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殺得興起,身後傳來急促之聲。他勒馬轉頭,卻是孫統領軍來助。趙靖心念一動,故意讓孫統越過自己上前去。
城門已破,本可一徑衝殺進去,奈何劉止領軍浴血,竟是寸土必爭,悠軍無法推移入門。
趙靖在煙塵戰火中遠遠注視著劉止,見此人已經殺紅了眼,竟比平日驍勇了幾倍,也不由心生幾分敬意。他握劍的手一緊,就要打馬上前,親自殺了劉止為承平報仇,卻似乎聽見一聲綿長的嘆息。
趙靖一凜,不由自主的望右方看過去。他的視線剛好能看見孫統側臉。
孫統直直的看向前方,面部微微抽搐,趙靖分明看見他握弓的手已經用力得關節發白。隨後,他抽箭,搭弦,引弓。
九星連珠光芒攝人,呼嘯離弦。
無一箭虛發,九箭一至,戰甲頭盔如朽木一般脆弱,箭頭深深插入劉止血肉之軀,最後一支小箭正中眉心。
劉止霍然抬頭,彷彿還難以置信,虎目圓睜,還伸手想去拔出胸口的箭,卻向前走了兩步,轟然倒下。
趙靖很難忘記那個殘陽如血的傍晚。陳封終於率領援軍來救,卻親眼看見劉止的屍體被悠軍用槍挑在城門。隔得極遠,他也聽見了陳封悲憤到極點的怒吼。他勒住戰馬,看著陳封不顧一切的衝殺上來,卻一次又一次的被悠軍阻截,絕望的一再後退,猶如困獸。
這本是趙靖司空見慣的場景,不知道為什麼,這次他有片刻的怔忡。然而只是片刻,他很快就恢復了戰場上該有的鐵石心腸,長劍一指,悠軍如潮水一樣湧向陳封,截斷他的後路。
突然有點涼意撲到臉上。趙靖一驚,連忙抬頭看向天空。暗紅的雲朵厚實沉重的蔽蓋了天日,壓得好像就在頭頂。細細的絨一樣的東西飄起,他起先以為那是柳絮,然而迅速就知道,那是雪花。
仁秀七年五月,天降大雪。在悠軍進駐涪峪之後一連下了三天,掩蓋了地上殷紅的鮮血和泥土。
踏烽險(十一)
(十一)曲諧
漢州城內,華煅雖然早已經知道了戰敗的訊息,還是因闖進來的陳封而驚異了片刻。
陳封全身是暗紅的血色,從涪峪到漢州城好幾日竟然沒有換下身上的戰袍。華煅皺眉:「這是做什麼?你怎能回到涪峪,前方的事情你就不管了?」
陳封伏地,哽咽了許久方抬頭道:「陳封不敢擅做主張,所以親自來見將軍。請將軍準我帶兵奇襲悠軍,奪回劉將軍的遺體。」
華煅聽到遺體二字,手暗自藏到袖中握緊,神色還是水波不興:「這就是我胡姜的大將?為了個人恩怨擅自離開大營?」
陳封重重叩首:「就這麼一次。」
華煅冷笑:「就這麼一次?你給諸將做的好典範。」說到後面,已經是難得一見的聲色俱厲。
陳封沉默片刻,仰頭道:「請將軍允准。事成之後我但憑將軍處罰,是殺是剮絕無怨言。」
華煅又恢復冷漠的表情,低下頭喝茶,眼皮也不抬,吹著茶葉慢條斯理的道:「你這個樣子,不知輕重好歹。就算我應允了你,悠王什麼人?趙靖什麼人?你這是把你手下兵士帶去送死。為自己贏了名聲,卻置大局不顧,你比孫統雷欽還要可恨。」
陳封閤眼,熱淚長流。卻聽華煅放下茶碗,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那樣平靜:「你放心吧,趙靖不是那種會辱及劉將軍遺體的人。」他凝視著前方,想了一會才道:「趙靖能忍下一口氣,容得下孫統,我也能忍下這口氣,先以我軍安危為重,不輕易涉險。」
至此陳封再無言語,行禮之後轉身出去。
然而閒言閒語還是傳了出去,皆贊陳封重情重義,更暗示輔國大將軍冷血無情。楚容帶刀忿忿不平,華煅倒始終維持一種冷漠疏遠的態度,顯然並不當回事。
數日之後,華煅為劉止設下靈堂。眾人哀哭於靈前,甚是悽惶。華煅走到門口靜靜的站著,心知這悽惶並不僅僅是因為劉止陣亡,更多的,是對於戰局的失去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