高才生,我倒覺得上街抓犯人是浪費人才了!坐在辦公室看看檔案,幫他們分析分析案子,又輕鬆又安全,賺得也不比他們少。這樣最好!」

顧耀東大口大口扒著米飯:「媽,我早晚還是要上街抓犯人的。處長說了,不管幹什麼,我都是刑警。」說這話的時候,他很踏實。來警局這些天,他總算有一些找到起點的感覺了。

華燈初上,正是家家戶戶最溫馨的晚飯時光。

夏繼成的公寓裡卻沒有一點飯菜香氣。屋裡到處都很整潔,尤其是廚房,彷彿住在這裡的人不食人間煙火。該有的傢俱都有,並且都質地上乘,只是怎麼看都更像擺設。

寫字檯上的茶杯冒著熱氣。夏繼成開啟那份折起來的報紙,從裡面拿出了五本證件。這是他剛剛從戶籍科存放失蹤人口的櫃子裡拿來的。他將其中一本扣到茶杯上燻了片刻,照片溼潤後,用刀片輕鬆剔了下來,接著又從抽屜裡拿出另外五個人的照片,將其中一張貼在上面。照片上的人取代了原來的主人。第一本證件製作完成了,看起來天衣無縫。

初夏夜晚的街上,還有一絲涼意。

沈青禾獨自等在電車站,過了一會兒,老董也來了。兩個人隨意地站在一起,好像只是兩個等車的普通人。

沈青禾隱隱有些擔心:「這麼晚見面,出事了?」

「杭州那邊有交通員被捕,有可能會讓上海這邊一支情報小組暴露。上級決定馬上給他們更換新身份。晚上八點一刻,在國泰有一場電影,這是電影票。白樺會在那兒把東西交給你。」

「好。我拿到東西以後找誰?」

「明天中午十二點,你到瑞賢酒樓和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接頭,他手裡會拿一本五月刊的《新世界》。你把證件放在「周福記」的點心盒子裡交給他。」

電車適時靠站,老董一個人走了上去,電車又悠悠緩緩地開走了。他站在車窗邊,回頭望向漸漸在視野裡遠去的沈青禾。

如果說警委這支隊伍是由若干個隱秘在敵人內部的齒輪組成,那麼沈青禾的作用就是把這一個個齒輪連線起來,而白樺是軸心。但就在不久前上級做出了一個決定,要將白樺調往南京。調令已經下來了,現在只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沈青禾問過這件事,老董的回答只有四個字,非他不可。他知道這個女孩的心事。對她來說,白樺也是她的軸心。師從白樺,能讓她比同齡地下工作者更快成長,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讓她更幸福。

八點一刻,國泰電影院正在放映美國電影《卡薩布蘭卡》。沈青禾獨自坐在光線昏暗的後排座位。熒幕上,男主角正一臉冷漠地拒絕一位妙齡女子。

——「你昨晚去哪裡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記不起來了。」

——「我今晚可以見到你嗎?」

——「我從不計劃那麼遙遠的事情。」

影院裡的多情男女一片唏噓,只有沈青禾看起來無動於衷。這部電影已經在上海灘風靡好一陣子了。沈青禾記得裡面的每一句臺詞。太喜歡或者太不喜歡一部電影,才會記憶如此深刻。

片刻之後,一個男人坐到她身旁,將那份折起來的報紙交給她。裡面裝的是幾份新的戶籍卡和身份證。

兩個人安靜地看了一會兒電影,男人低聲開了口:「最近一個月警局都會在市區嚴查證件。出門儘量避開中心街道,上次在電車站太危險了。」

沈青禾有些詫異地轉頭看著他:「你不是走了嗎?」

坐在沈青禾身邊的男人是夏繼成——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處處長,中共地下警委成員,代號白樺。

