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遲遲鐘鼓初長夜 無弦 第2頁,共2頁

簌簌的眼前彷彿又看到那個男子,頎長挺拔的站在臺階上注視遠方。他的輪廓俊秀異常,看上去不比自己大多少,鬢角卻已經花白了。

「我平日所做的事情,就是等在他的書房外面,如果他要喝茶,就給他沏茶。他怕熱,茶也不喜歡喝滾燙的,但是涼的呢,又對身子不好,所以他喝的茶,總是要掌握得冷熱剛好才能送到他手裡。我不知練了多少次,打翻了多少杯子,燙了多少次手,才被容許去伺候他。」

山明咋舌:「這人好大的氣派。他以為他是誰呢。」

簌簌微微一笑:「我經常啊,就站在那裡,站一個下午。書房裡靜悄悄的,我都以為完全沒有人了,偷偷的看一眼,卻見他專注的低著頭。」

他的眉毛漆黑而長,握筆的手漂亮得近乎完美。廊下有風輕輕吹過,樹葉的影子斑駁搖晃,簌簌看著他,覺得周圍一切都凝固了,漫長的一個下午倏忽就過去。

番外-少年遊

作者有話要說:

注意:本篇送給劉璞和斐捷小同學。這個故事交代了悠王和承澤最後的結局,是正文裡沒有的。

注:第一節名「飲馬渡秋水」出自王昌齡「塞下曲」。第二節名「皆共塵沙老」出自王昌齡「塞上曲」。第三節名「雪上空留馬行處」出自岑參「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

另,有同學建議將來可以整理一個」遲遲:名將集」,有人有興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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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飲馬渡秋水

劉璞看見自己著了新服去找同村張行。他們倆都剛剛十六歲,莫說沒穿過新衣,連不破的衣服都沒穿過。入了伍就有新衣,兩個人都甚是興奮,互相拉著左瞧右瞧,誇來贊去。

旁邊羅九一不屑,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劉璞一陣惱火,拎起拳頭就要開打,張行一把撲住。羅九一也不是吃素的,騰的站起來,挑釁的看著兩人:「鄉巴佬,沒見過世面。」劉璞冷笑:「你見過世面,羅公子。」後面三個字尾音拉得長。羅九一是隔壁村劉家員外的私生子,從了母姓,方圓幾十里人人都曉得。劉員外雖懼內不肯認這個兒子,倒也沒太虧待母子倆,羅九一吃穿用度自與劉璞張行不同,所以適才極為囂張,如今被戳了痛處,如何忍得,握了拳不分青紅皂白的一頓亂打。他身強力壯,被他打了兩下,矮小的張行吃痛捂頭。劉璞紅了眼,跟他纏在一起,新兵們都鬨笑著湊過來看熱鬧。

正臉上身上處處都痛,血氣卻是不停翻湧下手更狠之時,頭頂傳來清冽溫和的聲音:「這是做什麼呢?」兩人的右手被人抓住,輕鬆就各自推開。劉璞正在想:「這人好大力。」抬眼卻瞧見那年輕男子模樣甚是斯文,負手立在那裡,一身清朗之氣。

周圍有人曉得這男子的身份,忙喚:「斐隊正。」劉璞嚇了一跳,心中懊悔不迭,聽說軍裡管得嚴死人,自己第一日就打架,只怕要被沒收了新衣趕出去。可恨他連軍中一頓飯都還沒吃過,人人都說軍裡吃的是白米飯,一人可分得三大碗。

果然那姓斐的隊正道:「軍中私鬥,原是重罪,但念在你倆還不懂規矩,一人只罰二十軍棍。」

行刑計程車兵下手實在,一軍棍打下去背上火辣辣的疼,直燒到四肢去,忍不住微微抽搐。旁邊羅九一跟殺豬一樣哀嚎起來,劉璞到嘴邊的呻吟又吞了回去,咬牙死忍。他打小死了父母,跟著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哥哥混,偷雞摸狗十次裡有五次裡要被發現,侵了成年乞丐的地盤要捱打,兄長心情不好沒找到饅頭吃也要打他出氣,捱打簡直成了家常便飯。這軍棍雖疼,他硬氣起來倒也忍得住,還有閒暇偷偷抬眼去看,只見那姓斐的隊正站在那裡面不改色,心中暗恨。

挨完了打只能趴在炕上,自然錯過了晚飯。這於劉璞而言才是真正的懲罰。他飢腸轆轆,卻見一條人影竄進來,不是張行是誰?張行臉色發白,害怕的看看四周,從懷裡摸出個用髒布包的團來,低聲道:「快吃。」劉璞開啟一看,裡面果然是噴香的米飯,當下用手抓著狼吞虎嚥起來。張行見他吃得香,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劉璞恍然:張行將自己的米飯偷包回來,又忙著早退,定是沒吃飽。劉璞停了手,把剩下的飯遞過去:「快吃。」張行急道:「給你的,我剛才吃過一碗了。」劉璞道:「一碗就能飽?快吃。」兩人正推來推去,身後傳來一聲咳嗽,劉璞嚇了一跳,手上一抖,雪白的米飯粒灑了一地。明知是又要被罰,心裡卻只顧著心疼那些米飯。

姓斐的隊正慢條斯理道:「你們倆膽子可真不小。誰許你把飯偷出來的?來人,帶下去,罰五軍棍。這麼不懂規矩,今夜讓他跟著值夜,不得換班。」劉璞霍然抬頭:「要罰就罰我好了。不關他事。」姓斐的隊正似笑非笑:「放心,不會不罰你。」劉璞心裡大罵,卻不敢露出來,斐隊正似乎看穿他,淡淡的說:「記住了,軍中有軍中的規矩,你罵天罵地也沒用。」吩咐再打五棍,且第二日起操練之後劉璞不得歇息,必須去甲庫房幫著搬運清點東西。

劉璞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破口大罵。斐隊正踱到他面前,居高臨下的看他。他沒有抬頭,只覺得那人目光如水,自己頭頂被浸得冰涼。過了半晌,斐隊正方走。門口那個士兵低聲道:「你們倆啊,心裡再怎麼怨,見到長官也要有禮數。斐隊正人好,不同你們計較,是你們的運氣。」劉璞在心裡狠狠的呸了一聲。那老兵是過來人,笑道:「我知道你不服。不過,你捱打不能去用飯,自會有人給你送來,急什麼?等會還有軍醫來給你敷藥。軍中自有規矩,不是你們在外面混蕩的樣子。」見劉璞不吭聲,笑著搖頭離去。

後來劉璞才知道,那隊正姓斐名捷,家中原本殷實,所以讀過書,後來家道中落,才投了軍。劉璞雖然瞧不起他那假斯文的架勢,也忍不住好奇,這人不知從哪裡學的武藝,那日不費吹灰之力就將自己和羅九一分開。問來問去,竟沒一個人知道。

斐捷原是火長,前幾個月才升了隊正。此次負責協助校尉教訓操練新兵。高承福來過幾次,對進度頗為滿意。那日正教如何肉搏,高承福旁觀一會,就指著場中一個少年道:「那小子力氣可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