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颺十三年十月,華櫻出世。剛滿月不久就下了好大一場雪。石凝靠在枕上瞧著孩子,一臉溫和笑意,卻聽見外廳腳步聲,過了片刻華拯走進來。石凝對丈夫何等了解,只一眼就知道他有心事,一雙盈盈如秋水的眼眸靜靜的瞧著他。
華拯走到她身邊,先低頭親了親女嬰的小臉,才與石凝對視,輕咳一聲:「阿凝,我有事要同你說。」石凝見他皺著眉,便用指尖去撫:「說就說麼,這般愁眉苦臉做什麼?」華拯終於莞爾,眼中憐惜更盛,輕聲道:「這事我不能瞞你。石氏一門謀反,聖上已經下旨,」石凝的手在他掌間乍然變得冰涼,他卻硬起心腸說了四個字,「滿門抄斬。」石凝愣了片刻,雙眼一閉,軟軟的暈了過去。
那個冬天格外漫長。石凝摟著剛剛開始會笑的女兒坐在屋裡,一坐就是一整天。她從前和婉明麗的笑容極少再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恍惚而茫然的神情,只有看向女兒的時候才會突然清醒過來,滿心憐愛的去摸她小小的臉頰,握著她胖胖的小手輕輕搖晃。
華拯回屋的時候通常已是深夜,孩子早就睡了。石凝卻睡眼惺忪的坐在那裡堅持等他,一見他回去就命人端參湯上來。華拯一面喝湯一面問起家中諸事,不管大小都要聽石凝講過一遍才肯,石凝便將白日自己所做事情細細說了一遍,最後才輕輕的問:「庭雩,是不是去年的時候石家就已經知道要大難臨頭了?」
華拯沉默許久,握了她的手點頭:「山雨欲來。」石凝的淚滑落不止:「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華拯無辭以對,甚至不敢看她含淚的雙眼:縱然有所不忍,他亦從不曾手軟。
和颺十四年年初,石凝又有身孕,此次身體極差,一直纏綿病榻。華拯看得心驚,百般思量之後秘密前往太子府謁見。太子聽清他的來意之後極為驚訝,凝視他久久不語。太子眼神清澈,漸漸轉為悲憫諒解,便點頭依允。
不多久,石凝前往定風寺上香祈福,其時石氏唯一倖免的太子妃也因為有了身孕親往定風寺進香。回來之後石凝明顯哭過,一雙眼腫得跟核桃一般,見了華拯卻是微笑,夫妻二人盡在不言。此後石凝總是不時去定風寺,身子也漸漸好轉,卻似有更多心事。
終於有一日,石凝特意到了雪窗堂,華拯正坐於案前閱讀公文,見她款款走進來,竟對自己盈盈下跪,不免嚇了一大跳,忙起身去扶她:「阿凝你這是做什麼?」石凝抬頭懇切的瞧著他:「庭雩,我有事求你。」華拯頓足:「無論什麼我都會答允你,你有了這麼重的身子,還這樣折騰。」石凝泫然欲泣,哀哀道:「大姐近日越病越重,我心裡很是難過。」華拯道:「太子府上一定聚齊天下名醫,你不要太過擔心。」石凝道:「你不明白,做孃親的,永遠不會放心自己的孩子。大姐得的,是心病。」
華拯默然,卻聽石凝緩緩道:「你能不能救救太子呢?要是救不了太子,也救救那個孩子吧。」華拯一驚,立刻沉聲道:「阿凝,你不要胡思亂想。身為太子都解決不了的事情,我又能怎麼辦?」石凝凝注他:「我知道,你現在有了家室有了孩子,自然不肯涉險,只是,只是大姐是我在世間唯一的親人,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這樣受苦。」一面說著,一面又要下跪。華拯萬般無奈,將她摟到懷裡:「我想想辦法吧。」
和颺十四年十一月,太子妃與石凝先後誕下一子。十二月,太子妃石氏撒手人寰,太子悲痛欲絕。
十二月中的一個早晨,華府後院來了幾個男子。華拯從屋內走出來,掃了他們一眼,淡淡道:「我已經命人準備好了衣物,你們到時候換上,隨夫人的車駕去定風寺。」
當先那名男子名叫薛循,瘦得厲害,還偏偏長了一臉濃密的鬍子,自然是不想華拯記住他的樣子。薛循默默的看了華拯許久,才開口道:「如今前往定風寺盤查極嚴,你有把握麼?」華拯一哂:「要不然,你另請他人吧。」薛循也知天下並無幾人能勸說定風寺淨方大師,所以牽了牽嘴角:「太子既然肯信你,我也無話可說。華大人,希望你不要耍什麼花樣。等會華夫人出來,我會親自將小殿下送到夫人車上,沿途護送。等我親眼見方丈大師抱走小殿下,這個事情才算完結。大人,除了我們,請你不要帶任何別的侍衛。」
華拯冷冷一笑,並不答話,算是依允,卻聽薛循垂首極輕的嘆了口氣,象下定決心一般,飛速抬頭,看著華拯一字一句道:「大人請放心,此事一了結,我同在場所有人都會自盡,這個秘密,不會再有旁人知道。」華拯一凜,心想太子死士如此眾多,也難怪重灃忌憚,心中那個已然成形的念頭更加堅定。他淡然道:「你們換衣服去吧,我進去看看夫人。」
他走進屋去,石凝微笑道:「煅兒還不肯睡。」華拯接過襁褓,親了親孩子的臉頰,道:「你去換衣服。天氣冷,多穿點。過會馬車就來了,你先上車,別凍著,我隨後就來。煅兒我會交給奶孃。」石凝點了點頭,又殷殷叮囑道:「阿櫻有些著涼,你叫奶孃也一定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