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了一會,終於走了進去,眾人紛紛垂下眼瞼,靈堂中一片寂靜,空氣中是混合著不滿和緊張的暗湧。他恍若未覺,徑自走上前去拜祭,而後轉過身掃視一圈,並不言語。
眾人見他冷如冰雪,點漆一般的黑眸裡殊無情緒,都互相交換了眼神,不肯出聲。華煅先說了四個字:「諸君節哀。」有人輕哧一聲,華煅眼波閃動,在眾人眨眼之間略一側身,從帶刀腰畔抽出一把金光流瀉的刀來,反手劈在案上,案上一角如切豆腐一般被無聲切落。華煅秀逸的眉一挑,眼眸中自是凜冽之意,聲音卻照舊的不高:「不殺孫統,煅誓不為人。」說罷將刀隨手遞還給帶刀,負手大步走了出去,留下眾人在身後愣愣的看著他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大雪之後悠王和趙靖離開涪峪,留孫統秦雷鎮守。悠王仍堅持不入清州城,便徑自回了沅州。
趙靖入城,承福來迎,說話還是硬邦邦的。等眾人都退下了,才終於忍不住道:「將軍就讓孫統留在涪峪了?我聽說這廝明目張膽想要和將軍搶軍功。」
趙靖一愣,隨即笑道:「孫統心狠手辣,不擇手段,王爺如何不知?凡事劍走偏鋒之人必然危險,此人可用,卻也應該不會被大用。何況現下,他還是在我帳下,若要節制,容易得很。」
承福嘟囔:「將軍別太託大了。」
趙靖聽見他這麼說話,不知為何,特別受用,眯起眼睛來含笑道:「依我看,孫統並不及你。」
承福默然片刻,突然孩子氣的笑起來:「將軍乃百年難遇的名將,又怎會被孫統這種無恥之徒壓下去?更何況還有我和承安承澤忠心相隨,王爺必然倚重將軍。」
趙靖也笑了,兩人對視,前嫌算是冰釋了大半。趙靖卻突然心中一動,神色有些恍惚。承福叫了聲將軍,他醒過神,搖頭說沒事。承福只當他累了,便告辭離開。他注視著承福的背影,腦海裡乍然浮現的,卻是孫統引弓時那抽搐的,咬牙切齒的模樣,只是那張臉,卻更象他自己的。
他悚然而驚,情緒裡混合著憎惡,理解,感嘆,和一種想要更冷血的征服慾望。隨即搖了搖頭,將那情景驅趕到腦後,換了身衣服,洗了臉,出門去尋遲遲。
院中寂靜無聲,只有一株玉蘭開在庭中,馥郁芳香。幾片潔白花瓣落在青磚之上。
房中無人,他出來四下看了一圈。正疑惑間眼前一黑,雙眼被一雙柔軟溫暖的手矇住。他哈哈大笑,拉著她的手鬆開,轉身將她擁入懷中。
兩人靜靜的站了一會,遲遲噗哧一聲笑出來,離開他的懷抱,端詳他一會,笑盈盈的道:「累不累?去屋裡坐吧。」趙靖搖頭,遲遲立刻知他心意,道:「我已備下瓜果酒菜,你等等,我去收拾到籃子裡,咱們一起去屈叔叔墳上。」
兩人到了屈海風墓前,祭拜過後,便在四周的樹林裡散步。趙靖問:「你這些日子好不好?」遲遲點頭:「清州城風物眾多,我可沒閒著。」趙靖笑著看她一眼:「整天在外面東奔西跑吧?又瘦了。晚上請你去蘇慶樓好好吃一頓。」遲遲一笑:「你呢?你好不好?你瞧你眉頭還是鎖那麼緊。」趙靖愕然:「有麼?」一面伸手去撫眉,遲遲笑個不停。
過了一會趙靖才將涪峪發生的事情一一說給遲遲聽,遲遲一驚,想到華煅,心中痠痛,低頭不語。
趙靖扳過她的身子,讓她與自己面對面,握著她的手凝視她的眼睛問道:「遲遲,為什麼你又肯再回到我身邊?」
遲遲明眸流轉,微微一笑:「也許是因為你什麼都不信,就信你自己吧。」
趙靖又追問:「可是我曾經做錯過,對你不起。」
遲遲笑意更深:「人的心可以多麼黑暗,我們誰都不知道,我甚至不能保證我不會做錯任何事情。但是同時,人的心可以多麼光明,我也不知道。我聽過至死不渝,也見過過捨身取義。所以,誰都值得被原諒一次。更何況,」她頓了頓,似乎有點害羞,聲音低了下去,「更何況我知道你的心意,也知道自己的心意。」
趙靖心頭劇震,低聲道:「三年錦安之約,你對我也是有信心的吧?」遲遲一笑:「沒錯。」趙靖沉默片刻,道:「那麼這一次,你何不再信我一次?」
遲遲訝異的抬起頭,趙靖手掌撫過她的臉龐:「你寧可手刃悠王,也不願我做錯,你以為我不知道麼?」
遲遲怔怔的看著他:「可是萬一,清州百姓將來還是不服,或者你無法半年內攻到蒼河邊,那怎麼辦?」趙靖微笑:「你放心,就算那樣,我也有把握說服王爺。」
遲遲瞧著他,輕輕道:「你也該知道,我不想置你於危險,怎麼辦呢?」趙靖心情激盪,忍不住張開雙臂將她摟在懷裡:「不會的。不要忘了,我連得世之珠都不懼呢。」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知哪裡傳來咕嚕一聲,兩人大笑,放開彼此。趙靖道:「你餓了吧?」遲遲一撇嘴:「明明是你。」卻聽得林外田間傳來響亮的蛙鳴之聲,遲遲眼睛一亮:「你生火,我去抓青蛙。」
過了半個時辰,林間香氣四溢,正是遲遲和趙靖用樹枝烤著青蛙。遲遲吃了好幾只,哎呀了一聲道:「我實在是飽了。」一面順手將已經烤好的青蛙遞到趙靖手裡。趙靖邊吃邊笑道:「怎樣?我手藝不錯吧?」遲遲道:「那也是我抓的青蛙好,又大又嫩。有人不是說要請我去蘇慶樓吃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