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凝大慟,險些暈過去。薛循只當她心疼小外甥,一面感激,一面鄭重道:「大師,今日之事只有太子和在場之人知道。華大人夫婦自會守口如瓶,我們幾個自此掙脫紅塵,也不會再來打擾。」淨方聽明白了言後之意,眼中閃過一絲悲憫,搖頭嘆了口氣,抱著孩子走開。卻聽石凝道:「大師,我以後來上香,可以瞧瞧他麼?」淨方一愣,觸上她滿是哀懇的眼神,不覺點了點頭:「相信夫人自有分寸。」
雪後天地間一片潔白,前殿庭院積雪卻已被掃得乾乾淨淨,一面澄清碧水無波無紋,蓮花潔淨綻放。
華府公子華煅滿月,華拯夫婦帶著孩子前往定風寺祈福,回來路上孩子就生了病。
「我對外稱孩子撞了邪,不讓任何人接近孩子。曾經伺候過煅兒的所有人,包括乳母,都沒有再見過孩子,我再換了一批人照顧你。」華庭雩緩緩道。
華府別院中眾人聽完著曲折百轉的往事之後均是默然無聲。華庭雩又道:「先太子素以我胡姜江山為重。患立為相,輔佐聖上,又有什麼不同?」
薛氏諸人冷笑,薛徠剛要反駁,華煅就已澀然道:「這麼說孃親每年去定風寺,其實是,其實是……」胸口太痛,竟說不下去。華庭雩溫和凝視他:「對,她總是找藉口去定風寺,我也不忍心阻止。可是你孃親愛你的心,卻是不假。她有多疼你,難道你全無印象?她只有一顆心,夜夜煎熬,終於……」
華煅別過臉去,一滴淚水無聲落下:「你對她,好狠的心。」
過了半晌,華煅才可自持,轉頭看著薛行道:「你們是怎麼知道調包之事的?我爹,」他頓了一頓,「華大人,也不會料不到會有人暗中保護那孩子,所以將這事做得極為隱秘。你說我娘老去看孩子,也未嘗不可能是因為心疼石家血脈。」
薛行頓首道:「主上說的沒錯。我們的人總在定風寺附近,每次見華夫人來都要跟著去看看。要見小聖僧其實不容易。華夫人也只是每次都呆呆的在外面聽他啼哭,長大了之後就聽他念經,過後不免落淚。臣自己也是有孩子的人,心裡不免起疑,只是終究不敢確定。五年之後,太子死在蕭府,臣等想再次確定那孩子是不是小殿下,就去了定風寺拜會主持方丈淨方大師。」他長長的嘆了口氣,「大師堅守當年承諾,對任何人都不肯鬆了口風,也不肯讓臣靠近那孩子,臣等無可奈何。哪知剛走了沒多久,就聽說淨方大師圓寂,小聖僧被提前送上了定風塔。自那以後,臣等再沒有人見過他,直到十多年後無究大師圓寂,無悟大師下塔。」
華庭雩聽了,眼神驟然閃過痛恨厭憎和悲憤。就聽華煅已經一字一句道:「我娘在我五歲多的時候生了重病,溘然長逝,原來,原來是你們斷了她一輩子唯一的念想。」想到石凝生前之苦,華煅痛極,不得不後退轉到水榭中坐下,不住喘息。
薛行等人不敢多言,伏在地上。
過了許久,華煅方道:「那麼,你們最後是如何確定的呢?是通過薛真罷?他同我素來親厚,原來也是你們的安排。」
薛行叩首道:「主上明鑑,臣等也是萬般無奈。不過要確定主上身份,其實極難,要不是當日主上受傷,讓薛真看到主上肩頭的印記,臣等至今還不敢同主上相認。」
華煅一拂袖,桌上茶盞砸落地上。他語音略略顫抖:「你們怎麼就不能死了這條心?和仁太子太子妃要的,不過是孩子一生平安。」
薛真這時抬頭看著他,嚴肅而懇切:「主上,我們已經佈置了這麼多時日,萬無一失。主上登基之後,自然一生平安。」
華煅怒極反笑:「你們一步一步引我入彀。要我去取得世之珠,要我帶兵,要我受挫回京,要我下定決心在錦安籠絡人心,要我答應你回來對付殷如珏。好,你們打的好算盤,我不過是你們手裡的一顆棋子罷了。」
薛真膝行上前:「患立,我能不能最後一次這麼叫你?」華煅一怔,與他對視,聽他從容道:「我自小和你一起長大,你的脾氣我實在很是瞭解。你絕對不會願意捲入此事當中。我也曾經勸過叔叔伯伯們,不要勉強你。可是之後的事情又有什麼是由我薛家能夠控制?天下大亂,胡姜需要另立明君,你自己難道看不清楚?我將薛容安排在你身邊,真的只是為了保護你。哪怕是去取得世之珠,我也不全是為了我們薛家的志向。你要守住錦安,我自然傾全力相助。當日你我,能有別的選擇麼?我其實,也不過是比你早一些下定決心而已。」薛真難以自己,終於垂下淚來。
「你要是真的不想這麼做,薛家絕對不敢以下犯上強迫你。我只在聽說你強闖定風寺之後才佈置下兵變。現下的局勢,就算你不願意有所行動,唯逍會放過你?他是個什麼人,你比我更清楚。」
薛真的話迴盪在池塘水面上,水光清冷搖曳。華煅合上眼,滿臉疲憊。在薛真以為他早已神遊天外不會再回來的時候,他終於睜開眼,卻只定定的看向華庭雩,嘴裡卻對薛真道:「為了天下麼?這個天下,竟逼得養育了我二十年的爹要殺了我。」
帶刀爬上前來,在他腳邊不斷叩首,額頭砰的撞在地上,血流披面,嘶聲道:「太師從來沒有說過要殺公子啊。他只要我看到公子有了異心就囚禁公子而已。」華煅心頭一痛,默默的看著他,這才隱約有些明白:他終究怕我傷心,所以搶在爹動手之前不顧楚容就在附近貿然出手想制住我,好攬下全部罪責。
卻聽華庭雩厲聲道:「閉嘴!你若早些告訴我他取了得世之珠,就不會今天這樣荒唐的局面。」薛真掃了他一眼,淡淡道:「太師你如果要殺主上,不會有機會活到今夜。」
華煅深吸一口氣道:「罷了。你們放過我……放過他吧。」華庭雩卻負手昂然道:「你就算不殺我,我也容不下你。如今你我父子情分已盡,不必多言。」復又長嘆,「你身上那個印記,我就覺得有些奇怪,不知是否胎記,一直想烙去,你娘死活不讓。沒想到果然留下禍根。」華煅看著他蒼老而驕傲的臉,痛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還是薛行解圍:「那就請太師下去。臣的手下絕對不會怠慢了太師,事成之後再請太師輔佐主上。」華庭雩冷笑一聲,拂袖而去。華府家丁突然有人痛哭失聲,知道太師可以倖免,自己卻已無生望。薛真帶來的兵馬將這些人盡數扯了出去。帶刀也起身慢慢的跟著走出去,華煅輕聲道:「不要傷了他。」薛徠點頭,起身出去佈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