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耀東從附近找來幾塊大石頭墊著,這才勉強夠著窗臺爬了上去。
倉庫裡光線很昏暗。顧耀東蹲在窗臺上,一眼望下去,沒有任何能搭腳的東西。窗戶位置很高,他有些腿軟,最後還是一咬牙,雙手抓著窗臺往下滑去。滑到一半,衣服被支出來的硬物掛住,整個人懸了起來。於是顧耀東就像一隻被魚鉤拎起來的八爪魚,在半空中張牙舞爪地掙扎,最終「吧唧」一聲掉在了地上。
但是磨難並沒有結束。他跑到後門邊時,發現門被堆滿雜物的小推車堵住了。車很沉,推了半天,小推車紋絲不動。顧耀東擼起袖子就開始往外搬雜物,一邊搬一邊開心地想,這是個好東西,等會兒卸貨的時候正好可以用得上!
一輛卡車開過來停在了倉庫門口,跳下車的是沈青禾。她笑盈盈地遞給李隊長一張紙條:「李隊長,這是提貨單。您檢查檢查。」
李隊長象徵性地瞟了兩眼:「行啦,我還敢仔細查你嗎?這回又是什麼大買賣?」
「您這可是打聽上級私事。」
「你跟我們處長那點買賣,也不是秘密。」
「那也無可奉告。貨呢?」
李隊長剛要說話,肖大頭搶了過去:「倉庫鑰匙忘帶了,我們剛派了一個人進去開門,稍等。」
小喇叭和於胖子對視一眼,心領神會。
小喇叭:「肖大頭,你不是還要去銀行兌金條嗎?」
肖大頭反應過來:「是呀!金條又漲了!再不攢兩根,這個月又算白乾!隊長,我請假先走一步。」
小喇叭擠眉弄眼:「隊長,您不也要回家陪老人聽戲嗎?」
李隊長既無奈又惱火:「你們幾個小子……別太過火了!」
小喇叭和於胖子拽著李隊長就往警車走。
沈青禾有些茫然地看著這出戲。
肖大頭:「沈小姐,裡邊那位警員一會兒會負責幫你把貨搬到車上。我們就先撤了。」
趙志勇小心翼翼地說:「他一個人哪搬得動?」
肖大頭:「你閒得慌,要不留下來幫他?」
趙志勇不敢吭聲了。
沈青禾:「他要是半路也跑了,剩我一個人怎麼辦?耽誤了夏處長的事你們可脫不了干係。」
「放心,給他十個膽子也不敢。他現在是惹出點風吹草動就要被開除的人。」肖大頭說罷也走了。
趙志勇猶豫再三,最終還是跟著大家上了車。於胖子發動了警車。
肖大頭探出身子朝倉庫大喊:「裡面的——!動作快點呀!我們還等著你開門哪——!」
小喇叭笑著大喊:「等得好著急啊——!」
趙志勇埋頭窩在角落,沒有吭聲。他有些不好受,剛到警局時他也經歷過這一切,他知道那種滋味。李隊長默默看著他們,也有些不好受。因為他知道,在這群小渾球裡,曾經和顧耀東很像的並不只有趙志勇一個。
沈青禾一頭霧水地等在倉庫門口。
忽然,後門開啟了,只見顧耀東滿臉汗水和黑灰,興沖沖推著小車跑了出來,一邊跑一邊高興地大喊:「來了來了!我找了個好東西,可以省不少力氣!」
兩人看到對方,都愣住了。顧耀東這才看清門口只剩沈青禾一個人,而遠處,還能看見刑二處警車遠去的黑煙。
沈青禾明白了一切,沉默片刻道:「我來提貨。」
顧耀東什麼也沒說,一個人推著推車回了倉庫,把貨箱一隻一隻搬到推車上,然後又一個人推著貨車,把貨箱搬到沈青禾的貨車上。沈青禾想幫忙,剛伸手去拿箱子,就被顧耀東抱走了。
顧耀東朝她笑笑:「很快就好。」
沈青禾看他一個人車上車下的忙碌,有些不忍:「他們經常讓你一個人做事?」
顧耀東彷彿沒聽見。彎腰搬東西的時候,挎包總是晃來晃去地礙事,於是乾脆把包取了下來:「我能把包放在這兒一會兒嗎?」
沈青禾:「隨便。」
顧耀東把包掛到卡車邊上,繼續搬貨。沈青禾看著他,不再說話。