「我看他們臨時設崗,所以返回來了。」

沈青禾望著他,可夏繼成只是望著熒幕。

沈青禾:「下次我會注意的。」

「明天還是老規矩,行動前半小時先去聯絡點。萬一有情況我會電話通知你。」

「知道了。」

兩人再次陷入沉默。

沈青禾專心望著熒幕,卻不知所云。儘管她努力讓自己做到只談任務,可壓在心裡的心事,實在讓她無法平靜:「什麼時候離開上海?」

「還沒有決定。」

「真的不能換其他人嗎?畢竟你最熟悉上海的工作。」

「如果上級決定讓我去,一定因為我是最合適的人選。」

「如果我說,我不想讓你去呢?」

沈青禾說得像一句玩笑,夏繼成也很配合地笑了笑。

「看電影吧,票可不好買。」

兩人之間,似乎除了任務再無其他。面對白樺的時候,沈青禾偶爾會偷偷地希望他是夏繼成。至少夏繼成喜歡烤雞,會開玩笑。他比白樺有溫度得多。

「調動時間定下來了,記得提前告訴我一聲。」

「如果上級允許,老董會告訴你的。」

沈青禾起身,沿著黑暗的通道獨自離開了電影院。她不喜歡這部電影,非常不喜歡。那個小城裡的酒吧老闆裡克說,我猜在卡薩布蘭卡一定有很多破碎的心,我從未置身其中,所以不得而知。這話總讓她想起夏繼成。他也從未把自己置身於上海,或者說,他從未把自己置身於任何一座城市。

顧耀東從挎包裡拿出一雙膠底的普通鞋子換上,然後很愛惜地把藍棠皮鞋收進紙袋,放進了辦公桌。「處長,那我去戶籍科了。」

夏繼成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他一直看著顧耀東離開,神情有些凝重。就在剛剛,他在齊昇平辦公室彙報招收新人情況的時候,王科達突然來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出於避嫌,他主動退出來了。顯然,王科達要彙報的絕不會是招收新人的事情。

刑二處的門敞開著,對面刑一處大門緊閉,四名一看就是新人的年輕警員老老實實守在門口。過了片刻,門開了。王科達帶著隊長楊奎和一眾警員匆匆離開。楊奎臨走時,特意交代門口的新人把房間收拾乾淨,該銷燬的銷燬。

四名新人返回一處,門再次關上了。

夏繼成喝著茶,不緊不慢走到窗邊,望向樓下院子。

「趙志勇?」

趙志勇趕緊跑過來:「處長,您叫我?」

「天天喝碧螺春,膩了。還有別的茶葉嗎?

