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華煅沉靜負手,根本不肯看自己一眼,薛行瞟了薛真一眼,薛真抬頭道:「主上若不信,也一定曾從鏡子裡看過自己後背肩上的印記吧。那是昔日和仁太子親手以琉璃刀印下的血誓。那個印記,主上也曾在雪山冰宮裡記起。定世之珠蒙塵,得世之珠現世,這句話從出生就存於主上血脈中,難道主上也忘記了?」
華煅卻看向華庭雩,似百般思量之後,輕輕的叫了一聲爹。華庭雩心中大慟,又欣慰異常,看著他道:「煅兒……」卻再也說不下去,往事一幕一幕浮現,如今細細回想,當日如在刃鋒行走,一步步不容轉圜。
和颺十二年隆冬,華拯走出政事堂,見天色已經擦黑,鵝毛大雪下個不停,地上積雪已厚,忍不住叫人備了馬車出城,想去瞧瞧錦安城郊農戶的情形。
回城的時候天早已黑透了,風雪愈緊。華拯端坐車中聽著外面尖利呼嘯的風聲,忍不住搖了搖頭,這樣大的雪百年難遇,一夜下來不知要凍死多少人。正想著,馬車猛的停住,害得他身子往前一傾,忙用手撐著窗框坐穩。就聽見外面一個侍衛道:「大人,路上躺了個死人。」
卻聽見馬車伕一聲低呼,原來他跳下去搬屍體,一挪動才發現那人是個女子,還有微弱氣息,忙稟報了華拯。華拯掀開厚厚的車簾,幾個燈籠照上去,見那女子臉色慘白,嘴唇青紫,雙目緊閉,衣裳質地料子不差,周圍不見有包袱,猜想怕是哪戶殷實人家女子,不知為何獨自趕路,被人搶了包袱,凍暈在這冰天雪地裡。
華拯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親自將那女子抱上車,又將自己身上斗篷解下,蓋在她身上。到了華府,命下人救治,過了片刻,也就忘在腦後。
過了兩日,管家說起那日救回的女子高熱不退,怕是不行了,問要不要打發出去。華拯一愣,沉吟道:「叫你四處明查暗訪,是哪家走失了女子,竟然沒有訊息?」管家賠笑,華拯知道他的心思,不知道有不知道的好處,萬一這女子在自己府上死了被她家人知道,倒多了不少麻煩。
他素來心腸頗硬,此刻一權衡,只淡淡道:「也罷,要是人死了,你們好生安葬就是了。」
雪過了半個多月才停住。那日天氣難得晴朗,華拯自雪窗堂出來,信步在後院中走動。卻聽到一把柔和的嗓子在唸誦:「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速知一切法。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早得智慧眼。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速度一切眾。南無大悲觀世音,願我早得善方便。」
華拯大為好奇,悄悄的走過去,只見偏院裡有個女子正合眼側對自己。雖然只看見半張臉,已知她秀美異常。華拯一驚:「莫非這就是我救下那個女子,想不到她容貌如此出眾。」那女子聽見腳步,轉過頭,見到華拯,臉上微微一紅,盈盈下拜:「華大人。」華拯一生奔波勞累,少近女色,縱然能在朝上侃侃而談,威儀非凡,此刻竟愣在那裡,說不出一句話來。
三個月後華拯成親。夫人石凝溫婉賢淑,與華拯情深意篤。向來冷硬的華拯也漸漸變得比從前溫和親切。石凝禮佛,華拯敬愛她,也跟著一起讀讀佛經,其間潛移默化,心性也改了不少。
石凝很快有了身孕,華拯而立方成家,自然欣喜若狂。石凝幽幽嘆氣,眉尖微蹙,春蔥一樣的手指撫著腹部。華拯走過去,握著她的手,親親她的鬢角:「為何不開心?」石凝一笑:「我只盼這孩子一生能平安喜樂,我們能好好的照顧他愛護他一輩子。」華拯知她自傷身世,心下難過,柔聲道:「你就愛胡亂發愁。」
石凝娓娓道來:「庭雩,當日我只告訴你我進京尋親不成,被趕了出來。我知道你一直敬我愛我,所以忍著沒有深究。現如今你我成了親,你我夫妻一體,我的事情總要讓你知道的。」
「我出身菂州石氏,我娘是我爹的側室,只生了我一個女兒。家裡其它幾個姐姐雖不是同母所出,也極是親厚,尤其是我大姐,和我素來要好的緊。我爹先在江州做官,後來又回了菂州,再後來終於到了錦安。」
華拯聽了,心念電轉,立刻就知石凝的父親是前幾年官場上炙手可熱將女兒嫁給太子為正妃的石滔,這才覺得有些棘手,卻只目不轉睛的看著石凝,微笑以示勸慰。
石凝偎過來靠在他肩頭繼續道:「我們一大家子人都在菂州,也沒有立時就搬到錦安。只是三年多前大姐許了一門天大的好親事,爹才陸續讓我們搬家。可惜我娘身體羸弱,啟程前病重不起,我就沒有跟著一起上京,而留在菂州侍奉左右。過了沒多久,我娘,就過世了。」說到此處,石凝語聲哽咽,華拯心痛,緊緊握了她的手放在胸口,卻聽石凝又道:「我便留在菂州守孝。等我滿了十七,又滿了三年的孝,自然思念父親和幾位姐姐,所以自做主張的進了京。哪知到了京城,我爹爹他,他竟然不肯認我了,說我不是他的女兒。」她心痛難抑,終於哇的哭出聲來,伏在華拯胸前,過了許久才抬頭抽了抽鼻子。
華拯見她長長的睫毛上沾著晶瑩的淚珠,一時情難自禁,輕輕的吻去她的淚水。石凝平復了心神,又繼續道:「我只是不信,不知道爹聽信了什麼謠言,不肯認我。便去找幾位出嫁的姐姐,哪知她們也翻臉無情,直說我不是石家的女兒。我大姐更是見都不肯見我,就讓人把我趕出了錦安。我不知那人要將我押送何處,又見他行事閃躲對答含糊,所以偷偷逃跑想回錦安,至少為我娘洗刷清白。跑的匆忙丟了包袱,雪下得又大,竟就昏迷在路旁,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就沒命了。」
華拯聽了,只得勸慰道:「現下你有了我,也有了孩子,過去的事就不要再多想。」石凝本就極明事理,倒很快就收了哀慼之情,坐到一邊同肚子裡才兩個多月的孩子絮絮說話。
那日重灃帶了人來議事,華拯聽著眾人一條條密謀,羅織得天衣無縫,一時心緒不寧。
等重灃走了華拯在燭光下看著自己的手。這雙手這幾年來不知染了多少鮮血,在他手下被殺的太子一黨難以計數。凡與太子稍有親厚之人,提起他來都恨不得生噬其肉。他抬眼注視著燭火,想到太子風度儀態品性實乃世間罕有,又輕輕的嘆息一聲。卻悚然而驚,冷汗溼背:他從前縱然欣賞和仁太子,也斷不至於為之起了惻隱之心。他略有些焦躁,起身在室內走了幾步,卻聽見石凝的聲音,忙迎了出去,埋怨道:「你怎麼還不睡?」石凝笑道:「我熬了湯,你不肯賞臉,我怎麼睡得著?」兩人說笑了一回,石凝親自看他喝了湯才一起攜手回屋。
因為有孕在身,石凝很快就倦而入眠,華拯坐在床邊看著她秀麗的容顏,長嘆一聲,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在她身邊躺下。自那以後,華庭雩再沒讓石凝出門或者見客,石凝性子平靜,對這一安排倒是十分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