天已經黑了。除了倉庫,周圍沒有丁點亮光。夜晚的郊外安靜得只能聽見蛐蛐叫聲。在這樣一個開闊的天地間,兩個人卻漸漸有些拘束起來。
顧耀東終於將最後一個貨箱搬上卡車。青禾正想說點什麼打破沉默,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車燈照在二人臉上。
下車的是夏繼成。
顧耀東:「處長。」
夏繼成打量著他,從頭到腳都髒兮兮,制服也被劃破了。他看了看周圍,刑二處的人一個都不見蹤影,於是明白了是怎麼回事。
「就你一個人?」
顧耀東沒吭聲。
夏繼成:「還能在警局幹活就不錯了,垂頭喪氣給誰看?」
沈青禾走過來,夏繼成立刻換了一副笑臉:「沈小姐,辛苦你了。」
「我上去點貨。」她跳上貨車車廂,留下顧耀東和夏繼成兩個人大眼瞪小眼。
夏繼成:「這麼晚應該沒電車了。會開車嗎?」
「不會。」
「那隻能我這個處長送你回去了。」
顧耀東沒說話,看起來很失落。
「處長親自送,換個正常人不應該激動一下嗎?你這臉怎麼比我還臭?」
「我以為自己能當個好警察,結果來警局以後,沒做過一件對的事。」
沈青禾在卡車上一邊清點數量,一邊望著二人。
夏繼成看著他,沉默片刻:「什麼是對的事?」
「匡扶正義,保護百姓。」
「哦,看來口號還是沒忘。」
顧耀東認真起來:「這真的不是口號。我想當個好警察,只是沒想到我的警察夢想是從查戶口開始,更沒想到,我連查戶口都幹不好。」
夏繼成看他越來越低沉,扔了隻手套砸他腦袋上:「不忘初心,方得始終。聽過這句話嗎?」顧耀東有些崇拜地看著他,但夏繼成顯然不領情:「別用那種肉麻眼神看我!這話不是我說的。別想著一步登天,查戶口就是你的起點。」
「處長,你的起點也是查戶口嗎?」
夏繼成的臉上看不出答案:「你覺得呢?」
顧耀東想了想,自己掐滅了這個念頭。
沈青禾跳下卡車:「夏處長,貨齊了。」說著話,她熟練地塞給夏繼成一個信封,「這筆買賣多謝您和副局長照顧,還是老規矩,這是您那份。」
夏繼成朝遠處抬抬下巴,示意顧耀東避開,但對方顯然不懂這種暗示。他有些無奈,只得明白地告訴生瓜蛋子:「那邊兒去。」
顧耀東這才反應過來,趕緊走到遠處。
夏繼成樂呵呵地抽出一沓錢數著:「你辦事可靠,我當然願意找你出貨,幫長官把事情辦成了,順便還能賺點外快。」
沈青禾笑笑:「要是再有貨,您第一個通知我,保證回扣豐厚。」
站在遠處的顧耀東看到那一沓鈔票時,忽然意識到自己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立刻很緊張地背過身去。
夏繼成和沈青禾一邊說著客套話,一邊觀察周圍情況。
「這種走私貨可不好弄,現在查得嚴。」
「那也是你們警察在查,有路子大家一塊兒發財嘛。」
夏繼成拿出齊昇平蓋章的通行證交給她,壓低了聲音:「兩天後船到十六鋪,把人藏在貨箱裡上船。這是特別通行證,警察看見就不會再開箱檢查了。」
「知道了。」
顧耀東小心翼翼地回頭,只見夏繼成仍然在熱火朝天地數錢。他趕緊又轉回臉去。
沈青禾望著遠處顧耀東筆直的背影,目光停留在他制服下面那道長長的口子上:「警局的人孤立他,是因為瑞賢酒樓的事嗎?」
沒有回答,代表預設。警局裡的事不是沈青禾應該過問的,那個小警察的事更不是。沈青禾很快意識到這一點,於是再沒往那邊看一眼。她跳上卡車,開車離開了。
顧耀東還緊繃繃地站著,絲毫沒發現夏繼成已經走到他身後。