趙志勇想了想:「我們處好像就準備了碧螺春。您想喝什麼?我出去買。」

和估計的時間差不多。刑一處的人已經從樓裡出來了,他們浩浩蕩蕩上了三輛車,駛出警局院子。

夏繼成順手將茶水倒進一旁的花盆:「臨時換個口味,用不了多少。去問王處長要點吧。」

趙志勇敲開刑一處門的時候,裡面煙霧繚繞。

夏繼成佯裝咳嗽,迅速看清了屋裡的情況——

兩人在擦黑板。黑板上的內容已經被抹去大半,從殘留的資訊來看是幾組人名,應該是人事安排。兩人在收拾桌子,桌上亂七八糟地放著菸灰缸、茶杯,還有行動圖紙。

眼看著一名新人將行動圖紙揉成團扔進了垃圾桶,夏繼成咳得更厲害了:「王處長他們抽了多少煙啊,這麼嗆。趕緊去把菸灰倒了!」

新人慌忙將菸灰倒進剛剛扔行動圖紙的桶裡:「對不起夏處長,我們馬上收拾乾淨!」說罷,戰戰兢兢拎著垃圾桶出去了。

趙志勇跑過來:「處長,只有普洱行嗎?」

「不用了,喝不慣。」夏繼成一直瞟著新人跑了出去,小聲說道:「趙志勇,給你個教育新人的機會。」

警察局後院有一塊僻靜的地方,所有生活垃圾都統一扔棄在這裡。那名新人拎著垃圾桶正要倒,被趙志勇叫住了。他一臉嚴肅地從桶裡撿出那團紙遞給了夏繼成。

圖上詳盡標註著「瑞賢酒樓」的樓內結構以及周邊街道。這意味著,夏繼成他們的行動暴露了。

夏繼成陰沉著臉:「沒學習保密規則?」

新人嚇壞了:「對不起!我是新來的!」

夏繼成看了趙志勇一眼,趙志勇便抖了抖衣領,義正詞嚴地拿著保密規則一通教訓,「隨意丟棄」「洩露情報」,這一個個從警員手冊上摳下來的名詞訓得新人灰頭土臉。

回去的路上,趙志勇格外高興,他從沒想過自己也有這麼一天。一路上自說自話,絲毫沒注意到夏繼成的臉色很難看,「一處的新人也不過如此,王處長還瞧不上顧耀東,我看他明顯比這些人聰明多了!還是您挑人有眼光!」

一串叮叮噹噹的腳踏車鈴聲從二人身後傳來。只見顧耀東搖搖晃晃地從後面騎上來。他揹著挎包,挽著褲腿,車龍頭上還立了一幅上海地圖。要不是夏繼成及時跳開,就被他撞翻在地了。

「處長!我上街查戶口去啦!」顧耀東意氣風發地朝二人揮手,下一秒腳踏車就撞到了牆上。他爬起來重振旗鼓,繼續意氣風發地騎車離開。

趙志勇像是被人打了個耳光不吭聲了。顯然,夏處長的眼光更不怎麼樣,挑來挑去挑了個最傻的。

夏繼成看了眼手錶,把茶杯塞給他:「我去趟茶葉店。」

按照慣例,接頭前半小時沈青禾會在聯絡點等訊息,如果沒有訊息,就說明一切安全,允許接頭。但是半小時已經過去了,夏繼成撥往聯絡點的電話也已經無人接聽。他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十一點三十五分,接頭時間是十二點,也就是說,他還有二十五分鐘的時間來阻止沈青禾陷入危險。

夏繼成並不覺得這是「必須」要做的事。因為「必須」二字多少帶著權衡和選擇的意味。但他沒有,這是一種本能反應。

汽車停在僻靜角落。周圍沒有人。他開啟後備箱,脫掉制服,換上風衣,然後拆下車牌,從後備箱抽出一個藏得很隱蔽的假車牌掛上。在乾淨利落地完成這一切後,他朝瑞賢酒樓疾馳而去。

當夏繼成的黑色轎車呼嘯而過時,顧耀東正如沐春風地騎著腳踏車,朝同一個方向而去。一路上陽光正好,不急不躁。有了車頭的地圖,顧耀東覺得查戶籍沒那麼暈頭轉向了。一切都很順利,這是來警局這段時間,最愜意的一天。

穿過幾條大街,他停在了安慶里路口。今天的任務,就是登記這一帶的住戶。顧耀東一邊確認地址,一邊觀察周圍情況。安慶裡都是平常百姓家,除了住戶,幾乎不見行人。但是不遠處的大街就很熱鬧了,尤其是那家瑞賢酒樓,從這裡都能望見酒樓門口賓客如雲。顧耀東用毛巾擦了把汗水,騎車進了安慶裡。

十一點四十五分。

王科達坐在瑞賢酒樓二樓包間,看了眼手錶。這還是他從浙江警官學校畢業那年自己買給自己的。手錶幾乎花光了他的所有積蓄,但他不是很在意。他喜歡準時,因為他相信當一名好警察最需要的是懂得抓住時機。這些年從麥蘭捕房到市警察局刑警處,他一直是名干將,尤其在抓捕共黨方面。他很享受從暗處一個一個把他們揪出來的瞬間,這比普通案件更能帶給他榮譽感。

兩天前,杭州警察局端掉了一個共黨交通站,並在一本沒來得及銷燬的聯絡手冊上發現了一支活躍於上海的情報小組。成員一共五人。這份名單送到王科達手中後,他很快就展開了秘密搜捕,並抓到了其中一人。就在剛剛,這個人扛不住酷刑和盤托出,今天中午十二點,他所在的情報小組組長要在瑞賢酒樓和人接頭。

此時,這名叛徒就畏畏縮縮地站在王科達身邊,從虛掩的包間窗戶朝樓下大堂張望。瑞賢酒樓已經被刑一處的便衣警察裡外控制,只要組長現身,就會立刻被指認出來。但王科達給楊奎的命令是不見接頭不動手。既然這位組長在上海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他相信被派來接頭的也不會是普通人。

