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海風去世的訊息很快傳到悠王耳中。悠王親自趕往清州城。屈海風就葬在城外,悠王痛哭失聲,親自為之掩上了第一抔土。
悠王自在城外駐紮,過了屈海風頭七之後,方對趙靖說起戰事。因體恤趙靖,所以要親自領兵,帶上孫統秦雷,攻下清漢兩州交界的涪峪。趙靖不需謀劃操心,卻也要隨行在側,節制孫統。趙靖心知悠王畢竟不放心孫統,自然一口應承。
臨行前一夜,遲遲出了城,一路奔去,沒多久就到了屈海風墳前。
趙靖坐在那裡,聽到腳步聲抬頭。遲遲微微一笑:「我便猜到你在這裡。」
趙靖看著她,眼中漸漸有了暖意,神色卻更加平靜,一字一句低沉道:「原來,無論我在月惑潭邊坐了多少次,還是無用,還是會,這樣傷心。」他頓了頓,唇邊泛起自嘲的笑意,「我終究是高估了自己。」
遲遲心中痛極,走過去挨著他坐下。她的身體柔軟溫暖,剎那間,他記起許多舊事。
好像還是很小的時候,母親坐在廊下繡花,他拿著把小劍在花園裡當馬騎,父親走過來摸著他的頭道:「小心別摔跤。」母親抬頭微笑,不知道何時有個高大的身影轉進來,樂呵呵的說:「哎呀,靖兒都長這麼大了。」他抬起頭,那人十分高大,影子能遮住日頭。他正眨巴著眼睛,那人已經笑嘻嘻的蹲下來:「我是你舅舅。」他瞪大了眼睛,飛快的說:「我從來沒見過你。」那人哈哈大笑:「你剛出生的時候就被我抱過啦。」父親溫和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靖兒,快叫舅舅。舅舅從剛邊關打仗回來。」他倒抽一口涼氣,無限佩服的看著那人,那人一把把他抱起,讓他坐在自己肩上。
他已經很久沒有回憶過了。那些被時光打磨掉的柔軟情感,在此時席捲而來,令他無法呼吸,更令他覺察到他所不熟悉的自己。
趙靖的手無意識的把遲遲握痛。遲遲側頭看著他的濃眉下有亮光閃動的眼眸,輕柔的用另一隻手抱住他的胳膊。他清醒過來,道:「真的不是中毒麼?之前舅舅一直好好的。」
遲遲沉默了片刻,道:「屈叔叔的飲食一直由我照顧。能接近他的人也是你身邊親信之人。」
趙靖笑了笑:「其實我聽過這種心痺之症,患者思慮過甚,憂心牽掛,傷形傷神,心脈受損,大喜之時又難以自己,邪氣攻心。舅舅本來就受過重傷,五臟六腑俱損,本該好好將養。若不是掛心我趕來清州,又怎麼會思慮憂煩?」
遲遲鬆開手,蹲到他身前懇切的看著他:「屈叔叔那樣以你為傲,自然想跟在你身邊。人生有涯,光陰如梭,若能有這些喜悅開心,即使短暫,也算值得。更何況到最後,你都在他身邊,讓他高興,想來屈叔叔已無遺憾。」
趙靖注視她良久,突然張開雙臂將她擁在懷裡,嘴唇貼在她耳邊低聲道:「失而復得又復失,乃世間至慘痛之事。我一定會好好把你留在身邊。」遲遲聽著他的心跳,緩緩合上眼。
星空璀璨無垠。偶爾能聽見村落裡狗吠之聲,蟲子在草叢間的鳴叫聲七零八落,或有夜間趕路的旅客匆匆的腳步從林邊經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號角之聲劃破微露的晨曦。遲遲抬起頭,趙靖親了親她的額頭:「不用送我了。」遲遲嗯了一聲道:「我在這裡等你回來。」
趙靖隨軍到了涪峪。雖然不再參與籌劃,也總在一旁聆聽。悠王用兵也堪稱滴水不漏,倒叫他放下一半心來。只是見悠王對孫統頗為倚重,想起承平,心中難免鬱結。悠王何等精明,又私下召了他多方勸慰,又道:「孫將軍的確有過,但並非罪魁禍首。若能拯救天下百姓,還望靖兒捐棄前嫌,既往不咎。」趙靖聽了苦笑,這話說的跟自己勸服承福的幾乎一模一樣。
也有風聲傳到他耳內,說是孫統如今治軍奇嚴,自己也操練不輟,為眾將士表率。趙靖自然知道孫統心裡憋著一股氣,安心要在悠軍裡一展才能,一面暗自點頭,一面又隱隱覺得不安。
鎮守涪峪的是劉止。有人勸諫悠王道:「劉止曾救過孫統性命,兩人縱無私誼,也足可堪慮。」悠王卻臉色一肅,冷聲道:「本王既然能大度納降,又怎能疑人不用?」當即傳令將那人打了下去。
兩軍在涪峪一帶激戰。悠軍雖處於上風,然劉止總能得知悠軍薄弱之處,甚至糧草隱秘所在,以全力擊之,令悠王頗為惱怒。有一日曾對趙靖道:「必是華煅在後面搞的鬼。此人不除,實乃我心腹大患。」
仁秀七年五月,悠王親自統軍,攻到涪峪城下,又命雷欽沿水道來援,兩路夾攻。悠軍穩操勝券,卻也折了秦雷手下一員副將,秦雷本人也受了傷。趙靖打馬衝入陣中,疾劍出鞘,挾風驚雷,勢不可擋,胡姜軍不住被殺散。