夏繼成拍了他腦袋一下:「上車!」
從郊區回來的路上,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車輛。夏繼成開著車,顧耀東坐在後面,望著車窗外的一片陰沉灰暗,心事重重。
「處長,您讓我不要忘了當警察的初心,那您當警察的初心是什麼呢?」顧耀東打破沉默。
夏繼成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有些想笑:「你想問,利用警局職務之便中飽私囊,這是不是我當警察的初心,對嗎?」
顧耀東不吭聲。
「以後不許打探上級長官的隱私!」
「是。」
過了片刻,顧耀東再次開口:「處長,我還能再問個問題嗎?」
「不能!」
十字路口的大世界依然燈火通明。霓虹燈幾乎照亮了夜晚的天空,也照亮了從門口經過的沈青禾的貨車。再過兩條街,就能回到她獨居的公寓了。
就在這時,沈青禾無意中從後視鏡看見卡車邊上有一個東西晃來晃去。她趕緊下車檢視,是顧耀東的挎包。從郊外回來的路上太黑,她竟一直沒發現。
挎包裡放著顧耀東的身份證,上面寫著「福安弄」。
夏繼成將轎車停在福安弄弄口,從後視鏡瞄著後排,只見顧耀東睡得連嘴都合不攏了。
「哎!哎!」
顧耀東猛然驚醒。
「要不,我揹你回去?」
顧耀東還有點迷糊:「不用了,我家就在弄堂裡面。」
「那還不下車!」
他這才徹底清醒過來,趕緊開門跳下去。
弄堂里正好有主婦出來倒水,遠遠看見顧耀東從亮堂堂的黑色轎車上下來,立刻朝他揮著手大喊:「哎喲!顧大警官回來啦,還有專車送呀——」
顧耀東杵在那裡,不知該揮手回應還是裝作看不見,手伸出去又收回來,最後想跟夏繼成敬個禮,夏繼成已經開車離開了。
顧家的灶披間瀰漫著油煙香氣。灶臺上放著五碗麵條,耀東母親在「噼噼啪啪」地煎雞蛋。顧邦才和鄰居楊一學拎著一籃雞蛋,小心翼翼地往櫥櫃裡揀。
顧邦才:「楊先生,謝謝你的雞蛋呀!」
楊一學憨厚地笑著:「看見新鮮就多買了幾個。倒是要感謝你們經常替我照顧女兒。」
顧邦才:「你當會計,事情忙,照顧不過來也正常。」
耀東母親:「鄰里鄰居,互相照顧應該的嘛。再說你一個男人把女兒拉扯大,不容易的!看看你家福朵,多招人喜歡!」
楊一學:「呵呵呵,都好,都好。耀東和悅西也好。」
顧邦才嘴上謙虛著,其實驕傲都已經快溢位來了:「你可不要誇那小子。依我看他還且得好好努力!」
顧耀東一進家門,就聽到父母在灶披間說話。
「你知道,我這個人對子女要求是很嚴格的呀!耀東是堂堂東吳大學法學院畢業,而且年年成績第一,我對他期望很高的!」顧邦才剛開了個頭,他老婆就知道他又要開始王婆賣瓜自賣自誇了。
「又來了!現在兒子在市警察總局當刑警,還不夠?」
「市警察總局,還是資格的刑警,當然是不錯的。我的意思是年輕人不能止步於此,刑警是一個很好的起點,將來還要步步往上才行嘛。」
「我反正已經知足了。兒子從小想當警察,現在他了了心願,我也高興。」
顧耀東站在灶披間門口默默聽著,有些難過地摘下了警帽。
楊一學笑呵呵道:「都好,都好,都爭氣。顧先生顧太太,你們忙,我回去了。」
耀東母親翻著鍋裡的煎雞蛋:「留下來一起吃麵吧。這雞蛋還是你送來的!」
「不了不了,爐子上還燒著飯。」
耀東母親趕緊從櫥櫃裡拿了兩盒罐頭塞給他:「拿兩盒水果罐頭回去,福朵愛吃。」
楊一學剛一走進客堂間,就看到顧耀東:「顧警官回來啦。」
耀東母親一聽,高興得一把將鍋鏟塞給顧邦才就跑了出去:「兒子回來了!」