安慶裡的老房子裡,偶爾傳出老人渾濁的咳嗽聲。顧耀東正要敲門,忽然看見一個年輕男人從二樓的一戶人家翻窗出來,並且順手拎走了晾衣竿上的兩條鹹魚。

二人看見對方時都愣住了。

「有……有小偷!」

顧耀東拼盡全身力氣吹響了警哨,以至於連警哨都破了音。小偷拔腿就跑。小路坡坡坎坎太多,顧耀東干脆扔了腳踏車,跑著追上去。

這一聲警哨不僅驚動了整條安慶裡,也驚動了在附近的夏繼成。

就在幾秒前,他看到沈青禾拎著點心盒子進了酒樓。他計劃到最近的電話亭給酒樓打電話,通知沈青禾撤離。然而幾秒後,他就聽到了這聲石破天驚的警哨聲。

再幾秒後,只見顧耀東揮著警棍吹著警哨,張牙舞爪地追著一個男人從弄堂竄出來。二人一路狂奔著朝瑞賢酒樓的方向去了。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夏繼成愣了幾秒。但他很快想到了什麼,開車迅速跟了上去。

小偷被顧耀東追到了瑞賢酒樓所在的大街,他本想鑽進弄堂,夏繼成卻暗中開車迫使另一輛車橫在了弄堂口。唯一的出路,只剩下瑞賢酒樓了。

此時的瑞賢酒樓依然看不出任何異常。沈青禾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周福記的點心盒子放在了桌上顯眼的位置。她並不知道,從踏進酒樓那一刻起,二樓虛掩的窗戶後就有一雙陰鷙的眼睛盯上了他。

王科達認識沈青禾,是因為她跟夏繼成甚至齊副局長都有生意往來。據他所知,他們一直借這女人之手在南北各地倒賣緊俏物資,賺得盆滿缽滿。王科達不諳此道,也志不在此。所以他與沈青禾向來只是點頭之交。也許……是自己還不夠了解這位沈小姐?

王科達再次看了眼手錶,正好十二點。

就在這時,樓下的沈青禾也隨意地看了一眼手錶。時間到了。她望向窗外,一個戴著帽子的中年男人從街對面走來。待他從沈青禾身邊的窗戶經過時,她看清了對方手裡的雜誌正是五月刊的《新世界》,而對方也看到了放在桌上的周福記點心盒子。

然而就在這個男人要踏進瑞賢酒樓之際,小偷一路帶風地從後面衝了上來,把他往邊上一扒拉,搶先衝進了酒樓。他還沒回過神來,又嗖地竄上來一個警察,吹著警哨一躍而入。

顧耀東以魚躍入水的姿態將小偷撲倒在一雙高跟鞋面前,結束了這場追逐,他的鼻尖也狠狠磕在了那雙穿高跟鞋的腳上。順著高跟鞋往上望去,顧耀東看到了一臉驚詫的沈青禾。二人都認出了對方,愣了幾秒。

顧耀東渾然不覺自己的鼻血流了出來,一臉正義地大喊:「大家不要驚慌!是警察在抓小偷!」

混亂之中,沈青禾看到附近幾桌有人開始暗暗摸向腰間。一名便衣按捺不住掏出了槍。

「有槍——!有人開槍了!」

人們尖叫著擁向門外,一切都失控了。楊奎鳴槍示警也是徒勞,誰也無法阻擋爭相逃命的人流。沈青禾和那名組長也混在人群中離開了酒樓。

最終,顧耀東將小偷死死坐在了屁股下面。他抹了一把汗水,剛坐直身子,幾個黑洞洞的槍口就對準了他。顧耀東這才發現酒樓裡早就人去樓空,而自己正被一圈人用槍指著,頓時嚇傻了。

咔咔幾聲,一圈槍齊刷刷上膛。其中一支槍戳了戳顧耀東,他這才戰戰兢兢抬起頭來。

坐在二樓的王科達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