顧耀東裝作若無其事地脫外套。耀東母親忙著幫他掛衣服,拍灰,絲毫沒察覺到他的異常:「你爸爸正在煎雞蛋,馬上開飯。趕緊洗手去。」
話音剛落,顧悅西從樓上噔噔噔下來:「開飯了?」
又是一天最溫馨的晚餐時間。屋裡亮著橘紅色的燈,桌上五碗麵條在燈光下冒著嫋嫋熱氣,白潤的麵條上面還零星撒著翠綠的小蔥花。一碗再平常不過的麵條,耀東母親也一定會讓它有滋有味。對她來說,幸福就是熱鍋熱灶,剛洗過的窗簾,曬臺上晾的一排排薺菜。再平淡無奇的生活,她也要讓它開出一朵朵小花來。
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顧悅西七歲的兒子多多在周圍跑來跑去。
顧悅西打量一圈,飯桌上一共四個煎雞蛋。顧耀東碗裡兩個,多多碗裡一個。飯桌中間的盤子裡還放了一個。
顧悅西很是驚喜:「一頓飯四個蛋!我們家發財啦?」
耀東母親把盤裡剩下的一隻煎蛋夾到她碗裡,瞪了顧邦才一眼:「你爸爸親自煎的。」
顧邦才嘟嘟囔囔地不敢吭聲。
「還是回孃家好。」顧悅西高高興興地夾起來正要咬,這才看見雞蛋朝下的一面已經煳了,頓時嚷嚷起來,「為什麼顧耀東有兩個煎蛋,我就只有一個煳的!」
多多依然在周圍跑來跑去地玩鬧:「因為舅舅是警察!」看到顧耀東掛在一旁的制服,多多偷偷穿在了身上。誰也沒注意到,他從制服兜裡摸出了戶籍警的袖章。
顧悅西故作不滿道:「偏心!」
「我還沒嫌你三天兩頭回孃家蹭飯呢,沒個結婚的樣子。」耀東母親話雖這麼說,但顧悅西三天不回來蹭飯,她心裡就空落落得像是丟了女兒。
「這不是多多爸爸又出海了嘛!」
「反正我已經把亭子間貼出去招租了,你的房間也是遲早要拿去出租的。等有了租客,你就搬回自己家,老老實實過日子。」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多多爸爸一回來,我就回家去。」
多多戴上袖章大喊著:「我也是警察啦!」
顧耀東轉頭一看,看到了他胳膊上的袖章。他驚得被面條嗆了一口,多多已經一溜煙跑出了家門。
弄堂裡,幾個男人聚在路燈下打牌,幾個女人在旁邊嗑著瓜子閒聊。
多多穿著大得像浴袍的警察制服從顧家跑出來,邊跑邊喊:「我是警察——不許動!」一個下棋的男人端著茶杯起身,多多一頭撞在了他身上。
男人一把拉住他的衣服,打趣地嚇唬道:「哎喲!小鬼頭,穿你舅舅的制服出來招搖,小心抓你去警察局!」
多多嚇得站著一動不敢動,胳膊上的戶籍警袖章掉在了地上。那個男人好奇地撿起來,看清上面的字:「咦?這怎麼寫的‘戶籍警’?」說著,他拿給其他人看。
大家都面面相覷,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七嘴八舌起來。
「戶籍警?那就是查戶口的蟹腳呀!」
「他們家耀東不是去當刑警嗎?」
「看樣子,是有人亂冒充金剛鑽了。」
這個尷尬的發現,讓他們立刻扔掉了牌局,湊在一起閒話起來。誰也沒注意顧耀東走到了一旁,而顧耀東也不知道父母和姐姐就站在自己後面。
弄堂裡的吳太太幸災樂禍地拉著先生叫喚:「幸虧我那天攔著你沒請他喝酒,不然錢就白花啦!」
另一個女人附和著:「要不是今天看見這個袖章,我們還被矇在鼓裡呢。」
「哎喲,你說大家都鄰里鄰居的,顧家一家子還來這套。真沒想到是這麼虛榮的人。」
多多縮頭縮腦地站在一群大人堆裡不敢動彈。忽然從縫隙裡看到了顧耀東,彷彿見到救星般大喊:「舅舅——!
眾人這才看到顧耀東站在一旁,很是尷尬。
吳先生小聲責怪妻子:「就你話多!」
多多又是一聲大喊:「媽——」
顧耀東一怔,回頭看去,家人都臉色難看地站在自己後面。而在更遠的地方,還站著一個來還挎包的沈青禾。
男人尷尬地把袖章遞回來:「耀東……」
顧耀東接過袖章,無地自容地轉身離開了。
吳太太也賠著笑:「顧太太,我們隨口聊聊閒話,不要計較呀!我也不是說你們耀東不好……」
顧悅西像點燃的炮仗一樣噼啪炸響了:「我們當然知道的呀!我們家耀東是東吳大學貨真價實的高才生,剛畢業就進了警察局而且是上海警察總局,吳太太你怎麼可能還嫌他不夠好?你又不是那種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的人!」
耀東母親暗暗拽了她一下,想息事寧人。顧悅西生在福安弄,長在福安弄,從小到大誰都要讓她三分。平日裡甜的時候比誰都貼心可人,捉弄顧耀東的時候比誰都心狠手辣,但若有旁人敢講她弟弟一句壞話,她是想也不想就會頭一個替他出頭。吳太太深知自己不是對手,一臉難堪地閉了嘴。
顧耀東悶頭朝家走去,從沈青禾身邊經過時,青禾把挎包遞了過來。
「你的包落在車上了。」
「謝謝。」
「是夏處長讓你去查戶口的?」
「處長剛剛教育了我,下屬不得妄議上級。」
沈青禾想起下午在倉庫他被孤立的一幕,再看看眼前,想說點什麼安慰他,但是剛一開口就被顧耀東打斷了:「放心,下午在倉庫我什麼都沒看見,什麼都不知道。」說完,他情緒低落地回了家。
沈青禾心情複雜地看著他的背影,轉身離開了福安弄。
顧家的這個夜晚,既平靜,也不平靜。多多趴在床上被顧悅西揍屁股,揍得吱哇亂叫。頂樓曬臺上倒是一如往昔的安寧。初夏的夜風輕輕吹著,陶盆裡不知名的小花和架子上掛的薺菜輕輕晃著。顧邦才坐在曬臺邊抽菸,望著夜幕下的燈火,一言不發。
耀東母親已經把那套警察制服洗乾淨了,刮破的口子也已經補上了。她正要把制服曬在晾衣繩上,顧耀東拿了過去:「我來吧。」
耀東母親一把拿了回去:「趕緊下去休息。查一天戶口也不輕鬆。」
「對不起,讓你們丟人了。」
「靠自己吃飯有什麼丟人的?再說戶籍警也是警察,對不對呀耀東爸?」
顧邦才吐了口煙,笑眯眯地:「耀東啊,你媽媽的話是很有道理的!其實之前聽說你當刑警,我們都擔心得不得了,怕你遇到危險。這下總算放心了,戶籍警很安全,是個好工作!」
父母從來就不是善於說謊的人。顧耀東紅了眼睛。
夜已經深了。客堂間沒有開燈。
顧耀東一個人蹲在鞋櫃前,藉著月光,從挎包裡拿出紙袋包著的藍棠皮鞋,輕輕用布擦乾淨放進鞋櫃,擺整齊。
這時,顧邦才輕輕走了過來,有些惆悵地站在他身邊,看著那雙皮鞋。
兩父子誰也沒有去開燈。
「查戶口滿大街跑,穿這雙鞋……實在可惜了。」
「樣子是有些過時了。時間久了,皮子也硬了,穿著肯定不舒服。你媽媽說得對,這種老家裳,還是放在家裡看看就好了。」顧邦才笑著拍了拍耀東的肩膀,轉身上樓了。
顧耀東沉默片刻,關上了鞋櫃。其實他也說不清心底的失落是為了什麼,是自己在刑二處和戶籍科之間找不到位置?是與想象中完全不一樣的警局?是那個假公濟私中飽私囊的夏處長?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
楊奎跟著王科達進了刑警一處的處長辦公室,一進去,楊奎就很謹慎地關上了門。
瑞賢酒樓失手之後,王科達一直在秘密追查陳憲民,唯的一線索,就是叛徒石立由說陳憲民要定時服用一種叫科德孝的藥物。
「現在上海能買到科德孝的醫院,只有仁濟、同仁和廣慈。這是處方藥,只有醫生才能開藥,而且病人必須登記身份。」楊奎交給王科達一張名單,「這些就是最近三個月買過科德孝的人。我看了,沒有叫陳憲民的。」
王科達翻看名單:「這麼說,他還有其他身份……把這上面所有的男性單獨列個名單,讓戶籍科把底卡找出來。」
刑二處照舊是一派懶洋洋的氛圍。唯一一個站著在活動的人,就是正在打掃衛生的顧耀東。
小喇叭朝一處張望了兩眼,似乎沒什麼可看的,於是繼續低頭翻那本封面是泳裝女郎的《海上女郎》雜誌:「一處這兩天好像沒動靜了,估計瑞賢酒樓那個案子沒戲了。」
趙志勇:「到底跑了什麼人?」
小喇叭:「聽說是個殺人犯。」
顧耀東不由自主望向他們。
小喇叭和趙志勇、於胖子湊成了一堆,小聲議論著。
「也可能只是幌子,誰知道呢?」
「還真有這個可能。去年剛簽了《雙十協定》,蔣主席說了,要以和平民主團結為第一基礎,倡導政治民主化,黨派平等合作,避免內戰。所以現在就算抓共黨,他們也得找個藉口。」
夏繼成已經在門邊站了半天,沒有人注意到他進來了。他看著顧耀東那副恨不得伸只耳朵過去偷聽的樣子著實可笑。他故意抬高聲音喊道:「顧耀東。」
顧耀東嚇得一個立正:「到!」
「怎麼還不去戶籍科報到?」
「馬上去。」和夏繼成對視的一瞬間,他趕緊看向別處。
夏繼成心裡明白這小警察在介意什麼,嘴上只嘀咕了一句:「鬼鬼祟祟。」
趙志勇湊到顧耀東身邊,小聲說:「一會兒查戶口你可千萬別再多管閒事了!對新人來說,破不破案不重要,能每個月一分不少領薪水,那才最重要。你總不想再被扣三個月薪水吧?」說罷,他拍了拍新人的肩膀,起身出去了,一邊走還一邊回頭喊:「記住!除了查戶口,就是天塌下來你都別管!」
靜安寺附近,有一條小街,從前叫赫德路,前幾年改了名叫常德路。路不長,半小時光景就能從頭走到尾。
顧耀東從路口第一戶人家登記過來,很快就到了195號。這是一棟七層樓高的法式公寓,鐵門掩映在蔥鬱的法桐樹下,使得原本就安靜的住處更加清幽了。他拿著戶口登記簿確認了樓牌號後敲響了鐵門。
門房開門讓顧耀東進去後他正要關門,一個記者忽然不知從什麼地方竄出來,擠進了鐵門。
門房趕緊把他往外推:「哎哎哎,你不能隨便進去!」
「我跟剛才那位警官是一起的!」記者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跑進了公寓樓。
顧耀東拿著登記簿走進公寓樓門廳。光線有些昏暗,兩位穿著講究的女士剛好走進漆成綠色的老式奧斯汀電梯。他不想佔用住戶的空間,沿著一旁的木樓梯朝上走去。樓梯拐角處的窗臺上,擺著精緻花盆,種著被精心呵護的雲竹。看得出,這棟樓裡的住戶都是體面人士。
顧耀東很快登記到了六樓。他看了看登記簿,敲響了602的房門。「請問丁放女士在嗎?」
屋裡沒有動靜。他又敲了好半天,屋裡才有了回應:「哪位?」
「您好!我是上海市警察局警員,我來登記戶口。」
說著話,他的餘光瞥見有一名記者在樓梯口猥瑣地張望。顧耀東一轉頭朝他看去,對方就立刻埋頭假裝撥弄相機。
屋裡的女聲傳來:「門沒鎖,進來吧。」
顧耀東有些生疑地看了那名記者一眼,見對方也不再有什麼動作,便推門進了屋。
屋裡很凌亂,地上散落著書稿,書稿下面還露出一隻被埋了一半的拖鞋。放眼望去,屋裡最龐大的傢俱就是被塞得滿滿的書櫃,但它依然不夠用。桌上、沙發上、地上,到處都堆滿書,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
顧耀東看了半天,屋裡並沒有人。
洗手間的門關著。他以為屋子主人在裡面,於是朝著洗手間一本正經地說道:「為配合市中心區域實施居民區管轄制,警局要重新登記戶口。麻煩您出示戶口簿。」
「這邊。」一個年輕女孩從床後面探頭出來。她隨意扎著頭髮,鼻樑上駕著大大的眼鏡,身上裹著毯子,像只從洞穴探頭出來的兔子。
顧耀東這才發現自己在朝著一個沒人的方向說話,趕緊轉了個身,出示證件:「這是我的證件。」
丁放看也沒看:「戶口簿就在書櫃左邊從上往下數第三個抽屜裡。你自己拿吧。」說完,她又縮了回去,坐在地上背靠著床,將書稿放在膝蓋上,繼續寫稿子,彷彿屋裡沒有其他人存在。
顧耀東只得識趣地自己翻出戶口簿,又在桌上找了個沒被書籍佔用的空位,弓著身子一筆一畫登記。
丁放的聲音又一次從床背後傳來:「登記完了放桌上,走的時候記得把門關上。」
就在這時,那名記者訕笑著擠了進來:「警官,我找丁小姐辦點事。」
丁放一聽,從床後面噌地站起來:「你怎麼進來的?」
記者朝顧耀東一指:「這位警官帶我進來的!」
丁放顯然很冒火:「你不是來登記戶口嗎?怎麼能把陌生人帶到別人家裡來!」顧耀東一時有點蒙,正要解釋,丁放已經轉頭跟記者說話了。
「都講了多少次了,我不是你要找的東籬君。麻煩你不要再來騷擾我了。」她很是不滿地瞪了顧耀東一眼,嘀咕著:「居然連警察都能被收買。」
顧耀東很無奈:「丁小姐,你誤會了,我和這位先生不認識。我是……」
話還沒說完,記者又打斷了他:「東籬君火遍了整個上海文壇,但是一直不肯露面。這不就是你們明星用來吊人胃口的小伎倆嗎?我跟蹤你一個月了,不會錯的。」
顧耀東看著他死皮賴臉的樣子,有些厭惡。但自己是名戶籍警,任務是登記,不應該再捲入一場沒頭沒腦的糾紛。於是他把戶口簿放到桌上:「我登記完了。謝謝。」
丁放冷冷地回道:「既然查完了那就請離開。麻煩把這位先生也帶出去。」
顧耀東看著記者,也不說話。那人瞟了瞟他的警察制服,裝作低眉順眼地跟著朝門口走去。
二人走出房間,顧耀東剛要關門,記者突然伸了只腳抵著,小聲說:「一點小誤會,是私事。我跟丁小姐說幾句話,說完就走。」
既是私事,也不好再勸什麼。顧耀東走了兩步,猶豫片刻還是回來對屋裡的丁放說:「根據民事法,如果有人通過非法手段私闖民宅,您可以馬上報警。如果妨礙您的人身自由,那就又多一項罪名。」說罷,他看了那名記者一眼,轉身離開了。
記者朝他的背影無聲地罵了兩句。
丁放快步過來關門,記者硬是用腳抵開門,擠了進去。
「你幹什麼?」
顧耀東聽見丁放有些慌張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在樓梯拐角停了下來。窗臺上的陶盆已經長了青苔,陽光從視窗照進來,能看到灰塵在光束裡飛舞。他盯著灰塵看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繼續朝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